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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英勇 但一想到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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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急速坠落的眩晕中,杨静煦闭着眼,数着那响亮的心跳声。
她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人,至死也不能忘记。
她们擦过一片带刺的灌木丛,布料撕裂和枝叶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下一刻,巨大的撞击力传来!两人似乎是撞在一棵从崖壁横生而出的大树上。
撞击的瞬间,杨静煦听到一声痛哼。
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一松,巨大的力量将她从赵刃儿怀中狠狠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
身体在陡峭的岩坡上疯狂地翻滚、撞击,尖锐的石头划破衣物和皮肤。她只能死死抱住头,蜷缩身体,尽可能减少伤害。
不知翻滚了多久。最终,她面朝下,重重地摔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石质平台上,停了下来。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肋下,一阵阵尖锐的剧痛几乎要刺穿她的意识。
痛。
那是一种仿佛要碾碎灵魂的痛。胸口尤其如此,每一次微弱的气息进出,都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肺叶与骨缝间搅动。她想蜷缩,想呼救,但身体却背叛了她,极致的疼痛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她只能僵硬地趴在冰冷的碎石和扬起的尘土里,动弹不得,只有身体在疼痛的支配下无法抑制地抽搐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更长,那最初足以令人窒息的剧痛才略微松动,让她找回了对肢体的些微控制。
她艰难地动了动右手,一点点蹭向左侧肋下,触手一片温热黏腻。血迹正迅速浸透冬衣,并在衣服表面扩散开来。
她喉咙干痒,却连咳嗽的力气都被疼痛抽干,只能从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上来,她侧过头,鲜红的液体从她口中溢出,在面前形成一小摊喷溅状的血迹。
但此刻,这些疼痛和伤势,都被一股更强烈的意志压了下去。
她用力抬起头,向上望去。
云雾半掩间,上方几丈处,一个红色身影正悬在几根残枝间,随风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阿刃……”杨静煦的声音伴着血沫从唇齿间涌出。
左肋的伤口,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再度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一想到赵刃儿悬挂在那里,生死未卜。一股蛮横的力量便从心底最深处涌出,强行压下了所有身体上的痛苦与虚弱。
必须上去,必须抓住她!
身上的狐裘氅衣早已被岩石灌木刮得褴褛不堪,血迹混着泥土板结在皮毛上。她用它胡乱缠紧左肋,狠狠打了个结,仿佛这样就能把不断流失的力气和温度锁住片刻。
她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开始向上攀爬。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岩壁陡峭,缝隙里全是积雪和薄冰,几乎无处着手。指尖摸索到的每一道石缝都狭窄冰冷,手指硬生生挤进去,皮肉立刻被粗糙的岩棱磨开,温热的血涌出来,让手掌变得更加湿滑黏腻。
脚下一次次打滑,碎雪伴着沙石簌簌落下。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肋的伤口在每一次伸展和收缩间剧烈抗议,鲜血不断渗出,浸湿了缠裹的裘衣,又顺着衣摆滴落,绽开一簇簇暗红。
她咳了一声,嘴里瞬间涌上腥甜。她偏头吐掉。手上却一刻不敢停,不能停。
最绝望的时候,她看见岩缝间生着一丛荆棘,枝条坚硬,布满尖锐的刺。没有别的选择了,她闭上眼,狠狠握了上去。刺痛瞬间扎透掌心,她松开手,身体便立刻开始下滑。
来不及犹豫,她再次抓住,更用力地收紧手指。
这一次,疼痛反而迟钝了。寒冷让双手逐渐麻木,此刻掌心传来的只有被贯穿的模糊触感。她抬头看了一眼,荆刺已深深扎进皮肉,暗红的血蜿蜒而下,在苍白的手臂上冻成一道道冰线。
她晃了晃头,挪开了视线,继续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视野反复被黑暗侵蚀,又在下一阵刺骨寒风或岩石磕碰中短暂清晰。意识逐渐漂浮,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向上挪动手脚。
但每当她要彻底坠入那片黑暗时,就会强迫自己抬起头,上方那个悬挂的红色身影,是她混沌世界里唯一的方向。
看一眼,便又低下头,把淌血的手塞进下一道石缝,把冻僵的脚踩上下一处凸起。
不知挣扎了多久,时间仿佛是凝滞的。
终于触到那段横生的枝干时,她整个人已虚脱得像一张浸透血的软布,全凭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意念吊着,挂在生死边缘。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离赵刃儿垂落的手腕,只剩半尺。
赵刃儿挂得并不牢靠,那几根承重的枝条在寒风里发出细碎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裂。
她双目紧闭,唇色泛紫,脸上布满一道道划痕,混着血污和尘土,早已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发髻散开,几缕发丝被凝固的血粘在额角颊边,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胡服早已不成形状,肩头和肋侧的衣料,被岩棱与断枝撕开,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被凝固的血渍覆盖。后背的衣料更是几乎全被扯落,湿透的残片紧贴着翻卷的伤口,与绽开的皮肉粘连在一起,狰狞可怖。
脖颈侧那道箭伤周围,那抹不祥的青紫色仍在扩散。
杨静煦的心狠狠揪紧。她先稳住自己,用尚能用力的右手死死抓住一根粗枝,才敢小心探查赵刃儿身下的支撑。枝条还算结实,可一个昏迷之人的重量,再加上呼啸的山风,让这支撑显得岌岌可危。
不能直接拉扯,否则两人可能一起掉下去。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翻涌的剧痛和喉头的腥甜,向前探身,伸出左手,颤抖着摇晃赵刃儿垂落的手臂。
“阿刃……阿刃!醒醒,看看我!”
