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冰河 ...

  •   又连续落了几日雪。

      从正月初一到如今,天色没有一日真正放晴过。每日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是细密如盐粒的雪霰,雪化了又积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杨静煦还是没有醒来,甚至不再经常睁开眼睛,而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睡眠中。

      日日夜夜,她就那样躺着,呼吸轻浅。偶尔因疼痛落泪,偶尔因药苦皱眉。那双眼睛,却始终阖着,仿佛沉在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不愿醒来。

      每日晨昏,赵刃儿会依照嘱咐,用热水为杨静煦擦拭,小心活动她的四肢,一口一口喂进米浆与药汁。杨静煦会吞咽,会因药苦本能蹙眉,眼睫偶尔颤动似欲冲开禁锢,却总在最后一刻归于沉寂。

      孙医工临行前,留下的话更加凝重:“外伤内损,皆已处置。然其心脉损伤太甚,气血无以载神,以致神识冰封。如待冬尽春来,冰河自解。然,亦恐河封至底,永无化期。”

      这“永无化期”的可能,像屋外积压的霜雪,沉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赵刃儿。

      起初,那渺茫的春来之盼,是她在冰窟中唯一能感知的光。她观察得无比仔细,喂水时盼着喉咙滚动得更顺利一些,按摩时期待肌肉有自主地放松,甚至夜里守着呼吸节奏的每一点变化,期盼着那突然醒来的可能。

      她对“春意”的渴望,也沸腾至顶点。

      那是一个狂风卷雪的清晨,室内炭火需烧得更旺才能抵御寒气。

      赵刃儿照例用布巾为她润湿嘴唇。布巾刚触及唇角,杨静煦的眉头便骤然拧紧,嘴唇剧烈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同时溢出一串急促而模糊的声响,仿佛在极力试图说些什么。

      赵刃儿立刻屏住呼吸,动作停滞。

      然而,那蹙眉很快平复,嚅动停止,一切恢复原样。任她如何低唤抚触,再无反应。

      谢知音被请来,仔细检查了瞳孔,按压了胸腹部各处,又搭了许久的脉,最终缓缓摇头:“娘子许是喉间干痒,或胃脘不适,观其脉象眼神,并无苏醒之兆。”

      希望像窗外被风瞬间卷走的雪花,徒留一片空茫的寒冷。

      从那以后,这种“春意”便以各种形式零星闪现:一次突然加深的呼吸,一次眼睑下快速的眼球转动,一次因按摩伤处而引发的躲避式蜷缩……

      每一次,都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敲开裂痕,让赵刃儿看到其下或许有活水流动的假象。她总是会被瞬间点燃,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处于一种亢奋的警觉状态,仿佛下一秒,那冰面就会彻底炸裂。

      然而,每一次,裂痕都没有扩大,冰面依旧坚固,杨静煦依旧沉睡。

      希望,变成了最精致的刑具。它不再提供温暖,而是反复将她吊在期待的悬崖边,再任由她坠回现实的冰谷。每一次循环,都消耗着她本已稀薄的心力,并在坠落时,带走一部分所剩无几的理智与坚定。

      她开始对“春意”又爱又惧。她的情绪,彻底被那些可能毫无意义的生理波动所劫持。她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反复点亮、又反复浇灭后,濒临窒息的火苗。

      这日午后,李景和褪去沾染雪灰的外袍,净了手,脱了鞋,踏入这间弥漫着药草气息的暖阁。她先看了看榻上沉睡的义妹,杨静煦依旧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一味安睡。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刃儿身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硬土里的枪,唯有眼里浓重的血色,泄露了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耗损。她的眼神钉在杨静煦脸上,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沉睡的人刺醒。她身后的矮几上,放着完全没动过的饭菜,早已凉透。

