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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招魂 ...

  •   关中平原的隆冬,正在展露它最严酷的容颜。

      细密的雪粒时断时续地敲打着窗纸,庭院里的枯枝覆上了一层顽固的银白。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干燥的热气裹挟着药香缓缓流动,将严寒隔绝在外。

      时间在这方温暖的牢笼里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唯有杨静煦胸口的起伏、药炉的咕嘟声,以及赵刃儿日复一日的守候,构成了唯一的节律。

      守候进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平稳”之中。杨静煦的生命体征,在汤药和精心护理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她不再发热,面色褪去了最初骇人的枯槁,脸颊甚至有了微弱的润泽。可她依旧沉睡,或是茫然地睁开眼,但对一切毫无反应。

      身体,正在一天天好转。

      灵魂,却不知困在了何处。

      每日的照料变成了精确而沉默的流程:几时擦身,几时喂药,几时按摩,谢知音与赵刃儿配合得已十分纯熟。

      正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日常里,某种细微却致命的东西,开始悄然侵蚀赵刃儿。

      起初只是偶尔的瞬间。比如,当她为杨静煦梳理长发时,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柔顺,可某个闪念间,她会突然记不起上次见到这头青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或被风吹起拂过自己脸颊,是什么时候。

      记忆中的画面明亮鲜活,似乎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

      又或者,某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杨静煦清浅的呼吸声。赵刃儿凝视着她的睡颜,那张脸安宁得近乎圣洁,却让人感到陌生。

      不是容貌改变,而是一种感觉。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将眼前这张平静到空洞的脸,与记忆中那个会挑眉质疑、会抿唇浅笑、会眼神锐利地分析局势的杨静煦重叠起来。

      记忆像褪色的丝绸,图案仍在,光彩却日渐暗淡。

      她照料的是这具身体,可她想念的,是那个住在这身体里的灵魂。

      最让她心悸的一次,是谢知音随口提起:“娘子手指的伤,愈合得比预想好,新肉长出来了。”赵刃儿看向那依旧被白布包裹着的手,突然一阵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发现自己需要停顿一下,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双手曾经如何执笔批注,如何抚过她的脸颊,如何与她的手指交缠紧扣。那些触感、温度、力道,正在日常重复的照料动作中,被慢慢覆盖,以致逐渐模糊。

      她害怕的,不是杨静煦的离去,而是自己关于杨静煦的记忆,正在被这漫长而无望的守候本身,悄然磨蚀。

      仿佛守候的对象,正从一个鲜活具体、拥有无数细节的爱人,逐渐变成一个只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体。而那个真实的杨静煦,正被困在日渐遥远的记忆孤岛上,随着时间潮汐,一点点沉入遗忘的深海。

      这种恐惧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外在的威胁,都更令赵刃儿感到崩溃。

      她陷入了一种深切的迷茫之中。看向杨静煦的目光里,除了执着的守护,开始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搜寻。

      她像在透过眼前这具躯壳,拼命打捞记忆深处的幻影。

      转机发生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

      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和窗纸,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舞动。

      谢知音去院子里处理一些药材,屋内只剩炭火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赵刃儿照例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软布,却半晌没有动作。

      她望着杨静煦被阳光镀上一层微光的脸颊。目光空洞,巨大的疲惫,和那种记忆剥离的虚无感,一瞬间包裹住她。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干涩低哑,不是对谁言说,更像是一种抵御遗忘的本能:

      “快到上元节了,明月儿。”

      “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洛阳,正准备逃出来。”

      “但是我答应过,要带你看灯会。哪怕就在宇文制的眼皮底下,咱们还是走完了整条天街。”

      她的嘴角向上牵动,扯出一道属于回忆的弧度。

      “你当时怕得发抖,眼睛里却兴奋到不行。我还记得你在射虎摊子前猜谜,一多半你都猜得出。”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聚焦,落回杨静煦脸上,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面容,凝视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你总是这样……聪明,胆子不大,却喜欢冒险。”

      从这一天起,赵刃儿开始了一种沉默的仪式。

      每当夜深人静,或午后寂静时分,谢知音不在侧,她便会对沉睡的杨静煦说话。

      不是鼓励,不是倾诉思念,而是单纯的讲述。

      复述记忆里东宫的亭台水榭;复述分离期间漫长等待和坚守;复述重逢后每一次纵容下的试探,与逐渐重建的信任;复述司竹园某个相拥夜里说过的情话,和亲吻的细节;甚至复述某次争执后,杨静煦背对着她,肩线却缓缓放松下来的细微姿态……

