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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喂药 ...

  •   日子又过了几天,院中积雪渐渐消融,化开的水珠顺着屋檐一滴滴落下来。

      赵刃儿端着热水进来时,杨静煦正盯着窗户的方向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赵刃儿身上,嘴角弯了弯。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开始每日的例行事务。

      每日的换药,是她最郑重的仪式。她先净了手,将各式药膏药粉一字排开,仔细核对。然后俯身向前,以最沉稳的力道,解开杨静煦身上的夹板和绷带。

      当那片深色瘀伤,伴随着依旧红肿的伤口,同时暴露在空气中时,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缩紧,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迟疑。

      清理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固定夹板。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毫厘,仿佛不是在处理血肉之躯,而是在修复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

      “疼吗?”她问。

      杨静煦轻轻摇头。

      她便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地操作。

      杨静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等着她在换完药之后抬头看自己一眼,或者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可赵刃儿没有。她只是把药膏收好,将换下的旧绷带放进旁边的铜盆里,起身去端热水,准备擦洗。

      赵刃儿拧干帕子,走回榻边,撩开被角。

      帕子贴上杨静煦的手臂,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向上,仔细擦拭,缓慢而均匀。她的动作很轻,力道正好,目光却只落在帕子擦拭过的地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必须仔细检查的东西。

      帕子移到脖颈。温热的触感滑过颈侧,杨静煦下意识地微微侧头,想让这个姿势更舒服一些,也更方便看她。

      赵刃儿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只是等她调整好,继续擦拭。

      杨静煦看着那张专注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的困惑在一点一点堆积。

      换药时不看她,可以理解,需要专注。擦手臂时不看她,也可以理解,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可擦到脖颈了,离脸这么近,她还是没有抬头。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对视。

      然而,没有。

      帕子继续向下,擦过锁骨,胸口,直到那些……隐私所在。杨静煦感到一阵羞赧,脸颊浮起薄红,身体微微绷紧。

      这本是恋人之间最亲密的时刻之一。以往在司竹园,每一次病中,赵刃儿帮她擦身,目光交汇时,总会有暖意伴着羞涩无声流淌。有时候她会故意躲开,赵刃儿就会追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赵刃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动作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因为她身体的紧绷而产生任何反应。目光始终落在皮肤上,只关注是否清洁干净,是否有新的红肿或异常。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需要维护的器物。

      擦洗完毕,赵刃儿为她整理好衣衫,盖好被子,端着水盆起身。

      “我去倒水。”她说,转身离开。

      杨静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眉心慢慢蹙起。

      从她醒来之后,每一次换药,每一次擦洗,每一次喂药喂水,都是这样。赵刃儿在照顾她,无微不至,甚至比以往更尽心。

      但却不再“亲近”她。

      那些属于恋人间的亲昵动作消失了。不会在喂药时因为她皱眉而柔声哄诱,不会在睡梦中偷偷吻她的额头,不会用指尖轻抚她的脸并附带一个温柔的笑容。

      现在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换药、喂食、擦洗、翻身。一旦目的达到,触碰立刻停止,绝不多停留一瞬。

      杨静煦心里那个困惑的雪球越滚越大。

      是自己想多了吗?也许只是因为自己伤得太重,她不敢分心?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照顾自己,她太累了,顾不上那些?

      可那也不对。那些亲昵从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时就会发生的。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不需要特意去做,也不会因为累就停止。

      除非……有人故意不让它们发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杨静煦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开始回想,从醒来到现在,每一个细节。赵刃儿喂药时的眼神,赵刃儿处理伤口时的动作,赵刃儿偶尔看向她时那过于平静的目光……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赵刃儿端着水盆回来时,杨静煦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她看着她在盆架边停下,把帕子晾好,然后走回榻边,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饿不饿?”赵刃儿问,声音一如往常般平和。

      “不饿。”杨静煦说,目光却没有移开。

      赵刃儿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

      杨静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正望着炭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很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赵刃儿颈侧。那里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薄痂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她记得这道伤,是坠崖那天箭矢擦过的痕迹。那时候箭上有毒,谢知音说过,毒已经解了,可伤还在。

      还有后背。每次赵刃儿转身时,动作里都有一丝细微的僵硬。她分明也在疼,和自己一样。可自己躺在榻上,有人喂药,有人按摩,有人日夜守着。而赵刃儿呢?她守在这里,照顾着自己,她的伤谁在管?