      李景和在屏风旁静立片刻,摆了摆手,示意正在调制药膏的谢知音暂且退至外间。

      暖阁陡然静了下来,只剩三人之间无声的张力。两人清醒,一人沉沦。

      李景和敛裾席地坐下,姿态端正,目光落在赵刃儿侧脸上。

      “赵将军,”李景和语调温和,卸去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威仪,更像是家族中一位不得不面对棘手状况的长姐,“有些话,今日需与你一谈。”

      赵刃儿眼珠微微转动,看了李景和一眼,点了下头,将原本虚虚覆在杨静煦手背上的手,轻轻收回,搁在自己膝上。

      “孙先生走前,尚有一言,托我斟酌时机相告。”

      李景和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沉重:“他说,病至如此,医者之力已尽。此后,三分赖汤药维系生机,七分凭造化决定归途。然造化之事,常不循人愿。守候者最苦之处,莫过于心悬于这一线之上。此线如发丝悬千钧,日日望之,实为日日凌心之刑。”

      赵刃儿抬起布满红丝的眼,望向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我知你心里除了守着她,容不下别的。”李景和叹了口气,“但赵将军,你须明白,此非三五日之守望,甚至可能亦非一两月之煎熬。你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时间,是寂静,是她可能永远停留在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里。”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压在所有人心里,却无人敢轻易出口的问题:

      “若静煦一直这样睡下去,你待如何?”

      赵刃儿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那是被触及绝对禁忌的本能反应。但火焰很快又熄灭了,因为她看到李景和眼中并非挑衅或冷漠,而是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理解。

      “我等得。”声音嘶哑干裂,像一句固执的咒语。

      “我信你等得。”李景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敬佩,又似忧虑,“然而,等待本身,便是消磨。它会悄无声息地改变许多事,许多人。”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刃儿熬得通红的眼睛上:

      “赵将军,你想想,从她昏迷到现在,她蹙一下眉,你的心就提起来;她呼吸重一点,你就燃起希望;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你整夜都睡不着……你靠着这些过活,你的心就要被这些东西牵着走,起起落落,反复折腾。这样下去,你自己又能撑多久?”

      赵刃儿的呼吸一滞。那些日子的反复煎熬,被李景和这样直白地摊在面前,竟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你守在这里,日日盼着她醒,可若是……她永远不醒呢?”

      李景和的声音缓下来,却沉得如同坠石:“我说的是永远。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而是往后的全部日子。她就这么躺着,呼吸着,心跳着,却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不能对你笑,不能再和你说话。她的身体会一日一日衰败,她的脸会一日一日陌生,她的呼吸会一日一日微弱……直到某一天,连这最后一点起伏也归于沉寂,你还愿意继续守着吗?”

      这些问题如同淬了冰的针,骤然刺入赵刃儿紧紧包裹的心防,激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和被冒犯的怒意。

      “她会醒。”赵刃儿下颌绷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执拗。

      “我亦日夜祈盼如此。”李景和看着她,目光里是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理解,“然而,盼是一回事,能不能盼到,是另一回事。赵将军,你守在这里,日日喂药、夜夜守着,把自己熬成这样,究竟是因为你盼着她醒,盼着她变回从前那个明月娘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榻上那无知无觉的躯壳上:

      “还是说,你守的,仅仅是这个还活着的人?哪怕她永远这样睡着,永远不再回应你,你也愿意?”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时间,在杨静煦平稳到单调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

      最终,赵刃儿的目光,从李景和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杨静煦。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那细密的睫毛,微翕的鼻翼,淡无血色的唇。

      她守的,究竟是那个智珠在握的明月娘子?还是眼前这个仅剩呼吸心跳、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躯壳?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悬崖上她朝自己奔来的决绝,她蹙眉批阅文书时的专注,那些只对自己流露的柔软笑意。甚至追溯到最初的最初,那个雨后初晴的阳光下,伸手去触碰风铃的三岁孩童……

      可如果,这些画面都只能停留在过去呢?

