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化瘀 ...
-
坠崖后的第三日,正月初四。
上午的光景还算平静,杨静煦安稳昏睡的时间居多。偶尔因疼痛而蹙眉呻吟,赵刃儿便立刻凑近,摸摸她的头发,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润泽她干燥的嘴唇,或是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些安抚的话。
但到了下午,平静被打破了。
起初只是如常的低热,众人并未太过紧张。然而,守在床边的赵刃儿最先察觉了异样。
杨静煦不再出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又去探她的脚,同样冷得像冰块。可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和颈侧,那温度却烫得惊人。而且每次去探,都仿佛比前一次更热一些,这说明她的体温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攀升。
她脸色不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嘴唇紧抿,即使在昏睡中也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苦。
“不对……”赵刃儿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谢知音和老奉药,“她明明烧得更厉害了,却手脚发冷!”
老奉药急忙上前查看,翻开杨静煦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和手心脚心,面色凝重:“这是邪热内陷,高热前兆。此刻千万不可再受寒,需保暖回阳,试着用热水帕子擦拭四肢掌心,助其热力散出。但要万分小心,绝不能让她着凉。”
可是,杨静煦的手被层层纱布紧裹,如何能沾水?
赵刃儿抿紧唇,将手炉放在杨静煦两手旁边。而后默默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细细擦拭杨静煦冰凉的小腿和脚,一遍又一遍,换了几盆水,试图将那可怕的寒意驱散。
热水蒸腾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却透过那层薄雾,恍惚看见了那个久远的夏天。
东宫的水榭旁,她抱着浑身是水,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小公主,惶恐不已。
小公主呛了水,脸色发白,一身狼狈。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是她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然弯起来笑了。
那笑声回荡在夏日的池水上,温暖和煦,生机盎然。
当年她落水,尚且会笑。
可现在她毫无生机的躺着,发着烧,手脚冰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赵刃儿将杨静煦的双脚拢在自己怀里,用体温和手心去焐暖。
然而,杨静煦的体温仍在急剧升高。寒战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不自主的细微抽搐。她的眉心拧得更紧,喉咙里开始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手指在纱布的束缚下无意识地蜷缩。
“惊厥!”谢知音声音发颤。
老奉药摇头道:“高热惊风。她底子虚弱太过,药石皆需慎用,恐引邪深入,还是要先把体温降下去。”
赵刃儿的心沉到了谷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只是更加轻柔地揉搓着,目光死死锁着杨静煦痛苦的面容。
杨孚听说情况恶化,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这焦灼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门卫忽然奔来禀报:“郎君!李三娘子到访!还带来了一位医工!”
话音未落,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已至院门。
李景和风尘仆仆,一身骑装未换,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男子,青色布袍,背着药箱,下颌蓄着一圈短须。若非他神情内敛,行动深沉,单看面容,几乎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人在里面?”李景和声音干脆,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是,三娘子,静煦她……”杨孚连忙迎上。
李景和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侧身对那年轻医工道:“孙先生,有劳。”
这位孙医工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无任何寒暄客套,径直越过众人,推门而入。李景和紧随其后。
屋内,赵刃儿正用掌心反复搓揉杨静煦冰凉的四肢,谢知音则跪在床头,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焐热的湿帕。
两人一热一冷,皆是徒劳,杨静煦的体温仍在失控地攀升,手脚却越来越冷。
脚步声靠近,赵刃儿闻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孙医工脚步不停,走到榻边。并未立刻诊脉,而是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杨静煦的面色、唇色、眼睑,又掀开衣角,仔细观察她胸腹固定架下的皮肤色泽和呼吸起伏。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杨静煦颈侧、腋下、手足几个穴位处反复按压、推拿,手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和力道。
片刻之后,杨静煦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转红,额角、鼻尖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冰凉的四肢也微微有了暖意。但她体温依然滚烫,惊厥的迹象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意识更模糊了些,开始断续地说起胡话,声音微弱,字句破碎,听不真切。
孙医工这才坐下,三指稳稳搭上杨静煦的腕脉。他诊得极久,眉心微蹙。
“如何?”李景和沉声问。
孙医工收回手,语调平稳深沉:“高热不退,惊厥时作,非独外感或创伤所致。娘子体内似有沉疴旧瘀,此番重伤,气血大亏,瘀热互结,郁闭于内,不得发越,故见高热肢厥。欲退此热,需先通其瘀滞。”
他看向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紧紧握着杨静煦手腕的赵刃儿身上:“可用金针通络,引瘀热外出。但风险不小,施针时气血奔涌,娘子或会痛苦异常,需有人稳住她身躯,绝不能让她因疼痛乱动,否则极易弯针、断针,酿成大祸。”
“我来。”赵刃儿立刻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也帮忙。”谢知音也上前一步。
孙医工看了她们一眼,点头:“可以。其余人退出,备足热水与洁净软布,一个时辰内莫要打扰。”
赵刃儿明白,这是要打一场硬仗了。她看着杨静煦烧得通红、痛苦不安的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恐惧和焦灼都压入肺腑最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众人默默退出,只留赵刃儿和谢知音一左一右跪坐在床边。炭盆被移开些许,窗户开了条小缝通风。
