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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共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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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孙医工行针通瘀,将积年的沉郁和凶险的高热引出后,杨静煦的病情似乎终于踏过了一道险恶的门槛,再没有出现危及生命的骇人状况。体温虽然依旧偏高,却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不再如烈火燎原般失控。
更重要的是,她睁开眼睛的时间开始变长,也越发频繁。尽管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意识,对外界的反应也仅限于本能。
第五日清晨,赵刃儿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温热的瓷碗,里面盛着熬得极烂,已变为稠滑米浆的粥。她又特意在里面加了些蜂蜜,让粥更符合杨静煦的口味。
她坐回榻边,用小银勺舀起浅浅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直到确信不会烫到,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杨静煦唇边。
“明月儿,吃一点,是甜的。”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诱和满满的温柔。
杨静煦半睁着眼,眼神是朦胧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无尽的空茫。
她的呼吸浅而均匀,胸膛在木架的限制下微弱起伏。
这是一种奇异的状态,人仿佛醒着,却又没醒。意识沉在极深的海底,只有身体的某些本能浮在水面之上运作。
当微甜的米浆气息靠近,杨静煦嘴唇本能地动了动。
赵刃儿屏住呼吸,极缓慢地将米浆倾入她唇缝,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喉咙。
一次……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呛咳。
两次……又一下,咽下去了一些。
三次……那一小勺米浆,终于被完整地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里,杨静煦的眼睛依然空蒙地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吞咽这个动作与她本人无关,只是某条经络在自行运作。
赵刃儿握勺子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而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喂第二口,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汹涌的酸涩压回去,然后才舀起第二勺。
一小碗米浆,喂了许久,每一勺都是漫长的等待。
赵刃儿必须耐心等待那迟缓的吞咽,有时甚至要用指尖轻触她的下巴,提醒她张开或者合上嘴。
杨静煦吃得很难很慢,动作刻板,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的精致人偶。偶尔米浆从唇角溢出来,或是吞咽稍急,她都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但那是由不适引发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意识的表达。
喂完最后一口,赵刃儿用软布拭去她嘴角残渍时,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杨静煦的眼睛缓慢地阖上了。那空茫的目光终于被眼睑遮住,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耗费心神的工作,终于得以入睡。
赵刃儿看着手里的空瓷碗,又看了看终于安然睡去的杨静煦,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酸麻和后背的僵硬。原来喂这一小碗粥,竟也能如此筋疲力尽。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唤人。只是背对着床榻,脱力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她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眼睛,肩膀微微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无声的静默在晨光弥漫的屋子里流淌,承载着连日来所有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恐惧,以及这一丝微不足道,却撼动心神的宽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知音端来一碗刚煎好的药汤。黑褐色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之前杨静煦昏迷不醒时,喂药需用特制的细嘴小壶,或是将药汁滴在唇缝,等待她偶尔无意识地吞咽。如今,她恢复了吞咽能力,赵刃儿便想用勺子,像刚才喂粥那样喂给她。
赵刃儿倾身靠近,用指腹摩挲着杨静煦的额角,低声唤道:“明月儿,醒一醒,该喝药了。”
杨静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仍是空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只是本能地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刃儿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药气甫一靠近,杨静煦空茫的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随即,那涣散的瞳孔中,浮现起一片本能的恐惧和厌恶。眉头蹙了起来,嘴唇下意识地抿紧,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哼声,连身体也在木架的束缚下不安地动了动。
赵刃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
这次,杨静煦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抗拒更加明显,虽然依旧涣散,却不再是完全的空白。她不仅抿着嘴,甚至微微偏头,直接躲开勺子。
杨静煦抗拒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仿佛那气味刺痛了她混沌的意识。
“味道太重,娘子不想吃。”谢知音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忍。
赵刃儿看着勺中那深褐近黑的液体,又看看杨静煦皱紧的眉头和封闭的嘴唇。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味道,才能一个意识不清的人都如此排斥。
她没有犹豫,将勺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直冲天灵盖。那不仅仅是药材的苦,更混杂着某些动物药材特有的腥膻,以及矿物药材的涩硬……从气味到口感,都复杂得令人作呕。
