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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宇文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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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重重推开时,杨静煦正端坐窗边。指尖的白色玉子在秋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唯有她自己知道,执棋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则一片湿冷。
一队皂衣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封锁院落各处通道。
最后进来的人身著紫袍玉带,正是婚礼那日出现在青庐的年轻官员。他缓步穿过庭院,在石阶前驻足,朝楼上拱手一礼:“本官富阳郡公、右武卫将军宇文制,兼摄洛阳县事。今日奉命追查要犯下落,惊扰娘子了。”
屏风后的赵刃儿用极低的气音快速吐出几个字:“宇文制,许国公宇文述幼子,掌洛阳城内一应庶务。”
“将军请便。”杨静煦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落子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响,在骤然寂静的院落里,像一声微弱的战鼓。
脚步声踩在木梯上,一声声逼近。杨静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能穿透木质屏风,感受到后面那个人同样紧绷的呼吸。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在应对。
二楼书阁内,几排书架后面便是书房,一架屏风半掩床榻,唯窗边独弈的丽影清晰可见。
“秋窗独弈,娘子好雅兴。”
他在书房门外驻足,目光扫过室内陈设,然后落在杨静煦身上,像在审视一只精美的花瓶。
杨静煦执棋的手稳如磐石:“将军可要手谈一局?”她将问题抛回去,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公务在身,不便叨扰。”他踱至窗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刮窗棂上一处暗色痕迹,碎屑在指间化作暗红,“昨日虞家郎君,逆犯虞绰,在流放途中逃脱,若其潜返故宅,娘子孤身在此,恐生不测。”
“将军多虑。妾已是弃妇,纵有贼人闯入,也无可图谋。”
“方才见灶房冷清,想必多日未起炊烟。”他的视线掠过木盆边缘的淡红水渍,“娘子若需庖厨之助,本官府中尚有几位江南厨娘……”
“粗茶淡饭足矣,不劳将军费心。”杨静煦截断话头,落子铿然。
宇文制的目光忽而定在杨静煦执棋的素袖上,一点暗红血迹赫然在目:“娘子衣袖染血,可是受了伤?”
“是只野狸。”杨静煦垂眸瞥向袖口,声线微微颤了一下,“昨日窜入偷食,碰翻杯盏被碎瓷所伤。”
“这野狸伤得倒是不轻。”宇文制取出楼下拾得的白麻布,其上血迹斑斑,正是昨日为赵刃儿清理伤口所用。
杨静煦喉间一紧,竟一时不能言语。
“说来也巧。”他把玩着布条,“昨夜救走虞绰的逆党手臂中箭,却仍能负人奔袭。这等身手,比野狸更要危险几分。”
“将军莫要小觑野狸。弱兽逼至绝境,亦会亮出利爪,届时血溅五步,未必逊于刀剑。”杨静煦仰首直视,语声清朗,袖中的手却已将手心掐得生疼。
宇文制轻笑:“野狸终究是野狸,再通人性也变不成家猫。就如有些人,生而卑贱,注定只能求生于暗巷之中,苟且偷生。”
“将军此言差矣。”杨静煦目光回落棋盘,借着落子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野狸求生是天性,人类相残是选择。可前者拼上性命也只能伤一二人,而后者才会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看来娘子对这野狸颇为用心。”
“不过是身世飘零,物伤其类罢了。”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窗外萧瑟的秋景,将一个孤苦无依的弃妇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楼下传来衙役禀报:“将军,各处均已查验,未见异常。”
宇文制朝楼下略一摆手,深深注视杨静煦:“既如此,下官告退,改日再来拜会。”
行至楼梯口,他忽又转身:“昨日虞逆逃脱,陛下震怒,虞氏满门今晨俱已伏法……令夫虞二郎,亦在其列。”
他站在阴影里,身形晦暗,拱手行礼:“娘子,节哀。”
黑玉子从她指间滑脱,“啪”地砸在棋盘上,震散满局经纬。她猛地闭上眼,肩膀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杨静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她才像被抽掉骨头般,蓦地松了劲。整个人伏在案上,捂着胸口,深深地吸气又吐出。
赵刃儿自屏风后试探着走出,手中匕首漆黑如墨。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先是无声地移至窗边,确认官兵已撤离。随即关上窗,立刻回到杨静煦身边。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杨静煦微微颤抖的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杨静煦才抬起头,呼吸仍乱,眼神却已重新凝聚。
“走了?”