声音嘶哑破碎,在风里几乎散尽。
但她没有放弃,竭力呼喊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赵刃儿眉头拧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清亮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灰翳。她用了好几息,视线才艰难地落在杨静煦脸上。
她看到了杨静煦惨白的脸色,满身的尘土血污,以及那双盛满惊惶泪水的眼睛。
“明……”赵刃儿涣散的眼神挣扎着,执拗地努力看清她,“你……伤……”
“是我!我没事,只是擦伤!”杨静煦立刻打断她,“听我说,阿刃,你现在挂在树上,很危险。别动,抓紧我,我带你下来。”
她将自己的手臂尽量伸过去。
赵刃儿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出于本能。她努力抬起手,抓住了递过来的手腕。触手一片湿滑黏腻。她虚弱地喘着气,眼神却固执地在杨静煦身上搜寻:“血……你身上……”
“是沾了你的,”杨静煦面不改色地撒谎,肋间的剧痛让她额角青筋乱跳,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很好。阿刃,相信我,别乱动,我带你下来。”
杨静煦找到树枝斜下方一小块缓坡,用腿抵住树干,支撑起下滑的身子,借着这点倚仗,杨静煦用右手摸索出赵刃儿怀中的匕首,小心地割断被树枝挂住的衣物。每一下动作都牵动肋伤,疼得她冷汗直流,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衣料被锋利的匕首划开,赵刃儿一点点脱离了树枝的悬挂,全部的重量都砸向杨静煦。
杨静煦闷哼一声,后背狠狠撞上粗糙的山石,眼前金星乱迸,却将赵刃儿紧紧护在怀里,两人挤在一块狭窄的树丛凹陷处。
“好了……没事了……”杨静煦大口喘息着,全然没发现自己口中正在溢出鲜血。
赵刃儿头晕得厉害,视野里天旋地转。但她感觉到了杨静煦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到她带着水音的艰难呼吸。她知道杨静煦在骗她,伤得绝对不轻。
这个念头让她恢复了一丝神智。她努力睁开眼,抬起手,指尖触到了杨静煦被血浸透的衣角。
“疼吗……”
杨静煦眼泪瞬间滚落下来,一把握住赵刃儿试探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哽咽却带着笑:“不疼,真的。阿刃,你在这里,我就不疼。”
赵刃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强烈的眩晕和箭毒再次席卷了她,眼皮沉重地垂下,手臂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别睡……阿刃,别睡……”杨静煦惊恐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我们说说话……等阿兄来……他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赵刃儿在她的低语中,似乎安稳了一些,但终究抵不住身体的极度虚弱,头一歪,靠在杨静煦肩头,陷入了昏迷。
杨静煦浑身一震,忙伸起手去探她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拂在沾满鲜血的指尖上。杨静煦闭上眼,泪水一串一串往下掉,她不敢松手,不敢移动,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最后的屏障和暖源。
崖壁冰冷刺骨,寒风如刀。
失血和低温,让杨静煦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抬起头,想判断时辰,却只望见一片沉郁的天空。
她们落在北坡,背阴处本就难见日光,此刻更是彻底失去了参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疼痛与寒冷的永恒轮回。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人声,断断续续,被风声割裂。
是濒临昏迷的幻觉吗?还是救援终于近了?
山间的寒风愈发凛冽,卷着残雪在山谷中打旋。崖底光线迅速昏暗下去,如同提前降临的永夜,唯有山壁间时远时近的呼喊声,成了黑暗里唯一的方向
杨静煦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枚从不离身的黄杨木哨。她将那枚被体温焐得微温的哨子掏出来,忍着胸口窒息般的闷痛,用尽力气吹响。
没有尖锐嘹亮的哨音,只有微弱断续的气流摩擦声,像是濒死鸟雀最后的哀鸣,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吹响。哨声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最先听到的,是在崖顶附近心急如焚的亲卫队长。她伏在崖边,凝神细听。在捕捉到那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哨音时,心脏几乎停跳。
“这边!下面有声音!是娘子的哨子!”她嘶声喊道,立刻将绳索在腰间捆紧,“我先下去!你们准备好接应!”
