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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哨 ...

  •   “今晚你我一起在楼上睡。”

      昨夜赵刃儿伤口未等处理好便已昏睡过去,杨静煦一人无力扶她上楼,夜里又怕她乱动牵扯伤口,索性就在楼下榻边按着她的手坐了整夜。

      今日情绪几番起伏,又因连日来皆不曾安稳歇息,吃过饭后,两人都觉倦怠。

      赵刃儿被半扶半推着上了楼,刚走进书房,便瞥见那盏琉璃灯。昨夜疾风骤雨时,满室清辉皆是由此而来,她不由得多望了两眼。

      杨静煦见她对着灯光出神,索性将灯取来,递到她手里:“昨夜全靠它照亮,我才好替你包扎伤口,说起来,你该谢它才是。”

      “怪得很,”赵刃儿指尖碰了碰那颗发光的琉璃珠,“既无灯芯,又不发热,怎会这样亮?”

      “据说是波斯国的琉璃,”杨静煦道,“我猜是制作时掺了磷粉之类,也未可知。”

      赵刃儿点点头,不置可否,将琉璃灯轻轻放回书案。

      杨静煦已在榻边坐下,着手解外衫带子,见赵刃儿走过来,便对她说:“你睡里面。”

      赵刃儿犹豫片刻,翻身上榻,在最内侧直挺挺地和衣躺下。

      “起来,衣裳脱了。”杨静煦伸手推了推她。

      赵刃儿摇摇头,一动不动。

      “那你把左边胳膊露出来。”杨静煦放缓了语气,“万一夜里伤口裂了渗出血来,总不好弄脏了衣裳。”

      赵刃儿听了,便坐起身,依言解开衣带,露出受伤的左臂。杨静煦将她拉得近些,仔仔细细又查看一遍,见伤口未再渗血肿胀,这才放下心来。

      杨静煦取过衣裳,将琉璃灯盖住,满室清辉瞬间被黑暗吞没。

      两人都累极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杨静煦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黑暗中,只见身边的人左摇右晃,睡得极不安稳,右手正无意识地想去捂左臂。她连忙伸手按住那只乱动的手,指尖触到一阵微微的颤抖。

      赵刃儿猛地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挣了挣。杨静煦没有松开,反而握得紧了些。

      “别动。”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刚从梦中挣脱的微哑。

      赵刃儿便不再动,任由她握着。过了会儿,呼吸渐渐匀净绵长,似是真的睡熟了。杨静煦依旧没有松劲,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身上盖着的狐裘更要踏实些。

      她就这么握着,抵抗着睡意,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青色,才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时近正午,秋阳懒懒地照进书阁。

      赵刃儿醒来时,榻侧已空。她起身时左臂伤处传来的抽痛,让她微微蹙眉。

      下楼便看见炉火上温着的粥饭。杨静煦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架棋枰,正往楼上走去。赵刃儿安静地用罢早饭,走到院中井边,单手费力地打水梳洗。清凉的井水拍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宿夜的疲惫。

      “通济渠今日有新到的麻线,我去去就回。”她朝二楼窗口说道。

      窗扉半开,杨静煦正拿着一卷棋谱临窗独弈,纤指间夹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一会儿落在书上,一会儿又看向棋盘,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赵刃儿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便转身走向书阁院门,脚踏过门槛时忍不住驻足回望,窗边人依旧执着棋谱,连眼睫都不曾抬起。

      她走到平时进出的院角处,翻身而上,左臂的伤让她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了些。轻巧落地时,青石巷道上秋叶簌簌作响,她贴着阴暗的小道疾行,眼风扫过两侧斑驳的墙影,一路尽力避开零星行人。

      坊门已在目力所及之处,只要混入那处的人流,今日的差事便算开了头。

      就在此时,一缕清越的哨音如雀鸣骤起。音色玲珑,却似一枚冷针,直刺耳膜。

      赵刃儿浑身一震,猛地转身。那哨声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声疾奔,左臂伤口被牵扯得撕裂般疼,冷汗瞬间浸出额角,却半点不敢慢下来。她咬紧牙关,忍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凭借右臂和腰腹的力量强行翻上墙头,动作比平日笨重了许多。

      她的手伸进衣襟,紧紧攥住匕首。

      抬头却正对上二楼窗口那双含笑的眸子。杨静煦斜倚窗边,指尖悠闲地转着那枚黄杨木哨,棋局依旧铺在面前。

      赵刃儿愣住了。

      “方才忘了说,”杨静煦语声轻缓,挑眉含笑,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我查了皇历,今天是朱雀值日,大凶,宜静养,不宜出行。”

      秋阳透过簌簌黄叶,将楼上窗边的人影也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她闲闲斜倚在那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木哨,笑容明亮得晃眼。微风拂过,连扬起的发丝都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每一缕都像在撩拨人心。

      那一瞬,赵刃儿竟忘了呼吸。

      她刚经历过伤口撕裂的痛楚,心脏狂跳的狂奔,翻墙落地的仓促。所有惊急与戒备,都在撞进这幅画面的刹那,被某种更沉静更柔软的东西无声攫住了。

      像是荆棘丛中忽然窥见一株静谧绽放的花。无关风月,只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失神的安然与美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松开了紧攥着匕首的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疼痛仿佛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心底那股因担忧而生的薄怒不知何时已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温软的无可奈何,和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纵容。