孙医工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长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寒光湛湛的金针。
“扶稳她。”孙医工的声音不带情绪。
赵刃儿坐到榻沿上,小心避开杨静煦左侧的伤处,双臂从她肩后环过,将她半抱半扶地固定在自己怀里。杨静煦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孙医工选定穴位,消毒,落针。
第一针下去。
“唔!”昏迷中的杨静煦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竟被生生疼醒过来几分。
她眼睛半睁,目光涣散迷蒙,泪水瞬间涌出,嘴唇颤抖着,无意识地呼痛:“疼……”
“明月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赵刃儿心如刀绞,立刻用身体和手臂压住她因疼痛而试图挣扎的上半身。但杨静煦双手虽被裹着,手臂却仍在无意识地挥动,想要推开那带来剧痛的源头。
“需将手臂固定,否则我无法下针,你也按不住她。”孙医工冷静道。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泪水涟涟,满是痛苦哀求的模样,心如刀绞。捆绑她?在她如此痛苦的时候?
那一瞬间,东宫的记忆再次涌来……她被绑在刑架上,拼命想回头,看一眼给自己挡了鞭子的小公主,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而现在,自己却要亲手绑住她。
“将军,犹豫不得。”谢知音在一旁劝道。
只犹豫了一瞬,在杨静煦又一次剧烈地挣扎中,赵刃儿牙关紧咬,拿起旁边包扎用的柔软布带,动作快得近乎凶狠,却又在触及杨静煦手腕时变得无比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双臂分别固定在床榻两侧。
每绕一圈,那布条就像勒在自己心上,一寸寸收紧。
杨静煦失去了挣扎能力,只剩下身体本能地颤抖,和带着哭音的哀求:“疼……阿刃救我……放开我……好疼……”
赵刃儿俯身,用整个身体稳住她,脸颊贴着她滚烫的额角,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哄着。但一颗心,却在那一声声“阿刃救我”中被反复凌迟。
你叫我救你,可让你疼的,正是我。
那年在东宫,你替我挡鞭子之后,包扎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哭着喊疼?而那时候的我,也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孙医工面色不变,继续下针。每一针落下,杨静煦的身体都会剧烈抽动一下。痛吟声更加凄楚,汗水混着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枕席。
不知过了多久,孙医工终于将之前的针悉数起出:“扶她坐起,需引瘀下行。”
赵刃儿和谢知音小心协作,解开绑着胳膊的布条,托着杨静煦被木架固定的身体,艰难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赵刃儿身上。粗糙的木架硌着赵刃儿的肋骨,带来清晰的痛感,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看着怀中人因痛苦而汗湿泪湿的脸,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调,在她耳边轻声哄慰。
孙医工凝神静气,一根长针精准落下。
“咳……咳咳咳……”
杨静煦身体猛地向前一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紧接着,暗红发黑,黏稠如块的血水混杂着痰液,从她口中狂涌而出!
一口,又一口,根本来不及完全接住。谢知音捧来的铜盆只兜住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暗色血污喷溅出来,染红了赵刃儿的衣襟、袖子,以及身前匆忙铺开的软布,点点斑驳,触目惊心。
赵刃儿紧紧抱着她,承受着她全部的重量和痛苦。一手环住她,一手抬起,想擦掉她唇边的血污,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那些黑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些都是我的罪。
当年在东宫,她替我挡了鞭子,我在她身上留下第一道疤。
而今时今日,我又让她坠崖,让她爬上来救我,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那个本该替她承受一切痛苦的人,却把痛苦亲手推给了她。
赵刃儿只能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可这话她分不清是说给杨静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吐了多久,那骇人的黑血终于渐止,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痰液。
杨静煦瘫软在赵刃儿怀里,两颊因高热和剧烈呕吐残留着病态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混着汗水泥泞了满脸,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和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孙医工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又看了眼吐出的污物,缓缓将金针取下,消毒收好。
“瘀滞已通,气脉稍畅。”他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她体质本有不足,似有骨蒸旧疾,此次阴差阳错,将积年沉郁引出些许,未必全是坏事。暂且莫躺下,扶坐片刻,观察是否还有残留。”
治疗结束,李景和、杨孚、裴雁等人被允许进来。看着榻前狼藉的污血,软布上触目惊心的黑红,以及赵刃儿怀中那个仿佛被彻底掏空、奄奄一息的杨静煦,所有人都沉默着,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方才隔着门扇隐约听到的哭喊,此刻有了最直观惨烈的印证。
赵刃儿谁也没理。只是小心地调整姿势,让杨静煦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干净的湿帕子,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杨静煦满脸的汗水、泪水和残留的血污。
擦拭过后,又换了一块凉帕子,覆在杨静煦依旧发烫的额头上。她的动作条理分明,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一个人。
可她的心,还被困在方才那场酷刑般的治疗里。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的瘀血,正随着孙医工的金针,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而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的愧悔,此刻却像被彻底激活,疯狂滋长,将她死死缠住。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杨静煦颈后。那道旧疤还在,颜色已经淡了,但她记得每一寸轮廓。
又是这样。
明明是你惹的祸,是你该受的罚,最后疼的,流血的,却总是她。
当年在东宫是这样,今时今日还是这样。
你赵刃儿,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她的死士?
