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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窗独弈 “虞氏满门 ...

  •   院门被重重推开时,杨静煦正端坐窗边。

      指尖的白色玉子在秋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唯有她自己知道,执棋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则一片湿冷。

      一队皂衣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封锁院落各处通道。

      最后进来的人身着紫袍玉带,正是婚礼那日出现在青庐的年轻官员。他缓步穿过庭院,在石阶前驻足,朝楼上拱手一礼:“本官富阳郡公、右武卫将军宇文承基。兼摄洛阳县事,奉命追查要犯下落,惊扰娘子了。”

      赵刃儿隐在屏风后,用气音快速吐出几个字:“宇文承基,许国公宇文述嫡长孙,掌洛阳城内一应庶务。”

      “将军请便。”杨静煦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落子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响,在骤然寂静的院落里,像一声微弱的战鼓。

      脚步声踩在木梯上,一声声逼近。杨静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能穿透木质屏风,感受到后面那个人同样紧绷的呼吸。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在应对。

      二楼书阁内,几排书架后面便是书房,一架屏风半掩床榻,唯窗边独弈的丽影清晰可见。

      “秋窗独弈,娘子好雅兴。”

      他在书房门外驻足,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才落在杨静煦身上,像在审视一只精美的花瓶。

      杨静煦执棋的手稳如磐石:“将军可要手谈一局?”

      她将问题抛回去,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公务在身,不便叨扰。”

      宇文承基踱至窗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刮窗棂上一处暗色痕迹,碎屑在指间化作暗红:“逆犯虞绰,昨日在流放途中逃脱,若其潜返故宅,娘子孤身在此,恐生不测。”

      “将军多虑。妾为弃妇,纵有贼人闯入,也无可图谋。”杨静煦盯着棋盘,似在思索。

      “方才见灶房冷清,想必多日未起炊烟。”他的视线掠过木盆边缘的淡红水渍,“娘子若需庖厨之助,本官府中尚有几位江南厨娘……”

      “粗茶淡饭足矣,不劳将军费心。”杨静煦截断话头,落子铿然。

      宇文承基的目光忽而定在杨静煦执棋的素袖上,一点暗红血迹赫然在目:“娘子衣袖染血,可是受了伤?”

      “是只野狸。”杨静煦垂眸瞥向袖口,声线微微颤了一下,“昨日窜入偷食,碰翻杯盏被碎瓷所伤。”

      “这野狸伤得倒是不轻。”宇文承基取出楼下拾得的白麻布,其上血迹斑斑,正是昨日为赵刃儿清理伤口所用。

      杨静煦喉间一紧,一时不能言语。

      “说来也巧。”他把玩着布条,“昨夜救走虞绰的逆党手臂中箭,却仍能负人奔袭。这等身手,比野狸更要危险几分。”

      “将军莫要小觑野狸。弱兽逼至绝境,亦会亮出利爪,届时血溅五步,未必逊于刀剑。”杨静煦抬起头,与他对视,语声清朗,袖中的手却已攥得微微发抖。

      宇文承基轻笑:“野狸终究是野狸,再通人性也变不成家猫。就如有些人,生而卑贱,注定只能求生于暗巷之中,苟且偷生。”

      “将军此言差矣。”杨静煦目光回落棋盘,借着落子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野狸求生是天性,人类相残是抉择。前者拼上性命,也不过可致一二人受伤。而后者,却能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看来娘子对这野狸颇为用心。”

      “不过是身世飘零,物伤其类罢了。”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窗外萧瑟的秋景,将一个孤苦无依的弃妇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楼下传来衙役禀报:“将军,各处均已查验,未见异常。”

      宇文承基朝楼下略一摆手,再次深深注视杨静煦:“既如此,下官告退,改日再来拜会。”

      杨静煦从棋盒中执起一子,语声清冷:“恕不远送。”

      行至楼梯口,宇文承基忽又转身:“昨日虞逆逃脱,陛下震怒,虞氏满门今晨俱已伏法……令夫虞二郎,亦在其列。”

      他站在阴影里,身形晦暗,拱手行礼:“娘子,节哀。”

      黑玉子从杨静煦指间滑脱,“啪”地砸在棋盘上,震散满局经纬。

      她猛地闭上眼,肩膀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

      杨静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她才像被抽掉骨头般,蓦地松了劲。整个人伏在棋枰上,捂着胸口,深深地吸气又吐出。

      赵刃儿自屏风后试探着走出,手中匕首漆黑如墨。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先是无声地移至窗边,确认官兵已撤离。随即关上窗,回到杨静煦身边。她将手轻轻按在杨静煦仍在颤抖的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杨静煦才抬起头,呼吸仍乱,眼神却已重新凝聚:“走了?”

      “人走了,但外面一定留了眼线。”

      赵刃儿将匕首收回鞘中,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杨静煦。

      “方才那局棋,你下得极好。”

      “不好又能如何?”杨静煦苦笑道,“你刚才都听到了,虞家……满门伏法。”

      赵刃儿身体一僵,狠狠皱起眉头,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是我。若非我昨日救了虞郎君……”

      “果然是你。”杨静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直起身,平静的目光落在赵刃儿脸上,“所以,送布料是假,追流匪是假。你的伤口也不是被砍的,而是中了箭,又自己把箭头挖出来了,对吗?”

      这直白的拆穿让赵刃儿无可辩驳,只能点头:“是。”

      “为什么骗我?”杨静煦目光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是因为我不能知道,还是因为,你不信我?”