话音未落,她已攀着绳索,在昏暗的光线中,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迅速而谨慎地下降。
崖壁上布满了擦撞滚落的痕迹,枯藤断枝间,拖曳着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
当她终于拨开一丛挂着碎布的浓密树丛,看清两人的状态时,饶是她身经百战,也瞬间喉头哽住,潸然泪下。
两人都浑身是血,身上挂满了枯叶和碎冰,紧紧依偎在一起。
杨静煦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整张脸已经冻的发青,嘴唇、下巴上全是尚未干透的血迹。双眼紧闭,眉心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紧拧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的痰音,和整个人压抑不住地颤抖。
她左手按在肋下。那处衣料已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冻结在身上,隐约能看到不自然的塌陷轮廓。右手以十分僵硬姿态,死死环着怀里的人。
赵刃儿完全瘫软在她怀里,头颈无力地后仰。脸色是令人心头发紧的青灰色,嘴唇淡紫,双目紧闭,气息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脖颈侧那道箭伤周围,皮肉呈现出中毒后的暗沉瘀之色。身上的胡服被刮扯得破烂不堪,已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伤口。
“娘子!将军!”亲卫队长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
杨静煦眼睫颤动了几下,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空洞,用了很久才对准焦距,勉强辨认出眼前晃动的人影是她熟悉的脸庞。
她的目光,费力地转向怀里昏迷不醒的人。
“……先救将军。”
声音极其微弱,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却又从口中带出一股鲜血。
杨静煦的体力似乎只够支撑到说出这几个字。说完,便整个人瘫软下来,无力地歪向一边,血顺着唇角滑落,流进衣领里。
亲卫队长心如刀绞,立刻抬头朝上方嘶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快!放绳索下来!娘子重伤!将军昏迷!需要立刻上去!”
崖顶上瞬间传来纷乱的回应和行动声。
更多的绳索被抛下,几名身手最利落的亲卫迅速滑降下来。
“小心!千万小心!娘子左边身子不能碰!肋骨可能断了!”
亲卫们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两人分开,以便分别带上去。却发现杨静煦那只环抱赵刃儿的右臂,僵硬得如同铁铸。几名亲卫合力,才一点一点地将她们分开。
杨静煦在赵刃儿被移离怀抱的瞬间,身体猛然一颤,喉咙里呛出一声闷咳,一大口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赵刃儿在移动过程中,始终深陷昏迷,只有在被小心翻动,或触碰伤口时,眉头才会无意识地蹙紧,身体微弱地抽动一下。
几人这才发现,杨静煦身边,有一条长长的血路,从这片树丛,一直延伸到数丈之下的石头平台上。
下来的亲卫们默契分工,最稳的一人将杨静煦横抱起来,避开左侧重伤处,用腰带将她与自己牢牢固定在一起。另一人则将赵刃儿负在背上,同样用腰带绑好。其他人则在周围护持,随时准备接应。
“拉!慢一点,稳一点!”亲卫队长攀在一处崖壁上,哑声命令。
崖顶的亲卫们一齐拉动绳索,将几人一寸一寸拽了上去。
当两个血人般的女子终于被送上崖顶时,所有等待的亲卫都红了眼眶,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抽泣出声。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孚带着十数骑,终于赶了过来。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崖边那圈举着火把的人影,看见她们正从崖壁上接过什么,放在地上。昏暗里看不清楚,但那压抑的呼喊和隐隐的哭声,让他的心不断往下沉。
马还未停稳,他已翻身跃下,踉跄着冲上前。
火把的光渐渐照亮了地上的人。
他看清了。
杨静煦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发青,全无一丝活气。
那一瞬,杨孚腿软的几乎站不住。他蹲下身,却不敢触碰,只能急促地呼唤:“明月儿!明月儿!”
他又看向旁边同样昏迷的人:“赵刃儿!”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两人微弱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快!上马车!”杨孚猛地起身,嘶喊道,“用她们的车!铺厚些!”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厚重的貂裘大氅,铺在车厢地板上,随即环顾四周,厉声道:“外袍!披风!能脱的都脱下来!垫进去!”
无需更多解释,在场的亲卫和骑兵瞬间会意。一件件带着体温的衣物被迅速脱下,层层叠叠地铺进车厢。柔软的织物很快垫起厚厚一层,形成一个简陋却至关重要的缓冲层。
杨孚与几名亲卫合力,将昏迷不醒的两人先后抬进车厢,让她们并排平躺在这匆忙铺就的软垫上。他又将几件厚实衣物仔细盖在二人身上,掖紧边缘。
“你,来驾车!要稳!”杨孚将缰绳塞给一名擅长驾车的骑兵,自己则跳上车辕,探着身子死死盯住两个躺着的人,“回庄子去!”
马车缓缓驱动。亲卫们或单骑,或两人一骑,护卫在马车两侧,不少人只着单衣,在寒风中打着冷战,目光却都焦灼地锁着那辆青篷车。
马车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庄园的灯火在前方隐约亮起,像黑暗绝境中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