赵刃儿的脸色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搅。她立刻明白了杨静煦空洞眼神里,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恐惧。这味道,对于一个没有意识,只剩本能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场酷刑,是对生存本能的直接攻击。
“这药……很苦。”赵刃儿强压下那股恶心感,艰难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是孙先生斟酌再三定下的方子,”谢知音连忙解释,脸上也露出不忍,“我看过配伍,确实精妙,对娘子散瘀生新、固本培元极有好处。只是,味道确实霸道了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类似这样的药……今日,还有三碗要喝。”
三碗。
赵刃儿看着手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汤药,又看了看榻上半睁着眼,眉头因药气而紧蹙的杨静煦。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矮几旁,那里备着洗漱用的清水。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清水,用力漱口,吐掉。又灌,又漱。反复几次,直到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苦味,被冲刷得淡不可闻。
谢知音站在一旁,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赵刃儿漱完口,放下水壶,认真地对着掌心呵了一口气,仔细闻了闻,确认没有残留的异味。
然后,她走回榻边。俯下身,凑到杨静煦枕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烫的耳廓,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明月儿,是我。别怕,我喂你喝药。”
说完,她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小口药汁在口中。浓烈腥苦味再次袭来,她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俯身,轻柔地吻上杨静煦冰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杨静煦那双一直空蒙的眼睛,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极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熟悉的温度与触感,拨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动起来,那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向赵刃儿的脸庞,试图聚焦。
赵刃儿全神贯注于渡药,并未察觉这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变化。她用舌尖小心地撬开杨静煦的齿关,将那一小口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当浓烈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时,杨静煦身体本能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呜咽,眉头痛苦地拧紧,开始试图躲开。
赵刃儿没有退开,反而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抚上杨静煦的颈侧,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这是她们日常亲昵时,赵刃儿常做的小动作。
感受到这熟悉的抚触,杨静煦紧绷的身体果然渐渐软了下来,抗拒变成了迟疑。那迷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熟悉的信赖感穿透了混沌。最终,她开始吞咽,一点一点,将那令人厌恶的液体喝下去。
赵刃儿耐心等着,直到确认她完全咽下,才退开少许,自己立刻喝了一大口清水漱口,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然后,她含起第二口药。
如此反复。每次唇瓣相贴,杨静煦涣散的瞳孔里,都会出现一丝试图凝聚的短暂尝试。仿佛身体已认出了这亲密接触的爱人,但意识仍在黑暗的深海里挣扎,无力上浮。
药味带来的痛苦抗拒,与这触碰带来的温柔安抚,在她混沌的本能中交战。最终,她还是会在赵刃儿固执的坚持,和颈侧熟悉的摩挲下,顺从地吞咽下去。
一小碗药汁,只用了七八口便喂完了,甚至比之前喂那碗米浆还要顺利。
喂完最后一口,赵刃儿直起身,接过谢知音递来的清水,认真漱了好几遍口。她的脸色因闭气和紧张有些泛白,嘴唇也沾染了药汁的褐色。
她看向旁边眼眶有些发红的谢知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她醒来之前,所有的药,都这样喂。”
顿了顿,她看向榻上双眼已缓缓阖上的杨静煦,像是说给谢知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和那个意识沉在深海的人听。
“所有的苦,我都陪她吃。”
第八日午后。
一个风尘仆仆,带着北地寒气的骨伤科军医,终于在李三娘子的安排下,从弘化郡李渊军中星夜兼程赶到。
姓吴的军医年约四旬,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他不多话,只对迎上来的谢知音略一颔首:
“伤者在何处?”
进了暖阁,吴军医的目光先落在昏睡的杨静煦身上,审视片刻。随即,转向守在榻边的赵刃儿。
“须解开衣襟检查骨位,”他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男女有别,若需避嫌,可请女医转述伤情。”
赵刃儿抬眼看她,脸色是连日未眠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
“不必。”她的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人命关天,无须拘泥虚礼。请先生只管诊治。”
吴军医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向谢知音:“劳烦协助。”
在谢知音的帮助下,他开始拆解那副简陋沉重的木架。赵刃儿站在榻边,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当那些紧绷的布条和粗糙的木板被移开时,赵刃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见杨静煦胸前,从腋下到腰际,有大片深紫近黑的瘀痕,像是被粗暴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的皮肤被磨破了,露出底下红肿的嫩肉。这些不是坠崖当日的撞击伤,而是日复一日被硬木硌压,被布条紧勒出来的。
在那些瘀痕的正中,左肋下方,有一处更狰狞的伤口。缝合的线像蜈蚣一样爬在肿胀的皮肤上,高高隆起,只是看着便已觉得刺痛,应当是坠落时被尖锐物所伤,也就是她当日肋下血迹的来源。
吴军医的目光只在这些皮肉伤上停留了一瞬。他伸出手,开始仔细触诊断骨位置,手指沿着肋骨的走向一寸寸按压探查。
在某个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力道加重了些。
昏睡中的杨静煦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痛苦蹙紧。
“此处接合不正。”吴军医沉声道,看向赵刃儿,“须重新归位,否则长合后会有隐痛,左臂活动也会受限。”
赵刃儿脸色一白,却立刻追问:“要如何做?”
