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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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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二这天,睽违几日的孙医工前来诊脉。
这是杨静煦清醒后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救命恩人。他依旧寡言,拱手行礼后便专注地查看伤口、舌苔,又搭了许久的脉。
“恢复尚可。”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断骨初凝,内瘀渐化,但根基大损,非朝夕可补。”他看向杨静煦苍白的脸和清减的身形,“接下来数月,乃至更久,需静养,节劳,省思,切忌耗神费力。尤其心脉,必须善加养护。”
杨静煦安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开口:“多谢孙先生。静养之理,我明白。只是……人生于世,总有些事,比这身皮囊更重。若因惜身而弃道,这身子养得再好,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语气温和,并无驳斥之意,只是陈述一种看法。孙医工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上停留一瞬。
“医者治病,不问大道。”他声音依旧平淡,“在下只知,薪尽则火熄,舟覆则人亡。娘子心中所求再重,也需有性命承载,方有来日可言。”
“先生所言甚是。”杨静煦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保留自己的看法,“性命自是根基。我只是想,这根基养护,除了汤药静卧,或许,心中有所寄托,眼前有所守护,亦是一味良药。否则空壳苟存,生机也会枯萎。”
孙医工沉默了片刻,似乎思考着她的话,最终只道:“娘子自有见地。只是眼下,还请务必以汤药静卧为重。心药再妙,也需体魄能受。”
“我记下了,有劳先生。”杨静煦不再多言,礼貌道谢。
孙医工开了新的调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便告辞离去。
整个过程,赵刃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从孙医工说出“切忌耗神费力”那一刻起,便已狠狠捏成拳,直到人走后才缓缓松开。
她听着那些对话,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果然,谁劝都一样。
孙医工说了那么多,从脉象到禁忌,从用药到调养,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可那人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那套谁也说不动的原则。医者的话在她那里,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对象。
这些年来,杨静煦每一次累倒,每一次病中,自己说过多少话。那些话,哪一句她听进去了?没有。从来没有。她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赵刃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紧又松开的手。指节上那几道白印,慢慢被血色填满,就像那些劝过的话、求过的情,被这个人轻轻揭过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人此刻身体的衰弱,有多少是坠崖的新伤,又有多少是积年的旧疾?那是日日夜夜熬出来的亏空,那是一次次生病攒下的磨损。
可那又怎样?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副身子。她在乎的是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甚至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
至于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这些她从来不问。仿佛只要心里装着那些宏大的东西,这具肉身就能永远燃烧下去。
可火会熄的,人会倒的。
而自己呢?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倒,再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熄,再把她重新点燃。一次又一次,直到……
赵刃儿不敢往下想。
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手指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一遍一遍,直到那双手终于不再动了。
孙医工走后,暖阁重归安静。
杨静煦的目光落在赵刃儿僵硬的背脊上,她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她怎么可能忘记?
崖底刺骨的寒风里,是她亲身感受到赵刃儿如何重重撞在那棵树上,是她亲眼看见那些深深浅浅的划伤。是她用尽最后力气,才把半昏迷的赵刃儿从树枝上拖下来,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和冰凉的体温。
那些触感,那些画面,反复在她梦中出现,比肋骨的断痛更清晰。
可醒来后,看着近在咫尺,沉默照顾着自己的赵刃儿,她却一次都没敢问。
她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想起崖底的无助和绝望,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怕再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崩溃。
初醒那日的泪水和颤抖,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再不敢轻易碰触任何一点可能引起对方痛苦的话题。
于是她装作不知,任由赵刃儿每日如常地端坐、走动、为她忙碌,仿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不存在。
可现在,看着那背影里不自然的僵硬,那份强压下去的担忧和心疼,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阿刃,”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过来。”
赵刃儿转过头,看着杨静煦泛红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后背。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地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想拖延什么。
“你背上的伤……”杨静煦看着她,喉咙发紧,“让我看看。”
赵刃儿抿紧唇,下意识想退,却在对上那双坚持的眼睛时顿住了,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转回身,背对床榻坐下。
杨静煦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即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肩背线条的僵硬。赵刃儿迟疑片刻,解开了外衫系带,褪下厚重衣物,露出单薄中衣。
中衣后背,隐约透出大片深色痕迹。赵刃儿停顿一瞬,最终轻轻拉起了中衣。
杨静煦的呼吸停住了。
纵横交错的划伤遍布整个后背,有些结了暗红血痂,有些仍红肿着,甚至有些微化脓。而那片几乎覆盖整个背心的深紫近黑瘀伤,面积之大,颜色之骇人,让杨静煦瞬间头皮发麻。
这么多伤口,这么重的瘀伤。
可这些天,赵刃儿是怎么做到行动如常,甚至稳稳抱住她,为她换药按摩的?
杨静煦看着那片骇人的瘀伤和划痕,眼泪模糊了视线:“你怎么从来不说?”
