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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咳血 赵刃儿松开 ...

  •   夜色已深,杨孚的庄园却灯火通明,尤其是杨静煦养伤的小院,人影幢幢,气氛凝重。

      雪下了一整天,此刻仍未停歇。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落在屋檐、庭院、枯枝上,将整座庄园裹进一片惨白的寂静里。

      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匹快马旋风般冲到庄门前,不等守卫通报,前面马上的裴雁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回身将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谢知音也扶了下来。

      “让开!”裴雁看也不看惊疑不定的门房,拉着谢知音的手就往里闯。她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眼间是少见的焦灼与凌厉,显然是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

      “裴娘子……”门房试图阻拦。

      “瞎了你的眼!司竹园谢二娘在此!速速带路!”裴雁厉声斥道,她虽不知具体情形,但“杨娘子重伤垂危”几字已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正僵持间,杨静煦的亲兵队长闻声赶来,一眼看见了被裴雁护在身后的谢知音,顿时如同见了救星:“谢司命!快!娘子在里边!”

      她再无暇顾及礼数,立刻在前引路,裴雁紧紧握着谢知音冰凉颤抖的手,小跑着跟了上去。庄园颇大,回廊曲折,灯火在她们急促的脚步下摇曳不定。

      穿过几道院门,终于来到那处独立的小院。院子里同样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杨孚背着手,面沉如水地站在院中一棵落满雪的树下。几名医工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交谈,个个眉头紧锁。

      亲卫队长直接引着二人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虚掩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格局宽敞,西侧是一处用作待客的明间,此刻空无一人,只点着几盏灯。东面是一排木质移门,但此刻其中两扇被拉开,露出一道素面屏风,挡住了内室的景象,只隐约透出更亮的光和更浓郁的药气。

      亲卫队长在暖阁外停下,低声回禀:“将军,谢司命和裴娘子到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裴雁心急,拉着谢知音,绕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窒。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四个炭盆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跳跃着。

      一张狭窄的矮榻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杨静煦躺在上面,腿部盖着锦被,但胸腹处被一个简陋却牢固的木架固定着,无法动弹,双手被厚厚的布帛包裹,搁在身侧。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白中泛青,眉心因痛苦而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无比脆弱。

      赵刃儿跪坐在榻边,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低着头,双手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捧握着杨静煦裹着布帛的右手。她的额头抵在伤手的腕部,一动不动。

      直到听到脚步声行到近前,赵刃儿才像生锈的机栝般,缓慢地转过头来,涣散空洞的目光,落在谢知音脸上。

      那张脸满是泪痕,发髻因一路疾驰而微散,眼里盛满了惊恐与心痛。

      那一刻,窗外纷扬的雪似乎都静止了。

      赵刃儿脸上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裂了。她看着谢知音,眼神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露出深不见底的恐慌和无助。

      “二娘……”

      “救救她……”

      赵刃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恳求。

      她没有说更多,但眼中滚动的泪光,和这近乎绝望的哀求,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传达此刻的危机。她不是不知道杨孚请来的御医或许医术更高明,但在这一刻,她最信任的,能将杨静煦性命托付的,只有谢知音。

      谢知音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几步抢到床榻另一边,三指搭上杨静煦的腕脉。脉入指尖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浮、芤、散,多脉并见,是失血过多、元气将竭的征兆。她又掀起被衾,碰了碰固定架,查看骨伤的位置。

      裴雁站上前几步,按了按谢知音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慌,仔细看。”

      谢知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查看了杨静煦的眼睑、舌苔,又摸了摸额头和四肢的温度,触手温热,有些低烧。

      在这个过程中,赵刃儿一直抬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谢知音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她的每一个蹙眉或沉吟,都决定着杨静煦的生死。

      “将军,先别急。”谢知音直起身,看向赵刃儿,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努力恢复医者的冷静,“我去看看之前的方子,再想想办法。你自己的伤如何了?传话的人说你也伤得不轻。”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一个机栝。赵刃儿眼中那短暂的脆弱和崩溃,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克制,甚至有些强硬。

      她放下杨静煦的手,小心地察看她的面色,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站起身来,行动有些僵硬。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平和,甚至更冷了几分,“二娘不必管我,只需全力救治娘子。”

      她目光投向裴雁,拱手问好:“裴娘子,有劳护送二娘前来。”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如此彻底,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崩溃的人,只是旁人的错觉。

      谢知音看着她明显不对的面色和姿态,还想再劝,却被裴雁按住了手背。

      她侧头看去,裴雁对她摇了摇头。

      谢知音眼眶又红了,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她转身快步走出暖阁,来到外间,向等候在那里的杨孚和几位老医工表明身份,客气而坚定地要求查看所有脉案、药方。

      夜渐渐深了。

      杨孚回房暂歇,裴雁在西屋的坐榻上闭目养神,谢知音在外间整理药材。暖阁里静得出奇,杨静煦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刃儿依旧在榻前跪坐,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杨静煦脸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一寸一寸渡给她。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一片接一片扑在窗瓦上,很快化作水渍,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

