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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破碎 从腋下到腰 ...

  •   赵刃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睁眼的瞬间,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梁柱,鼻端是新鲜草药的清苦气。她感觉到颈侧传来轻微的刺痛,侧头看去,一根细长的银针正扎在那里,被一只稳定的手捏着。

      她瞬间绷紧身体,本能地伸手去摸怀内的匕首。

      匕首不在。

      甚至衣服的材质都是完全陌生的。

      “将军,你醒了!”一个哽咽的熟悉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亲卫队长,“先别动,医工在行针祛毒。”

      赵刃儿眼神慢慢聚焦,看清了周围。

      陌生的房间,华丽的陈设,这不是司竹园。

      头痛和眩晕让她再次闭上双眼,颈侧被针刺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胀痛感。她蹙着眉,慢慢聚拢神智,努力回想。

      流匪……坠落……树丛……血……明月儿……

      她猛然睁开双眼,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后背传来剧烈的钝痛,她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

      “明月娘子呢?”她转过头,看向亲卫队长,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她在哪!”

      亲卫队长被她目光中的急切灼得心头一颤,连忙道:“回将军,昨日娘子和你一起被杨公子接回来救治。一进门,就被分开安置了。杨公子请了多位医工,这边主要是治疗箭毒和外伤,昨夜施针敷药,毒性已解了大半,后背的伤口也已处置。至于娘子那边……”

      “娘子那边……情况恐怕更复杂些。杨公子让人守着院门,不许旁人打扰,我们的人也不能进去。只知道昨夜至今,医工和侍女进进出出,一直没停过,看着很是忙碌。”

      赵刃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些残留的迷茫和不适,被一股冰冷的恐惧彻底驱散。

      她再次尝试起身。刚坐直,一阵强烈的眩晕猝然袭来,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她动弹不得,只能低着头,用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

      亲卫队长连忙扶住她:“将军!你的毒刚解,医工说……”

      “别说话。”赵刃儿低喝一声。

      她闭了闭眼,强行平复那阵晕眩,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立刻派人快马去大兴城东市惊鸿帛行,找谢知音,请她立刻带着最好的伤药、补药过来,就说……娘子重伤,急需她帮忙照料。”

      “是!”一名亲卫立刻领命而去。

      赵刃儿深吸一口气,思绪迅速归拢:“外面情况如何?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亲卫队长立刻道:“回将军,昨日遇袭,我们有四个姐妹受了轻伤,已在厢房安置上药,没有大碍。其余能行动的,都在外面候着,等待示下。”

      赵刃儿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扶我起来。能动的,都跟我走,去看看娘子。”

      窗外灰蒙蒙的,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雪。雪花无声地扑在窗瓦上,积起薄薄一层,映得屋内愈发沉静阴冷。

      赵刃儿在亲卫队长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一角的盆架前,用冷水快速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她拿起塌边准备好的一件素色暗纹缺胯衫,有条不紊地穿上,系好每一条衣带。尽管手指因虚弱和残留的麻木感而有些微颤,但动作丝毫不乱。

      接着,她向队长要来一柄横刀,佩在腰间,又将腰牌和印信也整齐挂好。

      当她推门而出时,门外肃立的亲卫们看到的,是一个衣衫整齐,佩刀在身,面色虽白却眼神沉静锐利的赵将军。仿佛昨日那个血战坠崖,昏迷不醒的人并非是她。

      “走。”赵刃儿只吐出一个字,便朝前大步走去。

      亲卫们无声跟从,步伐坚定整齐。

      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落在她的眉发间,沾在她的衣襟上。她浑然不觉,脚步越来越快,踏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印。

      亲卫队长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门大敞,但门口立着两名杨府健仆,持刀执刃,神色警惕。

      院内人影幢幢,侍女进进出出,行色匆忙,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药味。

      赵刃儿看了一眼,径直就要往里走。

      “站住!”门口守卫伸手阻拦,“郎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赵刃儿脚步未停,冷声道:“拿下。”

      话音未落,她身后四名亲卫已如猎豹般扑出,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将两名措手不及的守卫制住,捂住了他们的嘴。

      “赵刃儿!你做什么!放肆!”

      院内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喝斥,杨孚快步从正屋走出,面色铁青,手指着赵刃儿。

      赵刃儿充耳不闻,继续往里走,目光直直望向那扇半掩的房门:“杨公子,明月儿情形如何?”