“人走了,但外面一定留了眼线。”赵刃儿将匕首收回鞘中,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
昏黄的光线里,她看向杨静煦,眼眶微微泛红,那不是泪,是某种更烫的东西。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那局棋,你下得极好。”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重量,那不是在夸赞棋艺,而是骄傲。骄傲于这朵她从深渊里捧出来的花,在真正的风雨面前,竟能开出这样凛冽的锋芒。
“不好又能如何?”杨静煦苦笑,看向赵刃儿,“你刚才都听到了,虞家……满门伏法。”
赵刃儿身体一僵,狠狠皱起眉头,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是我。若非我昨日救了虞郎君……”她罕见地语带艰涩,那总是挺直的脊梁,因伤,更因牵连无辜的沉重,而微显佝偻。
“果然是你。”杨静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刃儿脸上,那平静之下却像结着一层薄冰,“所以,送布料是假,追流匪是假,就连受伤的缘由,也是假的,对吗?”
这直白的拆穿让赵刃儿无可辩驳,她只能点头:“是。”
“为什么骗我?”杨静煦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力道,“是因为我不能知道,还是因为,你不信我?”
赵刃儿猛地抬眼,对上杨静煦清亮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审视的探究。
“不是不信。”赵刃儿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牵动伤口让她眉头微蹙,“是因为,此事干系太大,知道便是牵连。你身份特殊,又身在此处,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坦诚,“况且,我与你相识不过……数日,纵然有心护你,也无法在仓促间和盘托出。暂时隐瞒,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简便也最能将你隔离开危险之外的法子。”
杨静煦耐心地听着,这个解释,她听进去了。它合乎逻辑,也合乎她对眼前这人行事风格的初步判断。直接了当,甚至有些笨拙的果断。
“即便那是为我好,”她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清晰,“赵刃儿,欺骗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它让我无法判断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像现在,我该信你这番解释吗?还是这依旧是你为了安抚我,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说的另一套说辞?”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拥有怎样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自己那些刻意的隐瞒,又正在她们之间划下怎样的沟壑。
她捂住受伤的左臂,不再试图辩解:“我无法自证。言语在此时最是无用。”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去,“但关于救人之事,关于为何瞒你,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信与不信,在你。”
杨静煦没有立刻回应。她移开视线,看向眼前凌乱的棋盘,在思考,在抉择。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赵刃儿,眼中的冰层似乎化开些许,但理智的底色依旧浓厚:“好,我暂且……记下你今日这番话。”她没有说“我相信”,而是用了更谨慎的“记下”。
“至于虞二郎之死,”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而现实,仿佛要将所有情感暂时封存,“宇文制将此罪归于你救人之上,是要让你我自责内讧,更是要让我怨恨于你。我绝不会让他如愿,即使要恨,也该恨那真正的凶手……”
她的话语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顿,喉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下去,“宇文制说得明白,是因天子之怒,才下令即刻处决。即便你没有救人,他们被流放到岭南烟瘴之地,以当今天子的心性,难道就会放过他们吗?恐怕结局……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她,那层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外壳之下,她看到了杨静煦正在竭力按压的惊涛骇浪。这些话并不是宽宥,而是一种拒绝沉溺于悲伤的决绝。
“可是,终究是我……”
“没有可是!”杨静煦猛地看向她,果断道,“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虞二郎如何死,而是你我,该如何活。”
