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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束缚 被缚住的人 ...

  •   近一个月的光景,在药香与凝滞的暖意中缓缓流过。

      杨静煦病情稳定许多,痛意渐消。每日已能靠着软枕坐起半个时辰,说话虽仍不能高声,却有了连贯的力气,眼眸也恢复了往昔的清润神采。

      这天午后,杨孚正执着地想给妹妹多添一碗参汤,与秉持医理,坚持“虚不受补”的老奉药在廊下低声争执。暖阁内,气氛却是难得的安宁。

      杨静煦倚着凭几坐在榻上,谢知音正为她换手上的药。二十多日的精心养护,掌心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已开始收口,狰狞的皮肉被新生的嫩红取代,只是依旧脆弱。厚实的绷带撤去了,只裹着轻薄的一层细布,用以保护那新生的肌肤。但这看似进步的代价,是双手暂时失去了承担任何用力的能力,连弯曲一下都带着迟滞的刺痛和无力。

      谢知音动作极轻,一边上药,一边柔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杨静煦的目光,却越过了谢知音,落在不远处炉火旁的赵刃儿身上。

      赵刃儿正守着一小锅新熬的肉粥。她微微倾身,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粥,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炉上煨着的不是食物,而是救命的灵药。灶火将她半边脸映得微红,额角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随即装作不经意地对谢知音开口,声音温和:“二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司竹园那边……近来可有信来?园中可还安好?”

      谢知音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开始一娘和三郎送过几封信,将军从来不看,后来就不写正事了,只说些‘一切如常’‘请娘子安心’之类的平安话,具体事务,我也说不清楚。”

      杨静煦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一切如常……这便好。只是我躺在这里,心里总惦记着司竹园。几百口人的生计,春耕在即,不知准备得如何了。”她顿了顿,看向谢知音,语气认真了些,“二娘,你明日便启程回去吧。替我亲眼去看看库房,看看田地,替我给大家带个话,就说我惦记着他们。”

      谢知音立刻明白了杨静煦的用意,这既是让她回去实地查看情况,更是要借她之口,向园中传递“娘子安好”的明确信号,以安稳人心。

      她抬眼看了一下杨静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炉火边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低头应道:“是。我明白,今日便收拾,明日一早回去。”

      说罢,她仔细为杨静煦缠好最后一段细布,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米粥沸腾的咕噜声,和搅动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赵刃儿仿佛对刚才的对话全然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那锅粥,手中木勺在锅里缓缓画着圈。过了许久,米粒完全化开,肉糜与粥汤融为一体,她才小心地盛出一小碗。

      碗中粥汤滚烫,热气蒸腾。她放下锅勺,拿起一支更小的银匙,在碗中不急不缓地翻搅起来。银匙与瓷碗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热气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散开。

      她就那样专注地搅着,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直到碗中不再有明显热气上涌,她才舀起半匙抿了一口。

      确认温度正好,她才端着碗走到榻边坐下,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顺从地咽下,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她吃了几口,抬起眼,状似闲聊般轻声开口:“方才听二娘说起,倒让我想起四娘了。她办事稳妥,只是性子闷了些,不知这些天一个人练兵,会不会太辛苦。”

      她顿了顿,见赵刃儿只是专注地搅动碗里的粥,便继续用怀念的语气道:“还有三郎,心思都用在工事上,人情往来怕是不擅长。一娘倒是周全,可经营采买已经够她忙的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园子里没个真正主事的人坐镇,我总是不放心。”

      赵刃儿动作未停,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来,语气平静:“你若不放心,我让人传话,叫他们每旬将重要事务写成简报送来。”

      第一层试探被挡开,赵刃儿给出了解决方案,但不是杨静煦想要的。

      杨静煦吃了那口粥,摇摇头:“文书往来,终究隔着一层。许多事情,不是几行字能说清楚的。”她看着赵刃儿,语气更柔和了些,“阿刃,我们离开二十多日了。我如今身子好些了,总想着,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哪怕只是露个面,让大家安心也好。”

      赵刃儿手中的勺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她:“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我知道。”杨静煦立刻接道,语气越发体贴,“所以我没说要立刻动身。只是,阿刃,司竹园是我们的根本,也是大家的指望。主事之人长久不在,人心容易散。”她观察着赵刃儿的神色,见她依旧沉默,便抛出了真正的提议:“要不……你先回去一趟?”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商量和恳切:“你是将军,你回去了,大家便知道我们一切安好,事务也有人决断。我在这里再静养些时日,待我好些,你再来接我回去,可好?”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杨孚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与老奉药争执后的薄红,接话道:“明月儿说得对!赵刃儿,你早该回去了!这里有我守着,有最好的医工、婢女,定把明月儿照料得妥妥当当!”