      如果从今往后,她只能对着这副沉睡的躯壳,一遍遍回忆那些已经不会重来的瞬间呢?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就在这疼痛的最深处,另一个念头浮现了……

      这个人,此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她依然在呼吸,她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她的身体在竭尽全力地修复。她没有消失,她只是被困住了,在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

      就像那年她被拖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追了她十三年。却从来没有盼着那哭声会停,只是拼了命地想回去。不是因为回去之后能做什么,只因为那是她的小公主,只因为小公主就在那里。

      “我守在这里……”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般地平稳下来,“不是因为我盼着她醒。”

      李景和的目光微微一凝。

      “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赵刃儿凝望着沉睡的杨静煦,眼中尽是焚烧过后、灰烬般的冷静与笃定:

      “她醒着,我守着她。她睡着,我还是守着她。她若永远不醒……”她喉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我依然守着她。”

      “盼着她醒,那是我日日都在做的事。但这盼,不是我守下去的理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笃定,“我守着她,从来不需要理由,她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归处。”

      她伸出手,拂过杨静煦散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李景和从这笃定的宣言里,听出了无可转圜的决绝。她看得出,赵刃儿此言并非一时激愤或自我感动,而是历经内心狂暴撕扯后,终于理清的答案。

      她不再试图动摇这份决绝,转而指向更实际的问题。

      “好,我明白了。”李景和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劝诫,也带着身为长姐的恳切,“既然你决定守下去,那就要用能长久守下去的方式。赵将军,你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没躺下睡过一个整觉了?你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然后呢?等她醒来,或许其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自己却先倒下了?”

      她看着赵刃儿明显消瘦下去的身形,和眼中蛛网般的血丝:“自今日始,你必须按时进食,设法安眠。谢娘子前来照料时,你至少须往西屋闭目养神片刻。此非商议,乃是我这做阿姐的,代静煦求你。”

      赵刃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用力握紧。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李景和的担忧与用意,她明白。但要她离开这间暖阁,离开杨静煦身边,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她也绝难做到。仿佛离开一步,那维系着杨静煦生命的无形丝线就会断裂。

      沉默良久,就在李景和以为她会无声拒绝时,赵刃儿却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饭,我会吃。谢知音在时,我可以小睡一会儿。但……”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不会离开她身边。绝不会。”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与那片可能吞噬一切的绝望之间,最后的防线。

      李景和与她对视片刻,看清了她眼中不容撼动的决绝,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也罢。能进食,能稍歇便好。记住,你的健康,现在是静煦的另一条命。”

      言毕,李景和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杨静煦,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门扉轻轻合拢,将外界的风雪隔绝。

      赵刃儿垂首坐着,那些关于未来的冰冷预设,像一片广袤而荒芜的雪原,是她拒绝踏足的绝地。

      但李景和的劝说,她听进去了。她不能放任自己倒下。

      她站起身,走到放着冷透饭菜的矮几旁,坐下,端起碗,开始一口一口,认真地吃起来。饭菜索然无味,但她吃得很快,也很干净。

      吃完后,她将碗碟放到一旁,用清水漱了口。她走回来,依旧紧挨着榻边席地而坐。

      “听见了吗?”她低声呢喃,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娘子说,我得好好地活着,才能一直守着你。”

      “所以,饭我会吃。二娘来时,我也会试着合眼。”

      “可你,偶尔也动一动,让我知道你还在。蹙一下眉也好,哼一声也好……让我知道,你在那个地方,还能听见我。”

      “无论多久,我都会陪着你。但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缓缓凑近,闭上了眼睛,试图从杨静煦微弱的呼吸里,汲取片刻理智的力量。

      此后,赵刃儿果真如她所承诺的一样。到了膳时,她会沉默地接过食具,快速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完成一项维持生命的必要任务。

      谢知音前来为杨静煦换药、活动关节时,她会默默退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但仍然睡不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立刻警醒。待确认杨静煦无事,才会再次勉强合目。