她看向赵刃儿的眼睛,目光明亮如初:“宇文制今日退去,绝非罢手,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我们没有时间沉溺于对错恩怨,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赵刃儿也深深看向杨静煦,看着眼前这个在短暂时间内迅速收敛情绪,抓住问题核心的少女。心中生出一种近乎心疼的敬佩,她成长得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韧,也更勇敢,像一株久经风雨的韧草。
“我明白。”赵刃儿点了点头,眼神随之恢复沉静,“当务之急,是弄清外间形势,联络可信之人,再做打算。”
“好。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清理掉这里所有的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能留下。”杨静煦目光扫过染血的衣袖、铜盆,以及那团被宇文制丢弃在地上的染血白布,“然后,我们要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往哪里走。”
窗外,秋意更浓,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纱。屋内的两人,却在这一刻,将怀疑与悔恨强行压下,彼此依靠着,开始为渺茫的生机,谋划下一步。
两人将楼上楼下仔细检查一遍,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都处理妥当。好在院落不大,属于她们的物品也不多,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收拾停当。
夜幕降临,赵刃儿蹲在院中,将染血的布条投入小火炉。跃动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情。
东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鸣。音色与黄杨木哨相仿,旋律却复杂规律,似在传递着什么讯息。
赵刃儿倏然起身,朝东边打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一道精干的黑色身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猎豹般的矫健。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在夜色中扫视时带着超乎年龄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右袖,袖管在肘部利落地打了个结,但这残缺并未影响他行动的敏捷。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赵刃儿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左臂上,眉头立刻紧锁:“阿姐,受伤了?”
“皮肉伤,快好了。”赵刃儿坦然活动手臂任他察看。
“阿姐,你多日没回来,刚才又听说官差围了虞宅,一娘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
“外头情况如何?”
“形势不妙。宅子四面都有皂役把守,坊间还有一队人在巡逻。”
“既然守备森严……”杨静煦的声音自门边响起。
她身影立在书阁入口,背对着屋内暖黄的灯火,周身被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平稳的嗓音清晰传来:
“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乍见第三人,少年瞬间绷紧身子,左手下意识按向腰后。
“三郎!不得无礼!”
“这位是杨娘子。”赵刃儿侧身让开,语气如常,“这是三郎贺霖,在我织坊做事的。”
少年立即收势,单手在胸前抱拳致意,耳根微微泛红。杨静煦已走到赵刃儿身侧,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少年空荡的右袖,转而看向赵刃儿时,正对上她坦荡的视线。那眼神中没有闪躲,没有遮掩,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杨娘子问的话,你但说无妨。”
“是。”少年转向杨静煦,诚恳答道,“虽有守卫,但人数不多,都是县衙的皂役。这些人平日横行乡里,值夜时有人盯着尚可,此刻夜深人静,都缩在廊下偷懒,我路过时,有几个人正在打呼。”
杨静煦闻言忍不住轻笑。
少年见她笑了,耳根又红了几分。
“虞公送出城了吗?”赵刃儿问。
“已扮作船工随商船南下了。不过洛阳县仍在各城门张贴海捕文书,顺便搜查手臂带箭伤的人……”他忽然顿住,再次看向赵刃儿的手臂,“阿姐,你这是箭伤?官府只搜健壮男子,大伙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你。”
“回去告诉一娘,我这几日都在虞宅,不必担心。”赵刃儿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宇文制此次前来意图不明,但必定会对杨娘子不利,我们需商议对策,明日此时你再过来。”
贺霖利落应下,又取出竹制药瓶递来:“二娘配的金疮药。”青影一闪,人已越墙而去。
赵刃儿握着药瓶转身,平静地迎上杨静煦的目光。不解释,不回避,就这么坦然立着。
杨静煦也望着她,眼眸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看不清楚:“看来赵娘子的营生,确实比我想得要复杂些。”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立。一个不再隐藏,一个不再追问,某种新的默契在渐沉的夜色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