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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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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难得的风和日丽。
赵刃儿将窗户推开一半,清冽的空气涌入,稀释了室内经久不散的药味。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连细微的汗毛都染成了金色。
杨静煦坐在榻上,看着她逆光的侧影。那画面太好看了,让人舍不得出声打破。
赵刃儿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晨光同样慷慨地笼罩着杨静煦,她身上素色的中衣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苍白的面容被镀上一层光晕,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凝望着对方,像在欣赏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
最后还是杨静煦先笑了,朝他伸出手:“阿刃,你过来。”
赵刃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住那只伸过来的手。隔着薄薄的细布,她能感觉到有几根手指勾了勾她的手心,像小孩子撒娇。
“今天我给你上药。”杨静煦眼睛亮晶晶的,阳光在里面闪烁。
赵刃儿低头看向那双裹着细布的手,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你手没好,拿什么上药。”
杨静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她把右手举起来,在那层薄薄的细布下,几根手指努力地动了动,像在给她打招呼。
“你看,有几根已经好了。”她声音轻快,“涂个药而已,又不用多大力气,你让我试试嘛。”
赵刃儿看着那几根微微蜷曲又艰难伸直的手指,看着那层细布下隐约可见的嫩红新肉。那动作明明只会让人心疼,可杨静煦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赵刃儿心里软了一下,喉间微动,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好。”
杨静煦眼睛顿时更亮了,催促道:“那你快把衣裳脱了。”
赵刃儿看着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解开衣襟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配合这个小小的仪式。
里衣褪下,那片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在阳光下。
杨静煦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这些伤。可每一次看见,都让她心口发闷。结了痂的划痕,尚未消退的深色淤痕,每一道伤痕都在提醒她,那些心安理得享受的照顾背后,是这个人扛住了一切。
杨静煦拿起准备好的药膏,用手指去抠盒盖。缠着细布的指头使不上力,没打开。她抿了抿唇,换了只手,又试了一次。
赵刃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眼里含着一点纵容的暖意。
“别急。”她轻声说。
“马上就好。”杨静煦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终于,盒盖“啪”地开了。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赵刃儿看着她鲜活的神情,心里那点因手伤而生的酸涩,悄悄化开了一些。
杨静煦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挑出一些药膏,指尖点在赵刃儿的后背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在她自己看来,已经用上了全部力气,沾着药膏手指正一点一点揉开那些淤伤,力道正好,位置也对。她微微扬起嘴角,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阿刃,怎么样?”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我涂得还不错吧?”
赵刃儿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无力。力道太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更不可能揉开什么淤伤。
更何况,还有身后那渐渐凌乱的呼吸声。只是这样坐着,只是这样抬手,只是这样努力了这么一小会儿,杨静煦的气息就已经开始乱了。
可赵刃儿没有说破。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无力的手指在自己脊背上划过。因为她知道,这对杨静煦来说很重要。因为她看见那双眼睛里,除了认真,还有一点她读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柔软和期待。
杨静煦不知道自己那点力气根本不够,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泄漏什么。她只知道,此刻能为阿刃做一点事,心里很高兴。
涂完了那片淤痕,她又换了一瓶药膏,涂在那些凌乱的伤口上。动作放得更轻了,生怕碰疼了那些刚结好的血痂,却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根本没有用上力气。
“好了。”她终于收手,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气喘,却努力装出轻快的调子,“明天我还给你涂药。”
赵刃儿转过身来,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杨静煦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满足的笑意。赵刃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额角上沾到的一小点药膏。
“好,明天还让你来。”她凝望着杨静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很轻,很柔。
杨静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杨静煦眯起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赵刃儿坐在榻边,看着她脸上那满足的笑容,看着她因为这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
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说,她只知道手指可以活动了,伤处的疼痛也减轻了。在她看来,身体每一天都在变好,痊愈仿佛并不遥远。
她不知道昏睡的半个月里,自己多少次跪在榻边,看着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生怕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她在自己怀里哭着喊痛,又大口呕血时,那种凌迟般的绝望。也不知道那些看似稳定的日子里,自己的心如何被希望反复煎熬,又如何在蚀骨的痛苦中慢慢下沉。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这样开心,只是因为给自己涂了药,就笑得像个孩子。
赵刃儿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进来一丝初春的气息。
两人在这样静谧而美好的氛围里,默默用完了清淡的朝食。
收拾碗碟时,杨静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向往:“阿刃,昨日阿兄告诉我,后面那座山上,有片野生的绿萼白梅,开得正好,说是难得一见的清雅。可惜……”她叹了口气,声音低落下去,“我不能去看,只能躺着想想了。”
赵刃儿立刻道:“亲卫都在厢房候着,我这就派人去摘几枝回来,给你插瓶赏玩。”
杨静煦却笑着摇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不想要她们摘的,想看你亲手选的。”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来回不过几里路,你骑马快去快回,中午之前肯定能赶回来。我刚好趁你不在睡个回笼觉,等你回来……中午还等着你给我喂药呢。”
说到“喂药”二字时,她特意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赵刃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耳根微红。她站起身,清了清喉咙,像是要掩饰什么,快步走到院中。