      杨静煦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你的伤怎么样了”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看见赵刃儿垂着眼,看见她脸上那种刻意的平静,看见她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她问不出口。怕这一问,会让赵刃儿筑起更高的墙。更怕这一问,会让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突然涌上来。就像那天夜里一样,崩溃,绝望,破碎得让人不敢看。

      于是她只是看着,把那些话咽回去,看着赵刃儿颈侧那道刺目的痂,看着每一次她转身时后背的僵硬,胸口堵得发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静煦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赵刃儿喂药时,她会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只盯着勺子和自己的嘴唇,从不向上移动分毫。

      赵刃儿替她揉按小腿时,她会故意动一下脚趾,或者轻轻哼一声。赵刃儿会立刻停下来,问“怎么了”,目光却只落在她腿上,检查是不是按到了伤处。

      赵刃儿弯腰为她调整背后的软垫时,她会抬起已能稍微活动的右手,用手背轻轻碰一下赵刃儿的脸颊。

      那只手触到脸颊的瞬间,赵刃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随即,她继续调整软垫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杨静煦的手指悬在半空,感受着那片刻的温热触感从指尖褪去。

      赵刃儿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杨静煦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困惑开始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赵刃儿照顾得那么好,那么尽心,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她就是难受。因为那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能碰到,能看见,能听见她说话,却感觉不到她。

      好像她的阿刃,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杨静煦继续观察,继续试探。

      赵刃儿喂药时,她会故意喝得很慢,看赵刃儿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轻声哄她“明月儿真乖”。赵刃儿没有,只是耐心等着,等她咽下去,再舀起下一勺。

      赵刃儿替她擦身时,她会轻轻吸气,做出疼的样子。赵刃儿会立刻停下来,紧张地问“碰疼了?”,目光却只落在伤处附近,仔细检查,然后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赵刃儿在她睡着时探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掌心。可当她醒来,想要捕捉那个瞬间时,赵刃儿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脸上只有平静。

      每一次试探,都像把石子扔进一口深井。听不见回响,看不见涟漪,只有无尽的沉默。

      杨静煦心里的那个雪球,已经滚成了巨石。

      她知道赵刃儿在照顾她。知道她寸步不离,知道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可她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让她在每一个醒来的瞬间,都要重新确认:这个人还是阿刃吗?这个平静冷淡,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真的是那个会抱她、吻她、会因为一句情话而脸红的阿刃吗?

      脸是一样的,声音是一样的,连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自己好像感觉不到她了?

      有一次赵刃儿转身去拿东西,动作稍快,杨静煦看见她肩胛处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扯到了。她想喊住她,想问“你后背怎么了”,可赵刃儿已经走远了。

      那些关心的话,一次次涌到嘴边,又一次次被她咽回去。

      因为她怕。怕自己任何一句关心,都会成为击垮赵刃儿的那根稻草。那天夜里的崩溃太可怕了,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直到那个寂静的午后。

      赵刃儿端来了今天的第三碗药汤。

      褐黑色的药汁散发着令人抗拒的腥苦气味。她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抿紧嘴,摇了摇头。

      赵刃儿动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看向她。

      就这一眼。居然是连日来第一个真正对视的眼神,虽然只是困惑,虽然只持续了一瞬。

      杨静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喂我。”她的声音低弱,但透着执拗。

      赵刃儿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这和平日有何不同。但她没有质疑,放下勺子,准备去取旁边特制的细嘴小壶。

      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杨静煦用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尽力捏住了赵刃儿衣袍的一角。

      她抬起眼,看向赵刃儿,目光清亮而执着。

      “不是用勺子,”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是……之前的方法。”

      杨静煦昏沉时的记忆碎片里,残留了某些模糊的感觉。她后来向谢知音求证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知道赵刃儿曾用怎样的方式,陪她度过那段最难熬的苦涩时光。

      赵刃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那一瞬间,杨静煦看见她脸上掠过无数种情绪:错愕、抗拒、慌乱,甚至还有……恐惧。

      她在怕什么?

      赵刃儿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丝抗拒狠狠压了下去,如同压下其他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她放下药碗,转身走到屋角的矮几旁,拿起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清水,开始极其认真地反复漱口。她的背影挺直,动作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紧绷。

      杨静煦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颈侧那道痂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心里那个被压了无数次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那些伤,还疼不疼?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赵刃儿已经转过身,走回来了。

      她端起药碗,含了一口那腥苦的液体,俯下身,一手小心地托住杨静煦的后颈,另一手稳住她的肩膀,缓缓地试探着,将唇印了上去。

      苦涩的药汁渡了过来。嘴唇相接的瞬间,杨静煦闭上了眼。

      这是连日来,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阿刃”的存在。

      不是那个照顾者,不是那个守在病榻旁的影子,是她的阿刃。是那个会用这种方式喂她药的人,是那个宁愿自己尝遍所有苦涩,也不肯让她多受一分罪的人。

      药是苦的,杨静煦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酸楚。

      赵刃儿喂完一口,立刻就要退开,准备含第二口。

      可杨静煦不想让她退,于是抬起右臂,压在她的后颈上。手臂软软的,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

      赵刃儿身体一僵,试图轻轻拉开:“明月儿,松手,还有……”

      “嘶……”杨静煦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是假的。她故意扯了一下肋下,让那地方疼一疼。她知道赵刃儿最怕什么。

      赵刃儿瞬间不敢动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住,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杨静煦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近。

      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她看着赵刃儿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惊愕、慌乱,还有来不及藏好的……心疼。

      就是它。连日来她一直在找的东西,此刻终于看见了。

      杨静煦不再犹豫,仰起脸,吻了上去。

      不再是喂药时那种单纯渡药的触碰,而是一个混杂着思念和委屈的吻。她的唇瓣有些干燥,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涩滞,却又异常执著。

