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回阳救逆 疤痕灸,回 ...

  •   正月初三,大雪。

      上午的光景还算平静,杨静煦昏睡的时间居多,偶尔会咳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着。有时会咳出一些血丝,赵刃儿便立刻凑近,用软巾接住,再低声在她耳边说几句安抚的话。

      那血不多,颜色也偏暗,谢知音说可能是肺腑间积存的旧血,咳出来未必是坏事。赵刃儿便不再多问,只是每次听到那声轻咳,心口就跟着紧一下。

      午后,赵刃儿正在给杨静煦擦拭脸上的冷汗。

      擦到脖颈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那里跳动的节奏隐隐有些不对。她放下帕子,伸手去探杨静煦的腕脉,触手微凉,脉搏细弱,跳得忽快忽慢。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触碰,杨静煦的身体在木架的束缚下挣了挣,眉心拧紧了,嘴唇颤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

      “明月儿。”赵刃儿俯下身,放轻了声音唤她,“明月儿,醒一醒。”

      杨静煦缓慢地掀开了眼皮,目光是散的,没有焦距,像覆了一层雾。眼珠茫然地转了一下,才勉强落在赵刃儿脸上,她盯着赵刃儿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唇角。

      赵刃儿立刻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杨静煦喝了两口,眉头微微舒展,但眼神却更加迷蒙涣散了,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冷……”

      赵刃儿回头看了看地上四个烧得通红的火盆,将手伸到被衾下,摸了摸她的手,隔着纱布,几乎感觉不到温度。顺势向上,小臂处肌肤亦是冰凉。赵刃儿指间一颤,又去探她的脚,同样冷得像冰块。

      “二娘。”赵刃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手脚很冷,脉搏也弱。”

      谢知音快步过来,三指搭上杨静煦的腕脉,脸色瞬间变了。

      “参汤!”她回头冲外间喊道,“快!”

      她掀开杨静煦的被角,用力搓揉她的双腿和脚掌。赵刃儿则解开自己衣襟,将那两只裹着纱布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去焐。纱布是凉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杨静煦指尖那一点残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流失。

      “冷……”杨静煦在昏沉中低喃,“好冷……”

      赵刃儿将那双手焐得更紧了些,低头贴着她的额角:“我知道,我在焐着呢。”

      杨孚带着老奉药走上前,老奉药盯着杨静煦的脸看了片刻,叹息着摇了摇头。

      杨孚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茫然地将目光移到榻上,眼睁睁看着妹妹的气息越来越弱。

      杨静煦的体温还在往下掉,意识更加模糊了,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破碎的气音,听不清在说什么。谢知音让人将粗盐烧热,用帕子裹着敷在她颈侧和腋下,试图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赵刃儿感觉到怀里那双手越来越冰,冰到她不敢低头去看。

      “明月儿。”她凑到杨静煦耳边,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别睡……你别睡……”

      杨静煦的眼睛没有睁开。

      参汤端来了,赵刃儿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喂进去,又从唇角流出,要等很久才能咽下去一小口。更糟的是,喂到第三勺时,她忽然呛了一下,参汤混着一丝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咽不下去。”赵刃儿说。

      “硬灌,不能停。”谢知音咬着牙说,“咽不下也要灌进去,不然回不了阳。”

      杨孚终于忍不住,大步走上前,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妹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双手握成了拳:“明月儿,醒醒,你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门卫忽然奔来禀报:“郎君!李三娘子到访!还带来了一位医工!”