      天色将明,万籁俱寂之时,变故陡生。

      “咳……咳咳……”

      床榻上的杨静煦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呛咳,身体因被固定无法动弹,只能在束缚下痛苦地痉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痰鸣音,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

      赵刃儿立刻弹坐起来,伸手去托杨静煦的后颈,但手刚碰到那汗湿的皮肤,便被她喉间翻涌的声响钉住了。紧接着,一大股暗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耳根处,浸湿了枕巾。

      “明月儿!二娘,快过来!”赵刃儿托住杨静煦的后颈,迅速将她的脸侧向一边,另一只手抓起软巾去接,血很快洇透了布面,溢到赵刃儿手上。

      谢知音几乎是撞进来的,她扑到榻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血溢气道,不能平躺!”谢知音一把按住赵刃儿的手臂,“把人侧过来!让血流出来!”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杨静煦被木架束缚的身体侧转过来。

      “咳咳……咳……咳……”又是几声呛咳。这一次,杨静煦的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声,更多血沫涌出来,混合着细小的血块,溅在赵刃儿衣襟上。她的眉头拧成死结,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要先止咳,再图止血!咳嗽不止则血不得止,血不得止则咳愈烈。”谢知音声线发颤,话却越说越多,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将军,扶稳娘子,别让她乱动。把这药丸含在口中,让药力慢慢渗入,可以止咳。”

      赵刃儿立刻用掌心托住杨静煦的下颌,压住颧骨,让她的头微微后仰,嘴巴微张。

      杨静煦的嘴唇在颤抖,呼吸急促得几乎要窒息。

      “明月儿,是我,别怕。”赵刃儿俯下身,将嘴唇贴在她耳廓边,“药是用来止咳的,你含住,一会儿就不咳了。”

      谢知音趁着杨静煦注意力被分散的间隙,迅速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药丸入口的瞬间,杨静煦身体一颤,眉头痛苦地拧紧,似乎想把它吐出来。赵刃儿立刻按住她的下颌,不让她的嘴巴张开。

      “听话,明月儿,别咽下去,也别吐出来,等药化开,好不好?”

      杨静煦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从唇缝中涌出更多融了药味的血。

      赵刃儿感觉到了那微弱的挣扎,她扶着杨静煦的身体无法松手,只能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杨静煦汗湿的鬓边:“我陪着你呢,别着急,很快就好了。”

      杨静煦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睫无力地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赵刃儿手腕上,滚烫得像是要在那儿烫出一个洞来。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杨静煦的呛咳从剧烈发作,变成断断续续的干咳。赵刃儿松开托着她下颌的手,一大口褐色的血瞬间涌出来,赵刃儿忙伸手接住,任由她将嘴里的血一口一口吐在自己掌心里。

      等了片刻,见没有新的血流出,谢知音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咳暂止住了,但血未止。得让娘子保持这个姿势,不能平躺,否则血液回流,会再次引发呛咳。”

      赵刃儿点点头,将手上的血擦在衣摆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扶稳。

      谢知音又取了几块帕子,用水打湿,开始清理杨静煦脸上的血渍。她本能地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但没有挣扎。

      擦拭完毕,谢知音缓缓收回手,退后两步,瘫坐在地上,看着软巾上触目惊心的暗红,手还在发抖。

      “二娘。”赵刃儿没有回头,“她还会再咳吗?”

      谢知音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会。”

      “药力只能维持一阵,肺里的伤还在,只要她想咳嗽,血就会继续往外涌。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延长两次发作之间的间隔,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每一次咳血,都在耗损她的元气,次数多了,我怕……”

      她没有说下去。

      赵刃儿的背影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知道了。辛苦你去准备下一轮的药,这里我守着。”

      谢知音撑着身子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发软。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看见了裴雁的脸。

      裴雁没说话,默默扶起她,退出暖阁,走到外间。

      谢知音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

      “知音,这里情况比想象中复杂,不能只靠我们。”裴雁握住那双还在发颤的手,“你写封信,我连夜送去鄠县。李三娘子交游广泛,或许能找到更擅治内伤的人。”

      谢知音抬起头:“好,我这就写。”

      院子里的雪积成厚厚一层,把黑夜映得如同白昼。

      谢知音坐在案前铺开素笺,笔尖蘸墨,将杨静煦的伤势、今夜的险情、用过的药方,全部写下来。

      裴雁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墨迹在纸上洇开,伸出手,用力按了按谢知音握笔那只手的肩头。

      谢知音书写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却被这个无声的触碰拦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暖阁里,赵刃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衣襟沾满了血,但眼睛很亮,像暴风雪里的火。她看着杨静煦重新安静下来的面容,看着她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数着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

      雪落无声,没有人知道这漫长的一夜还有多久才会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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