“你扶稳她,切不可使她乱动。”吴军医说着,已双手置于杨静煦肋侧,“会有些疼。”
赵刃儿用身体抵住杨静煦,双手牢牢稳住她的肩膀。谢知音按住她的双腿。
吴军医深吸一口气,双手骤然发力。
一推,一按,一旋!
“唔!”
杨静煦在剧痛中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整个身体试图向上弓起,却被赵刃儿死死压住。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从她喉中逸出,随即化作破碎的喘息。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脸色白得骇人。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好了。”吴军医松开手,额上也渗出汗珠。
杨静煦满头是汗,浑身战栗,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忍一忍……明月儿……已经好了……”赵刃儿声音抖得厉害,用手胡乱擦去杨静煦脸上的汗和泪,自己的手却抖得更凶。
吴军医动作迅速。他先给断骨处敷上黑褐色的药膏,又拿出杉树皮鞣制的支架,垫上毡垫,仔细贴合在断骨处,最后用干净布带捆扎固定。
新支架轻巧许多,更贴合身形,也更方便翻身或者移动。
他又取出两罐药膏递给谢知音:“白色这罐活血散瘀,涂抹这些压伤。黑色的用于骨伤。每日需换药一次,换药时须小心拆开支架,动作要快,当心骨骼移位。”
交代完毕,吴军医直起身,对赵刃儿道:“伤势虽重,但骨位已正。某先去厢房歇息,明日再来查看骨位是否稳固。”
谢知音连忙引路:“吴先生辛苦了。”
吴军医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
杨静煦在剧痛后再次陷入深度昏睡,呼吸浅促不安,眉心紧蹙,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
赵刃儿独自守在榻边,替杨静煦擦拭混合着药膏和汗水的身体。
那些深紫近黑的瘀痕,在新支架边缘若隐若现。那处缝合过的伤口,被药膏覆盖着,但周围的红肿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视线移到杨静煦的双手。那双白布包裹的手,布面干净,只在某些位置隐隐透出淡红。
她知道布条下面是什么。
掌心那些血泡磨破后的痕迹,那些开裂翻起的指甲,那些磨掉了皮肉露出骨头的指腹……每一处,她都在换药时用力看过,闭上眼都能描摹出那些伤痕。
心疼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赵刃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学会,如何把翻涌的情绪瞬间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
她只需要守着,照料着,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这便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可日复一日的守护,远比她想象得更难熬。
每一次喂药,都看着杨静煦被苦得皱眉落泪,却还是本能地张嘴吞咽。
每一次换药,都看着她因触碰伤口而浑身颤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那些痛苦是持续的。每一天,都有刀子反复割在同一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这种感觉,比年幼时的无能为力更痛。当年她至少可以恨,可以发誓,可以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变强。
可现在呢?变强了,守在她身边了,又能怎样?
这个人还是疼,还是苦,还是在落泪。
这些无法排解的心疼与无力,一直堆叠着,越堆越高,越堆越沉。
终于,在那个午夜,在又一次喂完一碗苦药,又一次看着杨静煦在剧痛中落泪之后……
那些堆砌的心疼,全部涌了上来。
赵刃儿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屋角,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任何声音泄出去。
她不是东宫里那个无能为力的小死士了。
她可以守在杨静煦身边,可以给她渡药,可以陪她疼。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必须亲眼看着杨静煦疼,必须亲口把那碗苦药一口一口喂给她,必须亲耳听她在睡梦里呻吟,必须亲手按住她的身体,让她承受断骨重接的剧痛。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陪着。可这种眼睁睁看着的感觉,比什么都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刃儿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慢慢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整理好衣襟,走回榻边坐下。
杨静煦还在昏睡,呼吸浅促,无知无觉。
赵刃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腹下传来的,是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那一点点温热,将她从崩溃的边缘,重新拉回了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把方才那些翻涌上来的心疼,重新收拾起来,放回心底。
她不知道这场守候持续还要多久,不知道杨静煦还要疼多久、苦多久。只知道,必须足够冷静、足够坚定,才能好好地陪着这个人。
陪着疼,陪着苦,陪着哭。
一遍,又一遍。一天,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