      话音刚落,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已至院门。李景和风尘仆仆,风帽上落满了雪,一身骑装未换,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男子,青色布袍,头戴幞巾,背着药箱,下颌蓄着一圈短须。若非他神情内敛,行动深沉,单看面容,几乎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杨孚迎在门边,哽咽道:“三娘子,你来了。”

      “人在里面?”李景和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他身后半敞的房门。

      “是,静煦她……”

      李景和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侧身对那年轻医工道:“孙先生,有劳。”

      孙医工微微颔首,径直推门而入。

      孙医工走到榻边,翻开杨静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探向她颈侧的脉搏。

      “参汤喂了多少?”他看着赵刃儿手里的参汤。

      “不到半碗,咽不下去,呛出来不少。”

      “不够。”孙医工从药箱里取出一块薄姜片,“让开。”

      赵刃儿退开少许,孙医工掀开被衾,目光在那粗重的木架上停留一瞬,眉头一凝。揭开上襦一角,将姜片放在杨静煦脐下三寸的关元穴上,从药箱中取出一团艾绒,捏成尖锥状,放在姜片上,取火点燃。

      “疤痕灸,回阳救逆。”他头也不回,声音无波无澜,“阳气将绝,必须用烈法透进去,烫伤,留疤,都无妨,命保住要紧。”

      赵刃儿跪在榻边,死死盯着那橘红的火尖。

      孙医工抬头看向屋里围着的众人,严肃道:“留两个人扶着这位娘子,其他人都出去。”

      赵刃儿没有动。

      谢知音上前一步:“我留下。”

      孙医工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其余人退出去,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莫要打扰。”

      第一壮燃尽,灰烬散落。杨静煦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壮,第三壮。姜片下的皮肤开始发红,可她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赵刃儿捏着榻沿的手指已经掐进木头里。

      第四壮。杨静煦右手忽然颤了一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第五壮。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水泡,灼烫终于穿透了那层麻木,她的眉头开始缓慢拧紧。

      “按住。”孙医工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刃儿收紧了手臂。她能感觉到杨静煦的呼吸在变,从濒危的浅弱,渐渐有了起伏的力道。

      第六壮。杨静煦猛地一颤,眼睛没有睁开,身体却像被什么刺中一样抽动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右手本能地抬了起来,想要拍向那灼热的来源。赵刃儿立刻按住她的手臂,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贴着杨静煦汗湿的额角:“别动,不能动。”

      第七壮,第八壮,第九壮。关元穴周围的皮肤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焦痕。杨静煦呼吸急促了起来,整个人在木架的束缚下微微挣动,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烫……”她终于吐出了第一个字。

      下一刻,她开始咳。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湿漉漉的杂音,暗红色的血沫从口中呛出来,喷在赵刃儿的衣襟上。

      “扶她坐起来。”孙医工展开针卷,拿起一根金针,“瘀血冲出来了,得引净。”

      赵刃儿和谢知音小心地将人扶起来,靠在赵刃儿身上。杨静煦身体软软的,头无力地搭在赵刃儿肩上,眉头皱着,像是被什么堵得难受,偶尔轻咳一声,溅出几滴血沫,但不多。

      孙医工伸手按了按杨静煦后背的一个穴位,眉头微蹙,确认了位置,对赵刃儿道:“按紧了,别让她挣开。”

      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杨静煦的身体猛地一弓。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混沌,却被剧痛刺得剧烈收缩了一下。

      针在捻转。

      她整个人开始颤,呼吸急促而凌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疼……阿刃……好疼……”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却依旧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开始挣动,被木架束缚的身体无处可去,手腕在布带下翻拧,想推开什么,想躲开什么,却什么都碰不到。赵刃儿紧紧抱住她,用身体压住她挣扎的幅度,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遍遍重复:“忍一忍,明月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又是一针。

      杨静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在哭,也在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含混的字句:“不要……放开……好疼……阿刃……你让他们放开我……”

      赵刃儿用额头抵住她的眉心,声音轻得发颤:“别怕,明月儿,是我,我抱着你呢……” 她也在发抖,但没有松手。

      孙医工的动作精准而快速,针落下去,捻转,再落下一针。

      随着金针的引动,杨静煦开始呛咳。起初只是几声断续的干咳,紧接着胸腔深处涌出一阵沉闷的翻涌,暗红发黑的黏稠血水从她口中涌出来。她一边咳一边哭,混着眼泪和冷汗,把整张脸弄得一片狼藉。