      她事无巨细地将记忆中的场景、对话、语气,甚至当时肌肤相触的温度,用语言重新编织出来。有时说着说着,她自己会先陷入沉默,或抬手拭一下眼角。

      她通过这种诉说,将脑海中的记忆外化成有声的轨迹,赋予它们又一次当下的生命。每一次低语,都是一次对记忆的加固,对那个鲜活杨静煦的“招魂”。

      她要把那个鲜活的人,从记忆里,叫回到这个身体里。

      这种低语起初是断续的、艰难的,后来渐渐成为一种习惯,融入守候的节奏。她发现,当她诉说时,那种记忆被时间冰封的恐慌会悄然消解。仿佛声音成了凿子,在不断雕刻,同时确认着那份共同的存在。

      谢知音有几次在门外听见,她驻足片刻后,会默默将脚步放得更轻,暂时离开。

      李景和得知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让人多备了些润喉的蜜水。

      赵刃儿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是在用自己能找到的唯一方式,对抗时间的侵蚀,对抗存在的虚无。她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生命体,更是一段关系、一份记忆、一种经由她不断诉说,而得以在当下持续存在的共同过去。

      爱,在此刻显露出了它最坚韧的一面。它可以通过记忆的不断唤醒,和叙事的持续构建,来超越时间对鲜活印象的磨损,超越现实状态对亲密互动的隔绝。

      赵刃儿成了杨静煦生命痕迹的见证者、记录者,也是她生命一部分的延续者。通过守候与低语,她将两个人的过去,变成了这间温暖病房里持续流动的、活生生的现在。

      日子在炭火的噼啪声和药炉的微沸声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移。

      除了赵刃儿这座沉默的礁石,暖阁内外,也渐渐形成了一个以杨静煦病情为中心的支撑网络。

      杨孚每日总会来几次。他通常不踏入内室,只默默立在通往暖阁的屏风边。厚重的屏风遮挡了视线,却挡不住赵刃儿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那些细碎的话语,像拼图的碎片,一片片落入杨孚耳中。

      渐渐地,这些碎片开始拼凑成连贯的画面。他听到了她们如何从血色婚礼的阴霾中走出,如何在夹缝中艰难经营,如何在每一次危机中相互扶持,如何选择了如今的道路。

      而自己的妹妹,又是如何在战火来临之前,用一腔孤勇,订下了两人的终身之约……

      那些话语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比任何激烈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杨孚站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脸色在炭火明暗间变幻。杨孚清晰地“看到”了妹妹走出宫墙之后,走过的每一条路,经历的每一次抉择,感受的每一分喜怒。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个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妹妹,是如何与身旁那个沉默守护的女子,在命运的风雪中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那不仅仅是相依为命,那是将彼此的性命、未来,乃至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托付与纠缠。

      这份超越他理解范围,也超脱世俗伦常的感情,他依旧无法完全接受。根深蒂固的观念像冰层,覆盖着他的认知。

      然而,赵刃儿话语中那份沉淀成本能的守护,以及妹妹生命中那段他缺席的时间,那些鲜活且危险的记忆,却像凿子,一下下敲击着那冰层。

      行动上,他先于理智做出了改变。他开始吩咐侍女,在白日的正餐之外,夜里必须在小厨房温着一锅软烂的米粥,以备赵刃儿随时取用。他会留意暖阁炭火的消耗,让人提前备足上好的银骨炭。他允许谢知音调动宅中任何药材与人力。他做的,都是一些宅院主人和兄长身份下,最实际,而又不逾越的帮助。

      这些细微的改变,无声地软化着暖阁内外某种紧绷的氛围。

      司竹园的信使每隔几日,便会顶风冒雪赶来传信。

      那些书信,赵刃儿从不伸手去接,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总是谢知音默默接过,在炭盆边小心烘开封蜡,然后坐到赵刃儿身侧不远的地方,用平稳的声音,低声念诵。