      这副全然无视他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杨孚看着她挺拔的站姿,想到屋内妹妹的惨状,郁结整夜的怒火和悲痛直冲头顶。

      “我妹妹如何,不劳赵将军费心!”

      赵刃儿终于将目光转向杨孚,眼神深不见底:“我去看看她。”

      “休想!”杨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若非你无能!她何至于此!”

      “拿下。”赵刃儿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赵刃儿!你敢动我?”

      杨孚又惊又怒,但两名亲卫已经毫不迟疑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他挣扎着,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嘶喊着:

      “你还有脸来见她?你看看她成了什么样子!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肺里!整夜都在咳血,药根本灌不下去……”

      “她手上全是口子!深可见骨!医工说那是攀爬硬物划的、磨的!她是为了爬上去找你!你自己的亲兵说的,去救你们的时候,亲眼看着那血在崖壁上拖了好几丈!”

      “她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就问你怎么样了……她……”

      杨孚的声音骤然哽住,这个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差一点就回不来了……都是因为你……”

      雪下得更大了。纷扬的雪花落在对峙的人群间,落在杨孚流着泪的脸上,落在赵刃儿纹丝不动的肩头。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杨孚破碎的喘息声,和雪花簌簌落地的轻响。

      肋骨……咳血……深可见骨……爬上来……几丈……

      差点,就……

      这些话落在漫天飞雪里,像是被冻住了。

      雪花落在赵刃儿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甚至没有感觉。她的血,她的心,她所有的感知,都凝固在那扇门后面了。

      她不再理会身边的任何动静,一把推开挡路的杨孚,径直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被厚厚的帘幔遮得有些昏暗,却更显出屋里的忙碌和压抑。七八个人影围在东侧寝室的暖阁里,低声交谈,递送东西。

      一道素面屏风隔开了视线。

      赵刃儿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她的明月儿,却让她几乎不敢相认。

      杨静煦躺在暖阁中央一张四边不靠的窄榻上,那张总是沉静温柔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浸透水的素布。眉心因极致的痛苦而紧蹙着,两颊、额头上有多处擦伤,伤痕已经干涸。嘴唇微张,毫无血色,唇角却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她的身体每隔几息便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令人揪心的杂音。从腋下到腰际,都被木板和布带牢牢固定着,让她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僵硬地躺着,像破碎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俑。手臂露在外面,布满划痕,双手被厚厚的白色布帛层层包裹,却仍有淡红的血渍隐隐透出。

      榻边,那位熟悉的老奉药正小心翼翼地搭脉,神色凝重无比。两名侍女捧着热水和布巾候在一旁,眼睛红肿。

      赵刃儿站在屏风边,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破碎的身影,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承受的这一切。

      被压抑的晕眩感骤然袭来,让她几乎瘫软下去。世界仿佛在她周围轰然坍塌,所有的声音、颜色、光影全部褪去,只剩下眼前这片惨白和暗红。颈侧箭伤的刺痛,后心的僵硬,身体的虚弱,此刻都感觉不到了。

      原来,这就是“不疼”。

      原来,这就是“只是擦伤”。

      原来,这就是她在山崖下,伸手抱住自己时,所承受的一切。

      赵刃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窄榻,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跋涉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她停在榻边,微微垂首,默默看着。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距,如同置身一场无法醒来的冰冷梦魇。

      她看着老奉药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进杨静煦手臂和额际的穴位,看着她在针刺入身体时细微地颤抖。听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仍因无法缓解的剧痛而溢出的模糊呻吟。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老奉药施针完毕,直起身,擦了擦汗,看向如同石雕般立在榻边的赵刃儿,欲言又止。

      赵刃儿这才极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说。”

      老奉药低叹一声:“断骨虽已归位固定,但肺腑受创,内里出血难止,又兼低热缠绵,元气耗损太甚。更何况,她往日里便有心脉虚弱之症。赵将军,还是……早做打算吧。”

      早做打算。

      “知道了。”赵刃儿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杨静煦脸上,缓慢地在榻边席地而坐。

      没有质问,没有痛哭,没有对医工不吉利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

      她目光专注的看着那张脸,仿佛要用视线将那些痛苦一丝一缕全部承接下来。

      外面的喧哗声骤然增大,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隐隐传来。

      院中,杨府护卫发现了异常,试图解救被制住的主人。司竹园亲卫与杨府护卫对峙,刀锋落满白雪,气氛一触即发。

      杨孚的怒喝和被捂住的挣扎声混杂其中。

      这混乱的声音,将赵刃儿从那种凝滞的状态中拖拽出来。她缓缓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朝门外走去。