厢房里轮值的亲卫立刻迎了出来。赵刃儿点了四个人留下,仔细嘱咐:“你们两个在里面守着,寸步不离。你们两个守在暖阁外,不许任何人随意打扰。我往后山一趟,去去就回。”
她点的是对杨静煦最忠心,性子也最稳妥的四个。有她们在,她才敢离开这半个时辰。
她想了想,又道:“再给我备一把长刀,另找四人随我同去。”
安排妥当,她才回到屋内,将敞开的窗户仔细关好,只留一条细缝透气。然后走回榻边,抱着杨静煦慢慢躺下,仔细为她整理被衾,动作轻柔:“你好好歇着,我很快回来。”
杨静煦异常乖巧地点头,甚至主动闭上了眼睛:“嗯,我等你。”
赵刃儿看着她阖上的眼睫,又在旁边站了片刻,才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重的深青色大氅,系好带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杨静煦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脚步声早已远去,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向屋内肃立的两位亲卫,目光沉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慵懒娇憨。
“准备好了吗?”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刃儿快马加鞭赶到后山。
果然,向阳的山坡上,一片绿萼白梅正开得肆意,绿意点缀着冰雪般的花瓣,清冷幽香随风飘散。
山路狭窄崎岖,骑马难行,赵刃儿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带着另外两人步行上山。
她挑选得格外认真,既要花枝形态优美,又要花朵繁密。她亲自在梅林中穿梭比较,最后选定了两枝姿态遒劲、花开满树的大枝,又挑了几枝玲珑别致的小枝,仔细捆扎好,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下山。
马蹄轻快,载着满怀梅香,返回庄园。
眼看庄园大门在望,却见杨孚正牵着一匹马,与门口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马蹄声,杨孚抬起头,看见策马而来的赵刃儿,和她怀里抱着的梅枝。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平静转为惊愕,继而化为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冲上前,拦住赵刃儿的马头,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明月儿呢?你把她带去哪了?”
赵刃儿被他问得一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来不及回答,跳下马来,一把将怀中梅枝塞给旁边跟上来的亲卫,越过杨孚,直接冲进了庄园大门。
她径直冲到那小院,几乎是撞开了房门!
屋内,空空如也。
榻上被褥整齐,却已无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气。
赵刃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视。她冲进旁边存放日常用品的隔间。那里原本放着杨静煦换洗的衣物、常用的药瓶、几件简单的饰品,还有前几日杨孚让人新做的几件厚实斗篷……
空了。全被搬空了。
赵刃儿眼前黑了一瞬,立刻明白了。
她猛地转身冲出去,正撞上气喘吁吁追进来的杨孚。
“到底怎么回事?”杨孚又急又怒。
“她,她应该是一个人回司竹园了!”赵刃儿语速极快,脸色煞白,“我们得立刻去追!”
杨孚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她自己?她怎么能……”
赵刃儿根本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他,冲出宅院,翻身上马,对跟着回来的四名亲卫厉声道:“跟我走!去司竹园方向!”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赵刃儿一马当先,沿着通往司竹园的大道疾驰而去!她伏低身体,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在马背上,鞭子虽未落下,但那股拼命的架势,让坐骑也感受到了驭马之人的焦灼,撒开四蹄狂奔,将几名亲卫远远甩在了后面。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睛很快被吹得通红干涩,但她死死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二十里外,大道旁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边,她终于看到了那队熟悉的身影。
四人一组,稳稳抬着一架罩着青色布幔的简易肩舆,不疾不徐地前行。另外八人骑着马,披甲持刀随行在旁。
“停下!”赵刃儿用尽全力嘶喊,声音都变了调。
她策马冲到近前,不等完全停稳,便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踉跄几步才站稳。她冲到肩舆前,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强压着几乎要爆裂的情绪,尽量放柔声音,对抬舆的亲卫道:“放下,先放下。”
亲卫们看向布幔紧闭的肩舆,里面没有任何指示传出。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了赵刃儿的命令,小心地将肩舆放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赵刃儿立刻上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布幔。
只见杨静煦半躺在铺着数层软褥的舆内,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她的脸色比早晨分别时苍白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精神明显萎靡,正闭着眼,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着。
赵刃儿手指冰凉,颤抖着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杨静煦的脸颊。
杨静煦被这凉意激的缩了一下身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是赵刃儿,她下意识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寸关。那脉搏跳得很快,很乱,透着虚弱和不安。
“明月儿……”赵刃儿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恳求,“听话,咱们先回去,回你阿兄那里去,好不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保证……”
杨静煦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极力克制的恐慌。脸上笑容淡去,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杨孚也带着人追了上来。他看到这情形,又惊又怒,立刻对抬舆的亲卫下令:“胡闹!立刻把娘子抬回去!她现在怎么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然而,没有一名亲卫行动。她们目光低垂,仿佛没有听见。
杨静煦看向赵刃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阿刃,你去对阿兄说,这段时间,多谢他的照顾。但是,现在……我们要回家了。”
赵刃儿看着她虚弱却倔强的眼神,又急又气。心疼和恐惧交织,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胸中气血翻涌,却终究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赵刃儿狠狠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拉好布幔,退了出来。
她走到杨孚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位焦急万分的兄长,郑重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
“杨公子,”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这些日子,多蒙阁下倾力照拂,救命之恩,赵某永世不忘。今日是我无能,拦她不住。待娘子在司竹园安顿下来,身体稍愈,赵某定当前来领罪。”
杨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道:“你,你还要由着她?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根本不能移动!现在送回去还来得及!”