      “自然不是不信你。”赵刃儿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牵动伤口让她眉头微蹙,“此事干系太大,知道便是牵连。你身份特殊,又困在此处,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坦诚,“况且,这件事说来话长,无法在仓促间和盘托出,只能暂时隐瞒。”

      杨静煦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的目光诚恳而坚定,言语间也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杨静煦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即便那是为我好,”她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冷静清晰,“但欺骗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会让我无法判断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像现在,我该信你这番解释吗?还是这依旧是你为了安抚我,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准备的另一套说辞?”

      赵刃儿看着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拥有怎样异于常人的冷静和聪慧。而那些自以为是的隐瞒,显得多么草率和敷衍。

      “我无法自证。”她捂住受伤的左臂,目光坦然地迎上去,“但关于救人之事,关于为何瞒你,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信与不信,由你判断。”

      杨静煦移开视线,看向眼前凌乱的棋盘。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赵刃儿,眼中的冰层似乎化开些许,但理智的底色依旧浓厚:“好,我暂且……记下你今日这番话。”

      她没有说“我相信”,而是用了更谨慎的“记下”。

      “至于虞二郎之死,”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而现实,仿佛要将所有情感暂时封存,“宇文承基将此罪归于你救人之上,是要让你我自责内讧,更是要让我怨恨于你。”

      “我绝不会让他如愿,即使要恨,也该恨那真正的凶手……”她的话语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顿,喉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下去,“宇文承基说得明白,是因天子之怒,才下令即刻处决。即便你没有救人,他们被流放或是关押,以当今天子的心性,难道就会放过他们吗?恐怕结局……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可是,终究是我……”

      “没有可是!”杨静煦看向她,果断道,“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虞二郎如何死,而是你我,该如何活。”

      她看向赵刃儿的眼睛,目光亮如新月:“宇文承基今日退去,绝非罢手,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我们没有时间沉溺于对错恩怨,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透,却已经开始拆解局势、盘算生路了。赵刃儿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把她当成需要护在身后的孩子。可这个孩子,在真正的危险降临之时,却沉着得让人心惊。她不需要任何人教她怎么在刀锋底下活,她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赵刃儿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然后发现,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好。好得多。

      “我明白。”赵刃儿回过神,眼神也随之沉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弄清外间形势,联络可信之人,再做打算。”

      “好。”杨静煦目光扫过染血的衣袖、铜盆,以及那团被宇文承基丢弃在地上的染血白布,“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清理掉这里所有的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能留下。”

      两人将楼上楼下仔细检查一遍,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都处理妥当。好在院落不大,属于她们的物品也不多,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收拾妥当。

      ——

      夜幕降临,赵刃儿蹲在院中,将染血的布条投入小火炉。跃动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情。

      东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鸣。音色与黄杨木哨相仿,旋律却复杂规律,似在传递着什么讯息。

      赵刃儿倏然起身,朝东边打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一道精干的黑色身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猎豹般的矫健。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在夜色中扫视时带着超乎年龄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袖,袖管在肘部打了个结,空荡荡的摇晃着。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赵刃儿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左臂上,眉头立刻紧锁:“阿姐,受伤了?”

      “皮肉伤,快好了。”赵刃儿坦然活动手臂任他察看。

      “阿姐,你多日没回来,刚才又听说官差围了虞宅,一娘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

      “外头情况如何?”

      “形势不妙。宅子四面都有皂役把守,坊间还有一队人在巡逻。”

      “既然守备森严……”杨静煦的声音自门边响起。

      她身影立在书阁入口,背对着屋内暖黄的灯火,周身被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平稳的嗓音清晰传来:

      “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乍见第三人,少年瞬间绷紧身子,左手下意识按向腰后。

      “三郎!不得无礼!”

      “这位是杨娘子。”赵刃儿侧身让开,语气如常,“这是三郎贺霖,在我织坊做事的。”

      少年立即收势,单手在胸前抱拳致意,耳根微微泛红。杨静煦已走到赵刃儿身侧,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少年空荡的右袖。

      “杨娘子问的话,你但说无妨。”赵刃儿道。

      “是。”少年转向杨静煦,认真回报,“院外虽有守卫,但人数不多,都是县衙的皂役。这些人白日亦要当值,此刻都缩在避风处偷懒,我路过时,有几个人正在打呼。”

      杨静煦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少年见她笑了,耳根又红了几分。

      “虞公送出城了吗?”赵刃儿问。

      “已扮作船工随商船南下了。不过洛阳县仍在各城门张贴海捕文书,顺便搜查手臂带箭伤的人……”他忽然顿住,再次看向赵刃儿的手臂,“阿姐,你这是箭伤?”

      赵刃儿不置可否:“回去告诉一娘,我这几日都在虞宅,不必担心。”

      贺霖盯着她的手臂不放,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刃儿提前截住了话头。

      “宇文承基此次前来意图不明,但必定会对杨娘子不利,我们需商议对策,明日此时你再过来。”

      贺霖点头应下,从腰间取出一个竹质药瓶,递过来:“二娘配的金疮药。”

      赵刃儿伸手接过,对他点了点头:“回去吧。”

      贺霖后退几步,行至院角,青影一闪,人已越墙而去。

      赵刃儿握着药瓶,转过身,直直迎上杨静煦的目光。不闪躲,不解释,就这么坦然立着,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杨静煦的眼眸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看不清楚。

      “看来赵娘子的营生,确实比我想得要复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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