      谢知音用软巾接着,那些血太深、太浓、太多,软巾几乎是一放上去就被浸透,更换的过程中,更多的血喷溅在赵刃儿的衣襟上。

      “好了……吐出来就好了……”赵刃儿一只手将人扶稳,一只手徒劳地去擦她下巴上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黑血终于从汹涌渐渐收住,变成了少量带着血丝的痰液。杨静煦整个人软下来,重重地瘫在赵刃儿怀里,张着嘴,无力地喘息着。不哭了,也不喊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可以放任自己沉下去。

      孙医工将金针逐一取下,看了一眼吐出的污物,又探了探脉搏,缓缓收手:“瘀滞已通,参汤里加一味附子,继续喂。”

      赵刃儿接过谢知音递来的湿帕子,开始一点一点擦拭杨静煦脸上的污渍。

      擦到下颌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杨静煦缓缓睁开眼,目光是散的,过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她看见了赵刃儿,看见了那张被汗水和血迹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眉头皱了皱,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阿刃?”

      赵刃儿的手僵住了,湿帕子停在半空。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杨静煦的脸。那是认识她的眼神,那是清醒的眼神,那是属于她的明月儿的眼神。

      “明月儿,你醒了……还,还疼吗?”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杨静煦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向下移,落在她胸前未干的血迹上。

      杨静煦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死死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而又急迫的气音:“血……你……好多血……”

      赵刃儿看着这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眼睛,鼻头猛地一酸。

      “不是我的……我多希望这是我的血……”话说出口的瞬间,一滴泪落下来,砸在杨静煦的脸颊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只一刻,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赵刃儿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翻涌的自责和绝望咽了回去,低声哄着:“没有,不是我的。明月儿,这是你刚才吐出来的,都是些坏东西,之前堵在你身体里,现在都出来了……都吐出来了……”

      杨静煦还在看着那些血,声音细弱而执拗:“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你看,我好好地抱着你呢。”赵刃儿托着她的脸,用拇指缓缓蹭着她的眼角,“你也没事了,感觉一下,现在是不是比刚才舒服一点?”

      “什么都不要想,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就不疼了,好不好?”赵刃儿弯起嘴角,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杨静煦望着那双含着泪,却仍努力弯出温柔弧度的眼睛,嘴唇还在发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一个完整的字了。眼皮越来越沉,她终于阖上眼,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额头抵着赵刃儿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衣襟,缓缓蹭了一下。

      赵刃儿将她更小心地拥在怀里,把脸埋进那散发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发间,肩膀抖动起来。

      ——

      暖阁的门被打开了,李景和、杨孚、裴雁等人涌了进来。

      榻前一片狼藉,染满暗红血污的软布和衣物堆在地上。

      杨静煦半靠在隐囊上,脸上的污渍已经擦净,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衾。赵刃儿的衣襟、肩头、袖口上全是血,神情却异常平静,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用小银勺舀起,一勺一勺往杨静煦唇间送。

      没有人说话。

      赵刃儿也没有抬头看他们,仍然专注地喂着参汤。直到把最后一勺参汤喂进去,又用软巾擦干净杨静煦的嘴角,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在榻边的人。

      赵刃儿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多谢诸位关心,先请回吧,我要给娘子换件衣裳。”

      李景和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将杨孚、孙医工、其他人全都请了出去。裴雁也拉着谢知音走到屏风外候着。

      赵刃儿起身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回到榻边,掀开被衾,看着杨静煦被血浸透的衣裳,怔愣了一瞬,才伸手去解衣带。

      谢知音再进来时,衣裳已经换完了,赵刃儿自己也已经将血衣换下,穿着一件干净的圆领衫子,直挺挺地坐在榻边。手指搭在杨静煦的腕脉上,低着头,看着那只被纱布裹着的手,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回阳救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