      两人一坐一站,目光都落在赵刃儿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赵刃儿却像是没听见杨孚的话,也没看见杨静煦期待的眼神。她将最后一勺粥喂入杨静煦口中,看着她咽下,然后起身,走到一旁放下碗。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灰,又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暖气稍盛。她又将那熬粥的小泥炉往榻边挪近了些,确保热度能持续传到这边。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到放药箱的矮柜旁,拿出药膏和替换的细布,铺陈开来。

      她抬眼看向杨孚:“娘子该换肋下的药了。杨公子,请回吧。”

      杨孚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脸色一僵,指着她:“你……”

      “阿兄,”杨静煦适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劝阻,“你先出去吧。”

      杨孚看看妹妹,再看看面无表情,已然开始准备热水的赵刃儿。满腔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叹息,拂袖出去了。

      房门关上,暖阁重归二人世界。

      赵刃儿神色如常,扶着杨静煦躺下,开始为她解衣换药。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夜里,烛火如豆。

      杨静煦沉沉睡去,赵刃儿一如往常守在榻边。

      然而今夜,杨静煦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因伤口愈合期,难以避免的刺痒开始侵扰,她那两只裹着轻薄布料的手,总是不安分地在身侧挣动。指尖无意识地蜷曲伸展,隔着布料徒劳地想要抓挠自己手背和掌心,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摔打这只手。

      赵刃儿试着按住她一只手,可当另一只手也开始挣动时,便有些顾此失彼。她不敢用力,怕碰疼那新生的皮肉,更怕杨静煦在无意识中,真的用指甲抓破自己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僵持片刻,看着杨静煦在睡梦中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心,赵刃儿松开手,起身取来几段干净的绢布条。

      她回到榻边,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心地捧着杨静煦的两只手腕,分别用布条松松系在床榻两侧。束缚很松,不会勒伤她,却足以限制那双手可能伤及自身的动作。

      刚绑好最后一圈,杨静煦的睫毛颤了颤,悠悠醒转。

      初醒的迷茫迅速消散,她感觉到了手腕上陌生的束缚感,和双手传来的清晰刺痒。

      她愣了片刻,低头看看自己被系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榻边静立的赵刃儿。

      没有质问,没有不解。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动了动被缚住的手指,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却异常柔和:“是不是我又乱动了?愈合的时候是有点痒的,再忍几天就好,别担心。”

      赵刃儿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在地上。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静煦被缚住的手腕,拇指在那微凉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那灯光太暗,足以掩饰她眼中不再刻意压抑,以致于翻涌而出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让她素来挺直的背脊,在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颓然的弧度。

      杨静煦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和那份无声的悲恸。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试图安慰,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向往,试图转移那份沉重:

      “阿刃,司竹园院子里,是不是有几株老梅树?也不知道,今年开得怎么样了。可惜,我们怕是赶不上看今年的梅花了。”

      沉默许久。正当她以为赵刃儿又会像回避“司竹园”一样,沉默以对,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然而,赵刃儿却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落:

      “赶得上如何,赶不上又如何。梅花今年不开,明年总会开的。它终究,就只是一树花,只是一道风景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在真正要紧的东西面前,一道风景……毫无价值。”

      杨静煦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不过是去年上元,即使在宇文制追捕的阴影下,赵刃儿仍然拉着她的手,穿过热闹的天街,指着满树梅花与璀璨灯火,眼中是肆意大胆的轻松笑意。

      那时的梅香依稀还在鼻尖,转眼不过一年,眼前这个人,却连欣赏一道风景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胸口堵得发慌,酸涩涌上眼眶。她很想坐起来,很想伸出双臂抱住这个被痛楚和恐惧笼罩的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告诉她还有很多美好值得期待。

      可她动不了。她的双手被束缚着,她的身体被伤病禁锢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沉浸在自我惩罚的孤寂里。

      最终,她只能将仅能动弹的指尖微微屈起,轻轻勾住赵刃儿摩挲她手腕的手指,用尽全力传递一点微弱的温度和力量。

      “梅花会谢……可我们司竹园的竹子,是四季常青的。阿刃,它们总是在那里的,一直都在。”

      赵刃儿摩挲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了杨静煦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眸子。

      昏黄的灯光下,被缚住双手的人努力传递着安慰,而看似自由的人,心却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捆缚。

      一个向往着“回去”,一个抗拒着“回去”。

      那丛四季常青的竹子,在两人之间,化成一片名为“恐惧”的浓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赵刃儿端着刚煎好的药汤从外面进来。