      她缓步上楼,在杨静煦身侧轻轻坐下。目光从对方含笑的眉眼,落到她指间那枚黄杨木哨上,神情是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温和。

      “还记得你给我这个的时候吗?”杨静煦忽然开口,“那天你说,找不到你了就可以吹响它。”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曾用过?”杨静煦的声音轻了下来,“因为我不敢试。不试,就能永远相信这个承诺有效。一旦试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刃儿左臂伤处:“万一试了没有回应,我连这点念想都保不住了。”

      “有时候我恨它。”她的目光又落回哨子上,指尖微微用力:“恨它提醒我,我只能被困在这里,像个等待施舍的囚徒,而你,却能自由来去。”

      “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脆弱,“即便有这么多不甘,在那些独处的夜里,我还是只能把它当作唯一的指望。有了它,就好像还有些期盼。”

      她终于直视赵刃儿,泪水无声滑落:“它如今不只是一个哨子,它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每次看到它,我就问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赵刃儿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伸出手,先是指尖轻轻触了触杨静煦的指节,然后才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冰凉细腻的手连同木哨一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

      “娘子,”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枚哨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玩意,做好一个用不上半个时辰,街市上也随处都能买到。它会旧,会坏,风雨太大时,声音也传不远。”

      她微微收拢手掌:“但它代表的承诺,不是对这木头说的,是对娘子说的。木头会坏,但这句话,不会。”

      “你可以相信我,”她望进杨静煦泪眼蒙眬的眸子深处,声音低沉却像誓言般清晰,“即便没有任何声音,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杨静煦重重抽了下鼻子,努力瞪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像倔强的小兽,又像一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赵刃儿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杨静煦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自己揉了揉眼睛。

      “你会下棋吗?”杨静煦轻声问道。

      赵刃儿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杨静煦将棋盘摆正。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赵刃儿执黑,杨静煦执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起初赵刃儿下得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思索良久。杨静煦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执起陶壶斟一盏清水。水声淙淙,在静谧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随着日上中天,赵刃儿渐渐摸着了门道。她的棋风稳健,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杨静煦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指尖的白子如蝴蝶般轻盈落下。

      “此处要留神了。”杨静煦轻声提醒。

      赵刃儿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一处破绽。她重新布局,黑子渐渐连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棋盘上已是星罗棋布。杨静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赵刃儿便起身去换了壶清水。

      “今日就到这里吧。”杨静煦看着棋盘笑道,“举一反三,你学得很快。”

      窗外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黄叶的沙沙声。

      赵刃儿正低头收拾棋子,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

      棋枰上光影安宁,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

      骤然间,刺耳的鸟雀惊飞之声从远处炸开,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撞门巨响!

      “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撞门声与暴喝如惊雷炸响,瞬间撕碎了午后的宁静。杂沓的脚步声与铁器碰撞声浪般涌入院落,正是婚礼那日噩梦的重现。

      赵刃儿反应极快,一把将杨静煦从窗口拽离。窗扉在她手下无声合拢,只留一线缝隙。两人倏然对视,瞳孔深处映出彼此脸上相同的震骇与惊悸。

      “走!”赵刃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一把扣住杨静煦的手腕。“现在!”

      杨静煦手腕冰凉,被她攥得生疼。她脸色惨白如纸,却用力摇头,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发颤:“不行!虞宅只剩我一人,必是冲我来的。我若走了,他们定会全城大索,你带着我,根本出不了城!”

      “我能带你出去!”赵刃儿目光如电,疾速扫视窗外,脑中已闪过数条路径,“后巷有条水道,连通通济渠支流,我知道路线!”

      “我信你能!”杨静煦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是害怕,而是急迫。她突然用尽全力去掰赵刃儿的手指,语速快得像在哀求:“正因我信你,你才必须自己走!他们抓我回去,无非是换个地方关着。可你呢?”她猛地抬眼,眸中竟泛起一层绝望的水光,“你身上有伤,手里有血!一旦被擒,绝无生路!阿刃,我求你……你快走!”

      “你姓杨!”赵刃儿低吼出声,“杨广登基后杀了多少宗室,你比我更清楚!你以为他只是关着你?青庐那夜若不是……”她猛地刹住话头,眼底翻涌着未能说出口的后怕与暴怒。

      “正因为清楚,我才不能拖累你!”杨静煦的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嘶哑,“这乱世浮萍,我早已无所依凭。可你不一样,你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仅有的……”她哽咽住,那个“至宝”二字卡在喉间,重若千钧,无法出口。

      不远处响起官兵们粗鲁的呼喝与翻箱倒柜的乒乓声,杂沓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正迅速逼近她们所在的这座偏院书阁,甚至可以听见刀鞘撞击门框的闷响。

      赵刃儿耳廓微动,判断着来人的距离与数量,心知此刻即便想走,也已是迟了。

      她猛地转回视线,死死盯住杨静煦。少女脸上泪痕未干,唇色惨白,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在泪光后燃烧着一种让她心口刺痛的东西。

      她忽然读懂了杨静煦眼中那片平静的绝望,那不是对自身命运即将降临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果然如此”,仿佛她早已在心底无数次预演过这一幕。这个发现,比门外明晃晃的刀光,更让赵刃儿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不再试图拽她,也不再争论。而是向前一步,将杨静煦冰凉的手用力握在自己掌心,目光如磐石般定定看进对方眼底。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杨静煦耳中:

      “好。”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

      “是生是死,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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