      信的内容,大多是张出云或贺霖殷切的问候与牵挂,字里行间满是对杨静煦和赵刃儿的担忧。偶尔,才会在末尾小心翼翼地提及一两个园中亟待定夺的琐事。例如新来的流民如何安置,某处营建的规划何时动工……谢知音念到这些时,会稍作停顿,抬眼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的背影如同石刻,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字句只是掠过耳畔的风声。

      谢知音便不再等,继续念完。然后,她会拿着信走到外间,就着案几上的笔墨,斟酌着字句,写一些“娘子安好,仍需静养”“诸事有劳,暂且维持旧例”之类的平安话,交给信使带回去。

      她成了这暖阁与司竹园之间的缓冲,用自己有限的判断,维系着后方那一小片天地的暂时安稳。

      裴雁每隔三五日,必定会从大兴城赶来。她的马车里,总是塞满了各种难得的名贵药材,不论用不用得上,仿佛只有用这些东西才能稍稍填补内心的焦虑。

      但她的细心不止于此,每次来,都会特意为谢知音带上几套素净整洁的换洗衣物,料子柔软舒适,便于行动。有时见谢知音眉宇间倦色浓重,她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隔壁厢房,按在榻上,强迫她休息片刻,自己则坐在一旁守着药炉,或低声与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些许。

      偶尔,裴雁也会轻轻走进暖阁,在离病榻数步远的地方驻足。她看着赵刃儿那仿佛与榻旁茵席长在一起的背影,心中便会涌起复杂的潮水。一方面是深切的心痛,为这眼前惨烈的守候,为这两个人正在经受的苦难。另一方面,却是一种难以言喻,混合着震撼与羡慕的复杂情绪。

      她见过太多世家联姻的利益纠葛,也听闻过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却从未亲眼见过,也几乎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这般、不计得失、不问前程、仿佛要将自身也燃尽,以求照亮对方一丝生机的爱意。

      这爱意太过沉重,太过绝对,甚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感,让她在叹息之余,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也为之震颤。

      每当这种感慨升起,她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知音温婉的侧脸上。那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疲惫而柔韧。裴雁心中会悄然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们之间呢?未来是否也能拥有某种坚韧的联结,哪怕不必如此惨烈?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李景和庄子上的事务愈发繁忙,但她无论是晴是雪,每隔两日,必会策马赶来。她不像杨孚那样止步于屏风外,也不像裴雁那样带着诸多外物。她总是径直走到榻边,先仔细端详杨静煦的面容片刻,伸手探探她的额温,再轻轻按一下腕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日复一日的精心护理下,杨静煦的身体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脸色一天天润泽起来,呼吸也愈发绵长安稳,给人一种随时会从悠长梦境中挣脱的笃定感。

      更令李景和动容的,是这间暖阁本身。炭火温暖,药香弥漫,室内没有丝毫病人久卧常有的滞闷或异味。一切陈设井井有条,地面、案几、榻边都洁净无尘。杨静煦身上盖着的衾被松软干净,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双手都保持着清爽,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不见丝毫颓唐狼狈。

      李景和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刃儿身上。这个在战场上锐不可当、在谋划中冷静果决的女子,此刻所有的锋芒与智慧,似乎都凝聚成了眼前这近乎偏执的守护。

      她不是在等待奇迹,她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心力与意志,为杨静煦营造一个绝对安全、洁净、温暖的小小世界,对抗着外界的一切风雪与侵蚀,也对抗着时间本身可能带来的腐朽与遗忘。

      李景和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安慰赵刃儿。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每次来,都会在看完杨静煦后,对赵刃儿轻轻说一句:“我来了。” 然后,她会寻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默默陪着,偶尔与谢知音低声交谈几句。

      更多的时候,她会闭目凝神,在心中为榻上沉睡的义妹,也为那个执拗守候的身影,默默祝祷。祈求上苍,怜见这片深情,赐予一线生机,让这场酷寒的守望,终能等来冰消雪融,春归人醒的那一天。

      暖阁之内,是赵刃儿一个人的无声战场。

      暖阁之外,是杨孚沉默的软化,是谢知音疲惫的支撑,是司竹园上下的期盼,是裴雁感怀的凝视,是李景和笃定的祈愿。

      他们围聚于此,形成了一片微小却温暖的天地,抵挡住外界的严寒。

      雪,依旧在下。

      但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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