赵刃儿看了一眼那几名肃立的亲卫,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她的人。我命令不了她们。”她的目光又转向肩舆,眼神逐渐变得绝望,“而且,她的心脉虚弱,受不了争执,若是拗着她强行带回去……”
“那你就要看着她胡闹!”杨孚怒道。
赵刃儿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躬身行礼,久久未起。那沉默的身影,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绝不退让的坚持。
杨孚看着她,又看看那些亲卫,明白今日无论如何也带不回妹妹了。他既恼恨赵刃儿的纵容,更心疼妹妹的固执和可能要承受的痛苦。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赵刃儿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回肩舆旁。掀开布幔一角,俯身进去,靠近杨静煦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明月儿,你阿兄答应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现在,先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
杨静煦看着她,气息微促,低声道:“就是,胸口,有些闷闷的,喘气不太顺……等回去躺下,歇一歇,应该就好了。”
赵刃儿的心又揪紧了。她不再多问,小心地将杨静煦抱起一些,仔细调整了她背后的软垫,让她能更舒服地倚靠着,又将她身上的斗篷裹得更严实些,确认没有一丝风能透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退出布幔,对亲卫们点了点头:“走吧。慢一些,走路时留心脚下。”
肩舆再次被稳稳抬起。
赵刃儿翻身上马,缓缓跟在肩舆旁。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布幔上移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那人正在承受的煎熬。
杨孚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司竹园方向移动。最终,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人,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路途,赵刃儿仿佛在刀尖上行进。每隔三四里,她便坚持停下。名义上是让抬舆的亲卫歇息、换班,实则是她的心已被恐惧攥紧,必须亲眼确认杨静煦的状态。
第一次途中休息,杨静煦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拦下时更差,苍白中透着一股疲惫的青灰,唇色泛紫,额角覆着细密的冷汗。她勉强对赵刃儿笑了笑,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撑不住,声音低微:“还好……就是,有些颠,气,有点,喘不匀。”
赵刃儿用软巾为她拭汗,指尖触碰到她的颈侧。那片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比刚才又快了许多,也更虚浮。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赵刃儿强压着紧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次停下,杨静煦已不大说话,只是半阖着眼,气息短促。
赵刃儿抓住她的手,发现那手指冰凉僵硬,且一直无意识地蜷着。她轻轻揉捏着虎口和指节,试图缓解那份紧绷,低声问:“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
杨静煦摇了摇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有点闷。”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吃力。
第三次停下,路程已过大半。杨静煦似乎累极了,头无力地靠在软垫上,眼睛时睁时闭。
“明月儿?”赵刃儿低唤,声音发颤。
杨静煦费力地睁眼看向她,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吃力地眨了一下眼。
赵刃儿喉咙哽住,只能再次用软巾擦去她不断沁出的冷汗,又将水囊凑到她唇边。
杨静煦勉强吞咽了一小口,却立刻引起一阵短促的低咳,吓得赵刃儿连忙扶住她,掌心本能地贴住她的左肋,试图稳住那因咳嗽而震颤的伤处。
“不喝了,我们缓一缓再走。”
可她心里知道,这已经不是缓一缓能解决的事了。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午涂药时那满足的笑容还印在脑子里。那时候自己还在想,真好,她不知道,所以能这样开心。
可现在,那个“不知道”,正在要她的命。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敢走这一趟。因为她不知道,所以一路撑到现在。她以为只是累一点,以为回去躺躺就好。她不知道自己每颠一下,心脉都在承受什么。
而自己明明从始至终都知道。知道她不能走,知道她经不起,知道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元气。可还是点了头,还是纵容了,还是亲手把她送上了这条路。
如果这一趟,把那点好不容易凝起来的心力耗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赵刃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隐瞒的病情,错在早晨的纵容,错在刚才的心软。那些错一层一层堆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风从肩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赵刃儿俯下身,用身体挡住那道缝隙,一动不动。
直到抬舆的亲卫在帘外轻声问:“将军,可以走了吗?”
她才直起身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最后一段路,队伍已行至竹林深处。赵刃儿再次掀开布幔查看时,发现杨静煦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睡了过去。她头歪向一边,脸色灰败得吓人,连最后一丝强打的精神也消散了,脉搏凌乱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司竹园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在望。可这段归家的路,却更像是一种对两人共同的刑罚。
一个在身体上承受,一个在精神上凌迟。
身后,策马相随的亲卫怀里,仍抱着那束晨间摘下的梅枝。
一路疾驰颠簸,花瓣早已抖落随风,唯剩几枚孤零零的绿萼,守着枯瘦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