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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杨木哨 “杨静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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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赵刃儿竟忘了呼吸。
刚经历过伤口撕裂的痛楚,心脏狂跳的狂奔,翻墙落地的仓促。但所有惊急与戒备,都在撞进这幅画面的刹那,被某种更沉静更柔软的东西无声攫住了。像是荆棘丛中忽然窥见一株静谧绽放的花。无关风月,只是纯粹到令人失神的安然与美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松开了紧握的匕首。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疼痛渐渐变得遥远起来,显得很不真切。
心底那股因担忧而生的薄怒,不知何时已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温软的无可奈何。
赵刃儿缓步上楼,在杨静煦身侧坐下,目光从对方含笑的眉眼,落到她指间那枚黄杨木哨上:“方才为什么吹哨子?”
杨静煦将木哨搁在棋枰边上,手指在白玉棋子上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跟我说过,找不到你了就可以吹这个。”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一直没有用过。”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不是没有想用的时候,是想用的时候太多,但一次都不敢。”
赵刃儿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杨静煦低下头,看着那枚木哨,黄杨木的纹路细细密密的,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摩挲。
“因为不敢试。”她嘴角扯了一下,却不像是笑,“不试,就能永远相信这个承诺是有效的,万一试了没有回应……”
她没有说完。
赵刃儿也没有追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黄叶,沙沙地响。
“那今天为什么试了?”赵刃儿问。
杨静煦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你还睡着。”声音有些飘渺,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阳光照在你脸上,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承诺是真的。”
她转回头,看着赵刃儿,眼眶有点发红,但目光是坦荡的。
“所以我想试一次,就一次。”
赵刃儿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方才在巷口听到哨音时,她以为真出了什么事,翻墙回来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可这小公主只是倚在窗边,拈着一枚木哨,笑着跟她说今日不宜出行。
现在她明白了,那看似一时兴起的顽皮之举,其实是杨静煦把这十三年攒下来的所有不敢、所有不确定、所有缩回手去的夜晚,全部捏在一起,咬紧牙关,吹成了一声哨响。
赵刃儿拿起那枚木哨,哨口处有浅一排浅的牙印,是被反复含在嘴里又不敢吹时留下的。这些天里,杨静煦每一次拿起它又放下,每一次把它含在嘴里又取出来,都是在独自面对同一个念头:
万一,她不会回来呢。
赵刃儿牵过杨静煦的手,将木哨放回她掌心里。
“这枚哨子,只是个普通的小物件。若拿到市井中卖,只值几文钱,一点都不稀罕。”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平凡的事实,“它是木头做的,会旧,会朽,会开裂,风雨大的时候声音就传不远。”
杨静煦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件雕刻精美的礼物,不明白它为何要被如此贬低。
“你等了这么久才敢吹,但若是那天风大雨大,或者我恰好走远了,没听见……”赵刃儿将她的手拢进掌心,连同那枚木哨一起握住,“我希望你记住,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值得,也不是我抛弃了你,只是风太大了。”
她抬起头,看进杨静煦那双漾起水光的眼眸深处。
“木头会坏,但我的话不会。”她声音低沉有力,笃定地像在起誓,“我答应的事,不只寄托在这枚哨子上,是给你这个人的。以后,不管哨子有没有吹响,不管我有没有听见。只要你需要我,想让我回来,我就一定会回来。”
她加了点力气,将杨静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黄杨木哨硌在两人掌心里。
“这些话,你现在可以不相信。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活着我一天,就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杨静煦的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揉眼睛。赵刃儿没有动,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一枚木哨安静地压在掌心里,被两只手一起暖热。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棋枰上散落的棋子吹得微微颤动,一颗白子晃了晃,最终还是稳在原地。
杨静煦看向那枚棋子,忽然问:“会下棋吗?”
赵刃儿摇头:“不会。”
“我教你。”
棋枰上光影安宁。赵刃儿执黑,杨静煦执白,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声一声,像水滴敲在石板上。
起初赵刃儿下得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思索良久。杨静煦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执起陶壶斟一盏清水。水声淙淙,让这个温暖的秋日显得格外静谧。
随着日正中天,赵刃儿渐渐摸着了门道。两人收拾棋子,重新布局。
下了几手,杨静煦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手下的倒是大胆。”
杨静煦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赵刃儿看着那颗白子的位置,想了一会儿,说:“下得不对吗?”