话刚出口,胸口忽然一阵窒闷。她下意识按住左胸,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阵紊乱压下去。可越急,呼吸越浅,眼前开始发花。
赵刃儿迅速拉好衣服,转过身,一手托住杨静煦的后颈,一手按在她腕上。指尖下的脉搏细而急,跳得乱七八糟。
“别急,慢慢呼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杨静煦闭着眼,靠在她手臂上,一下一下,努力把呼吸放慢。过了好几息,那阵慌乱才渐渐平息。她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泪,却还盯着赵刃儿的脸。
“皮外伤?”杨静煦的眼泪滚落下来,胸口又开始发紧,“那么严重的瘀伤……你每天就这样……你不疼吗?”
她说着说着,呼吸又急了。肋下的伤处被情绪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手按上肋间,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赵刃儿不敢动,只能稳稳托着她,等她缓过那阵疼。
“不疼。”等杨静煦眉头松开一些,她才轻声开口,“真的不疼。”
“你骗我。”杨静煦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每次都骗我……”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崖下的时候,也骗我说只是擦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杨静煦被泪水浸湿的脸上。
“我们扯平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冷淡。她将人小心放平,拿起床边干净的软巾,准备为杨静煦擦拭脸上的泪痕。
就在她俯身靠近,软巾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杨静煦忽然抬起右臂,一把环住了赵刃儿的脖颈。
动作很轻,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赵刃儿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努力不让自己压到对方的身体,却仍被那条略显冰冷的手臂箍着,脸颊几乎贴上杨静煦的脖颈。她看不见杨静煦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颈侧急促的脉搏,和带着泪意的凌乱呼吸。
杨静煦没有更多力气,只是这样环着她,将下巴轻轻靠在她额头上,任由赵刃儿手中的软巾停在半空。
这是一个温柔的宽慰,也是一个有力的拒绝,拒绝被“擦干眼泪、扯平旧账”。
赵刃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理智说该退开,该继续那些“守护者”该做的事。可身体不听。身体只想就这么待着,待在这个人的体温里,待在这条没什么力气却不肯松开的手臂里。
那些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司竹园里,每一次杨静煦累倒、病倒,自己都冷着脸不许她再熬夜,不许她再操心那些本可以交给别人的事。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忘。然后,当担忧和恐惧积攒到临界点时,她就会用这样的方式,用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吻,轻易地把它消解于无形。
她太知道怎么对付自己了。
于是矛盾被搁置,问题被掩盖。她继续透支心力,自己继续无能为力地守着,直到下一次爆发,再下一次和解。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而自己每一次都缴械投降,每一次都任由她把问题轻轻揭过。那一次次的纵容,最后都变成了她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变成了今日这副破碎的模样。
而自己,正是那个帮凶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各怀心事的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了。
杨孚提着一盏琉璃灯,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榻上,杨静煦缠着白布的手搭在赵刃儿身上,脸上泪痕未干,赵刃儿更是衣衫不整,伏在她身上,肩背僵硬。
“你们这是做什么!”杨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目光如刀子般刺向赵刃儿,“明月儿需要静养!你……你怎能又惹她情绪激动,还……成何体统!”
赵刃儿身体一僵,立刻就要从杨静煦怀中退开。
“阿兄!”
杨静煦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有力。她不但没有松开赵刃儿,反而用那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护在怀中。
她抬起眼,直视着杨孚,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
“是我要抱她的,与她无关。”她语气严肃,不容置疑,“阿刃为了照顾我,自己背上全是伤也不管,瘀血未散,我心疼她,不行吗?”
杨孚被这直白的袒护噎了一下,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劳神……”
“我现在很好,比刚才还要好。”杨静煦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护着赵刃儿的姿态丝毫未变,“阿兄若真关心我,就别欺负我的阿刃。”
一句“我的阿刃”,让赵刃儿身体又是一震,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也让杨孚彻底哑口无言,他瞪着杨静煦,又看看被杨静煦箍着动弹不得的赵刃儿,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怒气渐渐消散,换成一副“女大不中留”的复杂神色。
“……罢了。”他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一旁,“你身子要紧,莫太耗神。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赵刃儿,语气已恢复了平常,只是没什么温度,“你手下那个叫柳缇的来了,在院外候着。”
赵刃儿闻言,这才轻轻挣脱杨静煦的手臂,拢好衣襟,转过身,却没应声。
杨静煦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四娘来了?快让她进来!”语气中的欣喜毫不掩饰。
柳缇很快被带了进来。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进门后,她先规矩地向杨孚行了礼:“杨公子。”然后转向杨静煦和赵刃儿,行了个司竹园军礼:“娘子。将军。”
“四娘,辛苦你了。”杨静煦温声道,目光关切,“司竹园一切可好?”
