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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眠 “今晚你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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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领狐裘落在杨静煦肩上,将浸骨的冷意隔在外面。赵刃儿在她左手边坐下,衣裳已重新理妥,手臂的伤藏在层层布料下,若非面色依旧泛着苍白,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杨静煦把头埋在两腿间,不肯理她。
“可是我饿了。”赵刃儿声音里透着刻意放软的笑意,拖出一股委屈巴巴的调子,“从昨日清早到今天,我只吃了一餐,现在身上都没力气了。”
杨静煦猛地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狠狠瞪着她。
“我现在说的,可都是真话。”赵刃儿眼里盛着笑,脸上却摆出无辜的神情。
厚!颜!无!耻!四个字在杨静煦脑子里反复打转。她用力按捺住想动手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
被威胁的人半分不慌,肩头被杨静煦扔过来的狐裘压着,那上面残存的温度,让她坐得愈发稳当。
没过多久,杨静煦从书阁侧面的回廊绕出来,手里端着个瓷碗。她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不情不愿地递过碗,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石板,偏不肯看人。
赵刃儿用右手接过碗,触手还带着些烫意,里面是稠稠的杂米粥,米粒几乎都熬化了,显然不是这片刻时间可以备好的。她瞬间明白了,杨静煦那双红眼睛,或许并非因为哭泣,而是守着炉火久了熏的。
一股涩意漫上心头。
见那人半天不动,杨静煦忍不住又抬眼看过去。
赵刃儿右手端着碗,夕阳落在她脸上,笑得既无辜又欠揍。她朝左边歪了歪头,用眼神向杨静煦示意:左手有伤,动不得。
“你!”杨静煦气血直冲头顶,脸颊都涨红了。
“得陇望蜀!”
“得寸进尺!”
“厚颜无耻!”
杨静煦好恨,恨自己长在囚牢,没多学会几句市井里骂人的话。她此刻只想把眼前这张笑得碍眼的脸按进粥碗里,看看这层苍白虚弱的面具会不会被泡化。
杨静煦憋得脸红脖子粗,恨不能跳起来打人。
但最终,她还是狠狠跺了下脚,认命般走过去,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接过了瓷碗。
赵刃儿憋笑憋得两颊发酸,见她接过碗,忙张大了嘴等着。
碗里的粥还烫着,用勺子一搅,热气就腾腾地冒出来,把她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
杨静煦在心里暗暗念叨“烫死你才好”,手上却忍不住多搅了两下,甚至舀起一勺后,还本能地对着勺子吹了好几口,直到热气不再扑脸,才递过去。
赵刃儿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好吃”。
“闭嘴。”
赵刃儿乖乖闭嘴,嚼了两下,咽下去。赶在下一勺递过来的间隙,轻声说:“你也吃。”
杨静煦的手顿了一下,将这勺粥送进嘴里。温热地滑过喉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胃被那一口热粥唤醒,忽然觉得空得发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共用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有再说话。粥碗在两人手中传递,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心口,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在静谧的暮色里重新弥合。
杨静煦又递过一勺粥,赵刃儿张嘴接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杨静煦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硬气:“看什么。”
“看你。”赵刃儿目光没有移开,“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噩梦?”
“很好很好的梦。”
杨静煦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刃儿笑了,那表情像在看一个玩闹的孩子:“没有。就是觉得,你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杨静煦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有抬头。第一次见面时,她正穿着一身单薄的翟衣,在青庐里瑟瑟发抖。这个人递来一件狐裘,她就信了,把一颗心直愣愣地往外掏。
“不一样了……”她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没你想的那么好骗,是不是?”
赵刃儿愣了一下,意识到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没有试图解释,而是把狐裘摊开,将两人一起裹了进去。
一阵秋风吹过,淡淡的凉意拂过脸颊,却吹不进这一方温暖的软壳里。
——
“今晚你跟我一起睡。”
昨夜赵刃儿伤口未等处理好便已昏睡过去,杨静煦一人无力扶她上楼,夜里又怕她乱动牵扯伤口,索性就在楼下榻边按着她的手坐了整夜。
今日情绪激荡,几番起伏。又因连日来皆不曾安稳歇息,吃过饭后,两人都觉倦怠。
赵刃儿被半扶半推着上了楼,刚走进书房,便瞥见了那盏琉璃灯。昨夜疾风骤雨时,满室清辉皆是由此而来,她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杨静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盏灯立在书案一角,幽幽地亮着,光度不刺眼,柔和得像是把月光揉碎在里面。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从东宫到长秋监,从长秋监到这里,十三年辗转,什么都丢了,只有这盏灯一直被她贴身藏着,随身带着。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盏灯前露出不一样的眼神。有人问它值多少钱,有人握住了就不想松手,有人嘴上说着“借来看看”,眼里的光却比灯珠还亮。
那些眼神她见得实在太多,她习惯了在这盏灯被人注意到的时候,下意识地在心里竖起一道墙。
可此刻,赵刃儿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那盏灯。她的眼神很干净,好奇,但没有一丝杂念。没有伸手去碰,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是看着,像是那道光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
杨静煦心里的那道墙没有立起来。
她走过去,将灯取下来,递到赵刃儿手里。这个动作,她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对任何人做过。
“昨夜全靠它照亮,我才好替你包扎伤口。说起来,你该谢谢它。”
赵刃儿接过灯,低头看那颗发光的琉璃珠。触手温润,不像寻常琉璃那样冰凉。那光芒不跳不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把一捧月光锁在了珠子里。
“不用灯油,也不发热。”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下了个结论,“这东西好。”
杨静煦愣了一下。就这么一个“好”字。不问来历,不问价值,不觊觎。只是觉得好,像是看见一枝开得正好的花,看了一眼,觉得好,便说出来了。也许,还带着一点替她高兴的意思在里面,这样好的东西,在她手上。
“能在夜里亮着,自然是好东西。”杨静煦说。
赵刃儿点点头,将琉璃灯放回书案。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小心翼翼,也没有不当回事的随便。只是把一件别人珍贵的东西放回原处。随即,她的目光便从灯上移开了,移到了杨静煦身上,轻声说:“你也是。”
杨静煦一怔:“什么?”