      她拉开门,走到院中,空气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赵刃儿看了刚被亲卫松开的杨孚一眼。他气得脸色发紫,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襟,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刃儿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柄佩刀。

      “当啷”一声,刀被她扔在了杨孚面前冰冷的地砖上。刀身上很快落满了雪,薄薄一层,像是披上了一层素缟。

      而后,又取下了腰上写着她名字、职务、生辰的竹腰牌,和一方小小的玉制印信。蹲下身子,将它们放在刀旁。雪花落在那方小小的玉印上,很快化成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身上再无寸铁,也再无任何代表权势的标识,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素色衣衫,和那张苍白的脸。

      “杨公子,方才失礼了。硬闯之过,赵某一力承担。待娘子……待她平安之后,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杨孚怒意未消,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堵得一时无言。

      赵刃儿不等他回应,继续道:“娘子伤重至此,绝不能挪动,我会在这里陪她。”

      “你陪她?你凭什么陪她!”杨孚回过神,恼怒道,“这里自有医工侍女照料,你现在就滚出去!”

      赵刃儿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已经飘回了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执拗。她不再理会杨孚,转身,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又朝着屋内走去。

      “站住!”杨孚上前一步要去拦她,他的侍卫也持刀上前几步。

      “……娘子!娘子醒了!”

      内室里,传来一阵令人心颤的呛咳声,紧接着是众人忙碌的声响。

      庭院中所有的对峙和喧嚣瞬间凝固。

      赵刃儿猛地迈步,撞开挡在面前的杨孚,冲回房间。

      床榻上,杨静煦正侧着头,无力地轻咳着,一道暗红的血痕,正沿着她的唇角流下来。

      一个侍女正用帕子接着。帕子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赵刃儿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那些血迹。

      杨静煦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眼皮费力地抬了抬,睁开一条细缝。那双眼睛浑浊而脆弱,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被剧痛折磨后的空洞。涣散的目光在赵刃儿脸上停住,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呛咳,伴随着更多涌出的鲜血。

      “明月儿,别说话,先不要说话。”

      赵刃儿用帕子接住那些咳出的鲜血,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烫得灼手。

      “是不是冷?”赵刃儿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

      杨静煦费力地眨了眨眼。

      赵刃儿眼眶倏地红了,却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发颤:“好,我知道了,马上就不冷了。”

      她直起身,看向身后,连声吩咐道:“拿两个手炉来,要温的,别太烫。再加三个……不,拿四个炭盆进来!”

      侍女看向屏风边呆立着的杨孚,见他微微颔首,侍女才赶忙去准备。

      赵刃儿转回头,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杨静煦还在咳,只是比方才弱了些,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唇角那道血痕还在不停往外渗。

      赵刃儿拿起帕子,继续替她擦拭。血渍擦去,又渗出,擦去,又渗出,仿佛怎么也止不住。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固执地擦着。

      杨静煦的咳嗽声渐渐缓下来,胸口仍急促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赵刃儿放下帕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盘膝坐下,用不可思议的轻柔动作,捧起杨静煦那只裹着厚厚布帛的右手,凑到唇边,呵出热气,一口,又一口,小心翼翼地将微弱的热量传递过去。

      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份温度,杨静煦眼睫颤动了一下,再次睁开眼,努力转动眼珠,目光从赵刃儿脸上一点一点挪向她颈侧。那里,一道伤口裸露着,已褪去了昨日那片不祥的青紫色,凝固结痂,微微有些红肿。

      赵刃儿看着她的视线,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毒已经解了。”她俯下身,凑近了些,让杨静煦能更清楚地看见那道伤口,“我没事,你安心睡。”

      杨静煦的视线停在那道伤上,看了很久,眼尾泛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许久,她的目光微微松动,视线重新落回赵刃儿脸上,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赵刃儿呼吸一顿,像是被那抹虚弱的弧度烫伤了。

      刹那间,强撑的冷静外壳片片剥落,巨大的恐慌、心痛、自责……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向来冷厉的人,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她捧着杨静煦受伤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凝聚,最终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没有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杨孚站在屏风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不甘、忧虑。在这一刻,忽然泄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无力。

      杨孚默默退后一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雪已经积得很厚。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动。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很快就将他染成了一个雪人。

      侍从忍不住上前为他撑伞,他才如梦初醒般摆摆手,哑声道:“不必。”

      他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远。

      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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