“下得很好。”杨静煦说,“只是觉得,你的棋风和你的人很像。”
赵刃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棋枰。
时间好像变短了,过得飞快。一局终了,两人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偏西。
杨静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棋枰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学得很快。”
赵刃儿将棋子收好,坐在窗边,背抵着墙,受伤的左臂搁在膝上,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杨静煦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卷棋谱。
赵刃儿的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胸口缓慢起伏着,像是把那些藏了不知多久的疲惫一层一层卸了下来。
杨静煦的目光从棋谱上移开了,看着那张脸。
赵刃儿的五官其实很是清秀,只是下颌的线条太硬,眼睛里的光又太利,总让人不敢直视。但此刻,这些硬朗的线条全被秋阳照软了,蒙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她受了伤的身体尚未恢复,脸色还是苍白的,一绺碎发散出下来,贴在额角。
杨静煦的呼吸乱了。她突然很想走过去,把这绺碎发拨开,却又犹豫着没动。
“你在看我。”
赵刃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睡意未消的低哑。她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杨静煦握紧手里的卷轴,猛地垂下眼,把目光钉回棋谱上。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没有。”
赵刃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像是舍不得打破这份暖洋洋的安静,又像是怕睁开眼之后,那个在偷看她的人会把目光缩回去。
一片黄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棋盘上。
杨静煦捡起那片叶子,托在手心里,看了许久。
“赵刃儿。”她突然唤了一声。
赵刃儿睁开了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静煦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掌心那片黄叶上,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几天,你给我送饭,帮我沐发,陪我下棋。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抬起头,看着赵刃儿。
“我叫杨静煦。是先太子杨勇的女儿。三岁那年,我父亲被废,全家圈禁。四年后,我父被杀,母亲自尽。我被留下了一条命,关在长秋监的书阁里,直到六天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事不关己的公文,可掌心里那片叶子,已经被她攥的粉碎。
“当今天子是我的亲叔叔,我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他,但他一定没有忘记我。杨玄感六月叛乱,他直到八月才处置虞家,偏偏还要选在我婚礼当场。我猜不到他的目的,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我非常确定,他不会放过我。”
杨静煦掌心向下,张开手,碎叶落到面前的棋盘上,微风一吹,便四散而去。
“我的身份,沾着洗不掉的罪。我的仇家,是这天下权势最大的人。你今天翻墙回来的时候,我很高兴,你说你再也不会丢下我的时候,我也很高兴。你说的这些,我都信,可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你。我连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杨静煦。”
赵刃儿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打断了那些往下坠的话。杨静煦指间颤了一下,剩下的字眼全碎在了喉咙里。
赵刃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将她的手拉过来,拂去掌心残留的碎叶。
“十三年……”赵刃儿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三岁到十六岁。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被关着,没有人照顾,没有人说话。打雷下雨的时候没人陪你,冷的时候没有人添衣裳,委屈了不能哭,哭了也没有人哄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对吗?”
杨静煦怔住了,眼眶里迅速浮起一层水光。那些事,她从来不去想。冷了就在被子里蜷紧一点,打雷了就捂住耳朵,难过了就偷偷哭一会儿。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听赵刃儿一字一句说出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日子,好像不该是那样过的。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全都记住了。”赵刃儿声线放得很软,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来历。你受了多少苦才能长到这么大的,我也知道了。”
“杨静煦。”赵刃儿又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杨静煦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应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眼神一片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要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些碎叶已经被赵刃儿拂去了,可她的手还在发抖。
——
刺耳的鸟雀惊飞之声从远处骤然炸开!
杨静煦猛地一颤,像从梦里被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沉重的撞门巨响。
“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撞门声与暴喝如惊雷炸响,瞬间撕碎了午后的宁静。杂沓的脚步声与铁器碰撞声涌入这座宅院,正像婚礼那日噩梦的重现。
赵刃儿反应极快,一把将杨静煦从窗口拽离。窗扉在她手下无声合拢,只留一线缝隙。两人倏然对视,瞳孔深处映出彼此脸上相同的震骇与惊悸。
“跟我走!”赵刃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一把扣住杨静煦的手腕,“后巷有条水道,连接通济渠支流,我知道路线!”
杨静煦回过神来,她手腕冰凉,脸色惨白,却用力摇头:“不行!虞宅只剩我一人,必是冲我来的。我若走了,他们定会全城大索,你带着我,根本出不了城!”
“我能带你出去!”赵刃儿目光如电,疾速扫视窗外。
“我信你能!”杨静煦用尽全力去掰赵刃儿的手指,语速快得像在哀求,“正因我信你,你才必须自己走!他们抓我回去,无非是换个地方关着。”她猛地抬眼,眸中泛起一层绝望的水光,“你身上有伤,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旦被擒,必定百口莫辩。我求你,你快走!”
“无非是换个地方关着?”赵刃儿低吼出声,随即猛地压低声音,“你才出来几天?我还没来得及……”
她猛地刹住话头,眼底翻涌着未能说出口的后怕与不甘。
杨静煦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怔怔地看着赵刃儿,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我们认识才几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凭什么说要保护我!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到底在图什么?”
不远处响起官兵们粗鲁的呼喝与翻箱倒柜的乒乓声,杂沓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正迅速逼近她们所在的这座偏院书阁,甚至可以听见刀鞘撞击门框的闷响。
赵刃儿耳廓微动,判断着来人的距离与数量,心知此刻即便想走,也已是迟了。她看着杨静煦。少女脸上泪痕狼藉,眼眶通红,下巴扬着,明明是在质问,却抖得像是怕听到答案。
赵刃儿将杨静煦冰凉的手用力握在掌心,把那些斩断所有退路的语言,一字一句送进她耳中。
“我说过,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是生是死,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