赵刃儿摇摇头,没有解释。
杨静煦已在榻边坐下,着手解外衫带子,见赵刃儿走过来,便对她说:“你睡里面。”
赵刃儿犹豫片刻,翻身上榻,在最内侧直挺挺地和衣躺下,手臂紧贴着身侧,像一根被摆正了的尺子。
“起来,衣裳脱了。”杨静煦伸手推了推她。
赵刃儿摇摇头,一动不动。
“那你把左边胳膊露出来。”杨静煦放缓了语气,“万一夜里伤口裂了渗出血来,总不好弄脏了衣裳。”
赵刃儿听了,便坐起身,依言解开衣带,将受伤的左臂袒露出来。杨静煦将她拉得近些,仔仔细细又查看一遍,见伤口未再渗血肿胀,这才放下心来。
杨静煦取过外衫,将琉璃灯盖住,满室清辉瞬间被黑暗吞没。
两人都累极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杨静煦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黑暗中,身边的人左摇右晃,睡得极不安稳,右手正无意识地想去抓挠左臂的伤处。她连忙按住那只乱动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用力压着。
赵刃儿猛地睁开眼,在稀薄的月光里对上她的视线,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挣了挣。杨静煦没有松开,反而握得紧了些。
“别动。”杨静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刚从梦中挣脱的微哑。
赵刃儿便不再动,任由她握着。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匀净绵长,似是真的睡熟了。
杨静煦依旧没有松劲。她听着赵刃儿的呼吸声,自己却不敢合眼,怕一松手她又去抓伤口。就这么握着,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青色,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时近正午。秋阳懒懒地照进书阁,地上铺了一片暖光。
赵刃儿睁开眼,身侧已空。起身时左臂伤处传来一阵抽痛,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杨静煦拿着一架棋枰从楼下上来,目光在她左臂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两人错身而过,谁都没有说话。
赵刃儿走下楼去,炉火上温着粥饭。简单吃完,她走到院中井边,单手略显费力地打水梳洗。清凉的井水拍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宿夜的疲惫。
“通济渠今日有新到的麻线,我去去就回。”她朝二楼窗口说道,语气和寻常出门没什么两样。
窗扉半开,杨静煦正拿着一卷棋谱临窗独弈,纤指间夹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一会儿落在书上,一会儿又看向棋枰,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赵刃儿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便转身走向书阁院门,脚踏过门槛时忍不住驻足回望。
窗边人依旧执着棋谱,连眼睫都不曾抬起。
她走到平时进出的院角处,翻身而上,左臂的伤让她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了些。她贴着阴暗的小道疾行,眼风扫过两侧斑驳的墙影,一路尽力避开零星行人。
坊门已在目力所及之处,只要混入人流,她便能重新变回那个毫不起眼的市井商贾。
就在此时,一缕清越的哨音如雀鸣骤起——
音色玲珑,却似一枚冷针,直刺耳膜。
赵刃儿浑身一震,猛地转身。那哨声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声疾奔,左臂伤口被牵扯得撕裂般疼,冷汗瞬间浸出额角,却半点不敢慢下来。她咬紧牙关,忍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凭借右臂和腰腹的力量强行翻上墙头,动作比平日笨重了许多。
她的手伸进衣襟,紧紧攥住匕首。
抬头却正对上二楼窗口那双含笑的眸子。
杨静煦斜倚窗边,指尖悠闲地转着那枚黄杨木哨,棋局依旧铺在面前。
“方才忘了说,我查了皇历,今天是朱雀值日,大凶,宜静养,不宜出行。”
秋阳透过簌簌黄叶,将楼上窗边的人影也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她闲闲斜倚在窗口,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木哨,笑容明亮得晃眼。微风拂过,连扬起的发丝都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每一缕都像在撩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