柳缇看向杨静煦的眼圈红了一下,又立刻稳住情绪,恭敬回答:“回娘子,园中一切安好。春耕准备已按娘子之前定下的章程在进行,工坊运作正常,防务巡逻也未松懈,来投奔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只是……”她顿了顿,“好些事情,终究需要娘子或将军示下。”
杨静煦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那是对“家园”最自然的牵挂。
“那就好。”她微笑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等我这身子再好些,过几日便能回去了。”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计划一次普通的归家。
赵刃儿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一次一次、反反复复之后,终于认清了一件事的累。
她这辈子,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从东宫那个夏天开始,她就拿她没有办法。当年护不住她,后来见不到她,如今守在她身边了,还是拿她没有办法。她说要回去,就得回去。她说那些事放不下,就得放不下。她说不把身体当回事,就真的不把身体当回事。
又是这样。她只是好了一点,就立刻忘记要休养,满心都是回去。
她如今的心疾,有多少是在司竹园一点点积下的?那些无休无止的筹谋算计,那些夜夜熬到油尽的文书,那些她硬扛着不肯放手的事……都一刀一刀,在那颗心上刻下了痕迹。
她躺在这里,连喝几口粥心都要跳得紊乱,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可她想的,还是回去。回到那个差点熬干了她心血的地方。
然后呢?回去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开那些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操那些永远也操不完的心。直到下一次倒下,下一次躺在病榻上,下一次自己再这样守着。
她此刻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理所当然的笑容,看着柳缇因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的神色,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娘子回去”的那一天。
然后听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声音。
柳缇又简单汇报了几句园中近况,见杨静煦面露疲色,便识趣地告退。杨静煦有些不舍,但还是温和地让她先去休息。
赵刃儿起身:“我送送她。”
杨静煦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赵刃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看向杨孚带来的那盏琉璃花灯,灯影摇曳,光华流转。
赵刃儿将柳缇送至院中。寒风如刀,划过脸颊。
“说吧。”赵刃儿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柳缇。
柳缇知道瞒不过她,也压低声音回道:“大事倒没有,只是将军和娘子半月未归,许多积压的事务需要决断,人心也有些浮动,总需主心骨回去镇着才好。”她看了看赵刃儿的神色,又补充道,“另外……那日山道伏击,害将军、娘子坠崖的那伙贼人。我们顺着踪迹追剿,四十余人,死伤过半,逃了一些,还剩十来个活口被擒了,关在北坡石场。该如何处置?”
赵刃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片刻,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杀了。”
柳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斟酌着又道:“其中有几个身手还算利落,瞧着不似寻常流寇,或许……”
“杀了。”赵刃儿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乱世生存最基本的法则,也是她此刻内心戾气的宣泄口。
柳缇不再多言,应道:“是。”
赵刃儿转身便欲回屋,刚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住。她缓缓回过头,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翻涌上来。
“领头那个,”她问道,声音比北风更寒,“还活着吗?”
柳缇心头一凛,点头:“还活着,单独关押着。”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马分尸。”
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刻意压低的阴冷。就是那么平常地说了出来,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缇背脊瞬间蹿上一股寒意,猛地抬头看向赵刃儿。
阳光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涟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常见的狠厉。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一种理所当然,仿佛本能的决断。就像清扫掉碍眼的尘埃,或者处理掉损坏的物件,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只需要彻底和干净。
柳缇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是。”
赵刃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暖阁,衣袂在寒风里轻轻拂动,背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仿佛刚才那些令人胆寒的话,只是柳缇的一个错觉。
可只有赵刃儿自己知道,那冰冷的残忍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个念头。
那天,杨静煦哭着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当时她被戳中心事,却没有回答。
可如果此刻让她回答,她会说:不后悔照顾你,一天都没有。但我的确后悔了,后悔做了你的恋人,而不是死士。
如果只是死士,只是护卫,事情会简单得多。就如同今天这些命令,她下起来不会有丝毫犹疑。该杀就杀,该断就断,干净利落。没有情感的负担,没有心软的拖累,只做对的事。
可她是恋人。所以她做不到,做不到像处置这些人一样,果断地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暖阁内,气氛截然不同。
杨孚正拿着那盏琉璃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凑到杨静煦眼前,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想逗她开心。烛光透过琉璃,在杨静煦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温暖跳跃的光斑,她果然被那精巧的灯吸引了注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上元节那天,杨静煦刚刚清醒,自然无人有心思庆祝佳节。可短短七天过去,她已经可以再度拥抱爱人,也能在灯下浅笑了。
赵刃儿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久违的轻松笑意,看着她被兄长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包围,看着她暂时卸下了所有重负,只是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妹妹,欣赏着一盏漂亮的花灯。
她想把这画面刻进骨头里。
因为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不住的。等灯熄了,等人走了,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个念头就会重新长出来。那些责任、那些牵挂、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把她从自己身边拉走。
可此刻,她看着灯下那张苍白的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方才在院中积攒的冷酷和戾气,在这光芒里一点点化开,逐渐消融。
赵刃儿的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放松。就那样默默看着,满心满眼,只想守护这片刻安宁。
杨孚不知说了句什么,杨静煦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因牵动伤处而蹙眉,但眸中笑意未散。她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屏风边静立的赵刃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赵刃儿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自然地在榻边坐下,托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杨孚看着她们交缠的手,看着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赵刃儿虽然沉默却无比专注的侧脸。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了两人身旁的矮几上。
烛光融融,映着一室静谧,与方才院中凛冽的杀意,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