      她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仿佛她的气息与守护,已成为这方空间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杨静煦微弱的生命之火紧密缠绕。

      赵刃儿眼中那团濒临窒息的火光,开始艰难地凝聚。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缓慢取代了那些日子的焦灼与亢奋。

      她依然会细心观察杨静煦的一切微妙变化,但不再轻易被那些“春意”拖入情绪的炼狱。她开始学习用一种更恒久、更内守的态度,来面对这场不知尽头的冬日守望。

      当谢知音再次轻声说“今日吞咽,似比昨日顺畅不少”时,赵刃儿只是微微颔首,手下按摩的动作未停,平静地应道:“嗯,那便好。”

      她不再追问这是否意味着什么,也不再因此彻夜不眠地期待后续。

      她将希望从对苏醒的渴望,内化为守候这一持续行动本身。这份希望,根植于她自己的意志与选择,不再随风雪般无常的病情而飘摇。

      这转变并非一蹴而就,时有反复。在某个特别寒冷的雪夜,当杨静煦因室温变化而蜷缩了一下身体时,赵刃儿的心跳还是会失控加速。但她学会了更快地平息那阵悸动,默默起身,将炭盆拨得更旺些,然后回来,继续她的守候。

      一日,谢知音为杨静煦更换后腰处的药膏,需要稍微将她扶起侧身。赵刃儿在旁协助,手臂托着杨静煦的肩膀和头颈,另一只手固定着她的手臂,以免无意识的肢体活动干扰换药。

      谢知音动作娴熟,揭开旧敷料,清理伤口边缘。药粉的气味有些刺激。

      就在此时,杨静煦原本软垂的身体骤然绷紧,从肩颈到腰背,整个身躯都在无意识地收紧。紧接着,她的四肢开始轻微抽动,手臂在赵刃儿掌中颤动了一下,双腿也在薄衾下微微蜷起又松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濒临醒转的挣扎姿态,却又被困在昏迷中无法挣脱。

      谢知音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看,低声道:“肢体有些张力变化,许是药气刺激,或是体态不适。”

      若是以往,赵刃儿或许又会心跳加速,燃起虚妄的期待。

      但这一次,没有。她只是更稳固地托住杨静煦,感受着掌下那无意义的细微抽动。

      她将嘴唇贴近杨静煦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忍一忍,明月儿……很快就好了。”

      这不像是对一个昏迷者的安慰,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将自身平静注入这混乱情境的本能倾诉。

      奇迹般的,或者说,巧合般的……就在她话音落下后的几息内,杨静煦紧张的肩背肌肉,竟真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松弛了下来。四肢也停止抽动,身体重新变得温热而柔软。

      整个变化细微、短暂,且完全可以用巧合,或自然的生理放松来解释。

      谢知音专注于包扎,并未特别留意这短暂的插曲及其后续。

      但赵刃儿感觉到了。那从僵硬到松弛的微妙转换,恰恰发生在她低语之后。

      在医者看来,这大概只是时间上的偶然。但在情感的荒原上,在赵刃儿那颗被反复淬炼的心中,这一点点时间上的耦合,却像黑夜行路时,远方亮起的微光。

      赵刃儿依旧稳稳地托着杨静煦,直到谢知音完成所有工作,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平。

      坐回原位后,赵刃儿伸出手,如同往常一样,帮杨静煦整理方才蹭乱的头发。她的动作比以往更慢,带着某种深究的意味。

      她的目光落在杨静煦平静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次,赵刃儿心底涌起的不是期待,也没有焦虑,而是一种深刻的笃定感:

      她的声音,她的存在,她的触碰……或许,真的在以某种医家未能尽述,身体却可以直观感受的方式,穿透那厚重的混沌屏障,抵达杨静煦所处的那个黑暗世界边缘。

      她依然不知道这场冬雪何时能尽,那条河几时能开,但这已不重要了。

      守在这里,本身就是归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