      一进门,她便看见一名亲卫正站在榻前。杨静煦靠着软枕,那双终于能稍微活动一些的手,正抚弄着摊在膝上的一团雪白。

      赵刃儿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是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当日杨静煦跌落山崖时身上穿的那件。

      血迹显然已被反复清洗过,白毛的部分恢复了原本的蓬松洁白。然而,翻过来的皮面,却有大片大片洗刷不去,浸入皮质的暗红痕迹,深深浅浅,触目惊心。整件大氅多处撕裂,毛面磨损得厉害,早已不复当初的华美,破烂得不堪再穿。

      那些暗红的痕迹,像无声的烙印,记录着山崖下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流血与挣扎。

      赵刃儿的呼吸瞬间滞住了。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干涸的颜色,看见那日杨静煦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地趴在崖底石台上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握不稳手中的药碗。

      杨静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对上赵刃儿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片无法掩饰的剧痛。

      她立刻明白了,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对亲卫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待亲卫离开,她才献宝似的,将一直虚握着的另一只手举到赵刃儿面前,掌心向上,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阿刃,你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赵刃儿的目光却仍胶着在那件染血的狐裘上,闻言只是机械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目光转向她虚握的手,眉头下意识蹙起:“别用力,小心硌着伤处。”

      杨静煦笑容更深,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缓缓摊开了手心。

      一枚小小的,暗红发黑的黄杨木哨子,静静地躺在她带着伤痕的掌心。哨身原本温润的原木色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鲜血彻底浸透又干涸,才沉淀下来的暗沉色泽,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看,”杨静煦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从你送我那天起,它就没离过身。这次……也是它救了我们的命。”

      赵刃儿的目光,终于从狐裘上挪开,死死钉在这枚面目全非的木哨上。

      记忆汹涌而来,她记起当日送出时的承诺,也记得她第一次吹响时靠在窗口的身影……还有此刻,这因为浸透了杨静煦鲜血而形成的暗红。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这个……脏了。我给你做个新的。”

      “不行!”杨静煦几乎是立刻反驳,猛地将手收回,将那枚木哨护在胸口,眼神执拗得像守着最珍贵的宝藏,“我就要这个!阿刃,你帮我戴上。”

      赵刃儿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看着她护着木哨的动作,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她沉默地走上前,接过杨静煦递过来的,已经重新穿好细绳的木哨。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地将细绳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仔细系好。

      那枚染血的木哨,重新贴在了杨静煦的心口,与坚定跳动的心脏只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赵刃儿直起身,正要退开去端药碗,杨静煦却又从枕边拿起了另一样东西。

      是赵刃儿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这个还你,”杨静煦将匕首递向她,眼神清澈,“物归原主。”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刀鞘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鞘身,熟悉的质感和重量瞬间唤醒了无数记忆,也唤醒了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

      “要伴她长生。”

      云昭训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幽幽响起,与眼前杨静煦苍白的笑脸重叠。

      几乎要令她窒息的自责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方才因木哨而升起的那一丝温情与牵动。

      她用力握住了刀鞘。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朝窗边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将匕首从鞘中抽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用那特制的黑色桐油来掩盖光泽了。当雪亮的刀刃完全脱离刀鞘,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刀身上原本被刻意掩盖的、繁复精美的鎏金暗纹,便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东宫死士身份与荣耀的象征,也是她背负的宿命与枷锁。

      冰冷的刀锋映着她同样冰冷的眼眸。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赵刃儿,是誓死护卫杨静煦的死士。她的存在,她的价值,她的全部意义,都系于“守护”二字。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情感,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依恋,都是危险的,都是对职责的背叛,也是……可能再次将杨静煦拖入险境的祸根。

      刚才看到染血狐裘和木哨时的心痛与柔情,此刻被更坚硬的决心所取代。

      那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过恐惧,以至于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重新禁锢回那个绝对“正确”的位置。

      她缓缓将匕首归鞘,动作沉稳,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平息。那些被狐裘和木哨撬开的缝隙,此刻已被她亲手封死。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向杨静煦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沉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入了那片自我筑就的冰原之下。

      “喝药吧。”她声音平静地提醒,走过去端起药碗,用勺子搅动着。仿佛方才那场关于旧物的触动,关于身份的重塑,从未发生过。

      杨静煦看着她走回来的身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手中那碗热气氤氲的药汤,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枚暗红的木哨,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空。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赵刃儿转身抽刀的那一瞬间,又被她亲手锁了回去。

      这一次,那锁链,似乎更加冰冷,更加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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