她看着杨静煦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
她想起那一年,自己浑身是血地被扔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时她想:等我养好伤,等我变强,我就回去,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一点委屈。
可她用了十三年,才终于站到她面前。而回到她身边的这一年多,自己又做了什么?
让她被宇文制盯上,让她日夜操劳,让她风餐露宿,让她病骨支离,让她坠崖……让她为了救自己,把一身血肉都碾碎在悬崖峭壁上。
什么司竹园的统领?什么赵将军?不过是个虚名。她赵刃儿,从始至终,都只是东宫派到杨静煦身边的一个死士。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在危难时挡在前面,用性命去换小公主的平安。
可她做到了吗?没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将本该由自己承受的苦难和死亡阴影,带给了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指尖抚过杨静煦颈后的旧疤,又滑到她被纱布包裹的,伤痕累累的手,最后停留在她微弱起伏的胸口。
赵刃儿将脸颊贴在杨静煦汗湿的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声音轻声诉说,像是判决,又像是誓言:
“我本就不是什么坊主,什么将军……我原本,就只是你一个人的死士。”
“明月儿,你活着,我就永远护着你。你若……你若真的挺不过去……”她的声音哽住,停顿了许久,才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继续道,“我就陪着你走。黄泉碧落,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几乎要放弃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剩下最本能的追随,甚至,是最悲观的殉葬。
就在这自毁般的低语呢喃中,她怀里的杨静煦,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
赵刃儿身体一僵,屏住呼吸。
杨静煦艰难地掀开了眼皮,目光依旧涣散迷蒙。高烧和剧痛消耗了她太多神志。她似乎花了很久,才勉强转动眼珠,用模糊的视线,看向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困惑,像是在辨认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许久,她似乎确认了。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力量,将头朝着赵刃儿的颈窝埋了进去。滚烫的脸颊贴上赵刃儿冰凉汗湿的皮肤,带着强烈的依恋和满足,轻轻蹭了蹭。
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劈开了赵刃儿心中弥漫的绝望寒冰。
那一瞬间,她忽然又被拉回到从前。
她遍体鳞伤,被拖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喊着“阿刃……阿刃……”,喊到喉咙都哑了,还在喊。
那时候,她拼命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告诉那个小小的孩子:“别哭,阿刃在,阿刃会回来的,阿刃这辈子都是你的。”
可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她被拖走了。
十三年来,那个哭声一直回荡在她梦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终于冲了回去,抱住那个哭泣的孩子,替她擦掉眼泪,告诉她:“阿刃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黑暗。
而现在,那个小公主,终于又在她怀里了。
她哭着喊疼,哭着吐血,把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像当年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这一次,赵刃儿没有被人拖走。
这一次,谁也无法把她从杨静煦身边拖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抱着这个孩子,陪着她疼,陪着她哭,陪着她把身体里淤了十三年的血,一口一口,全部吐出来。
她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八岁死士了。
她可以陪着杨静煦,照顾她,守护她,直到完全康复……或者,直到生命尽头。
赵刃儿将杨静煦更小心地拥在怀里,把脸埋进那散发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发间,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那是劫后余生的剧痛,是失而复得的欣慰。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一次痛彻心扉的重新确认。
她们依偎在一起,在彼此的需要与被需要中,在生死边缘的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相互救赎。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多年,今日又险些要了她命的瘀血,终于被排出体外。
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今夜终于决堤的愧悔,也随着杨静煦那一个本能的依靠,被一点点疏通,抚平。
她在排她的瘀。她在解她的郁。
她们互为病根。
也互为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