      赵刃儿彻底僵住了。

      杨静煦感觉到她的僵硬,感觉到她的犹豫,感觉到她想要推开却又不敢用力的挣扎。

      但杨静煦没有停,只是闭着眼,继续吻她,把自己这些天的困惑、钝痛、想念,都放进这个吻里。

      杨静煦感觉到那僵硬的唇,终于开始缓慢、克制地回应了。带着熟悉的气息,带着久违的温柔。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赵刃儿的泪也落了下来,一串一串,砸在她脸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杨静煦不知道是自己不想停,还是赵刃儿不想停。她只知道唇齿间那股苦涩的药味,已经被更温热的东西覆盖,托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两个人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稳。

      杨静煦想睁开眼看看她,可眼皮太重了。连日来的虚弱和方才的情绪消耗,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力气一点一点流失。她感觉到自己环在赵刃儿颈后的手臂正在慢慢滑落,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正在远去。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明月儿……”

      那是赵刃儿的声音。那声音破碎,绝望,像是在喊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杨静煦想回应她,想说自己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眼皮沉沉地阖上,意识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里,是那只手还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颤抖,不肯松开。

      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杨静煦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也许是身体的疼痛把她拽回来的。她只知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光线变了。炉火烧得更旺了些,橘红的光晕在暖阁里铺开,比睡前更暖。

      赵刃儿坐在榻边,背对着炭火,脸埋在阴影里。

      “阿刃……”

      杨静煦想喊她,却只能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赵刃儿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转过来看向她,眼眶红红的,泛着水汽。

      杨静煦看着这张明显哭过脸,那些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困惑、钝痛,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我……”话一出口,已经有些哽咽,“我很想你……”

      赵刃儿眼神晃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凑上来,试图给她擦去眼泪。

      “你怎么可以……”杨静煦的泪水汹涌而出,哭出了声,“你怎么可以不理我……我好疼,不能动……你还不理我……”

      她心里清楚不是这样。赵刃儿这些天寸步不离,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身体的虚弱放大了所有情绪,那份被刻意冷落的委屈,那份想要靠近却被隔开的伤心,都在此刻决堤。

      “你喂我吃药,帮我擦身……可你不敢看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因为“害怕”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在怕。

      不怕疼,不怕伤好不了,不怕躺在这里不能动,而是怕赵刃儿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那些日日夜夜的观察,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压在心底不敢问的问题,原来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怕赵刃儿后悔了。后悔和自己在一起,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把命运同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绑在一起。

      眼泪涌得更凶了。

      “你是不是……”话到嘴边,声音哽住了,她停了停,才努力把剩下的几个字挤出来,“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看见赵刃儿脸上的所有表情凝固了。

      杨静煦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她只知道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她看不懂。那里有疼痛,有愧疚,还有一种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绝望。

      她看见赵刃儿的脸在扭曲,下颌线绷得像要断掉,嘴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可还是有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杨静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刃儿。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站在前面挡住一切的人,此刻像被摔碎的琉璃,每一寸都在颤,每一寸都在裂。

      她看见赵刃儿动了,那个把自己封闭得像一口古井的人,忽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那个怀抱滚烫,剧烈地起伏,带着无法抑制的震颤。她能感觉到赵刃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自己的心口上。

      杨静煦听见那个声音贴在自己耳边响起,沙哑,哽咽,像一场彻底的投降:

      “不哭了……明月儿,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再不会了……”

      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一串一串,停不下来。

      杨静煦把脸埋进那个颈窝,身体还在因为方才的哭泣轻轻抽动着,胸口也闷闷的喘不上气,但心里某个一直揪着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那些天,她躺在榻上,看着赵刃儿忙进忙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看着她把自己藏得那么好。那时候她想,是不是自己太麻烦了?是不是她累了?是不是……她后悔了?

      可现在不一样。这个人用尽全力抱住她,那双手在用力,那个身体在抖,那些眼泪不停掉着,破碎而真诚。

      杨静煦忽然明白了。赵刃儿躲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是这乱掉的心跳,是这停不下来的颤抖,是这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脆弱。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只好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刚才,那句话一说出口,她就藏不住了。

      碎了,却还是扑过来了

      温热皮肤贴着她的脸颊。那下面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正在慢慢找回它该有的节奏。她能闻到赵刃儿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混着连日劳累留下的汗气,混着她本人原有的冷冽体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阿刃,她的阿刃。

      杨静煦闭上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靠进那人怀抱里。

      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被这样抱过了。不是喂药时沉稳的托扶,不是擦身时克制的触碰。而是像这样,用尽全力,把她嵌进怀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不见的拥抱。

      她忽然想笑。这个人,之前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现在却抱着不肯撒手,抖成这样也不肯松开。

      好傻,可是好喜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阿刃在这里,抱得好舒服。

      她太累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点力气,她用来在赵刃儿颈窝里轻轻蹭了一下。

      沉入黑暗前,她感觉到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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