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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箭伤 赵娘子,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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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在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顺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杨静煦急忙上前扶住,入手一片冰凉的湿意,随即却感到一股黏腻的温热,那并不是雨水的触感。灯光下,赵刃儿左臂的衣料颜色深得异常,透着不祥的暗红色。
杨静煦感觉心脏猛地一沉。
各种带着怨气的质问在她舌尖翻滚,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当她触到对方冰凉的衣袖,闻到那若有若无,却不容错辨的血腥气时,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抽气。
那盏琉璃灯的光芒仿佛还灼着她的眼,提醒着她刚刚还在下着不再依赖任何人的决心。可这决心在真实的血腥与冰冷的体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她恐惧这短暂的失而复得,更恐惧若再晚上片刻,指尖触到的会不会已是彻底僵冷的躯体。
她把人架进屋里,扶到一楼的榻上坐下,琉璃灯的光落在赵刃儿脸上,苍白,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撕开那被血浸透的衣衫,伤口露出来。是一道规整的切割口,约寸许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杨静煦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我没事,别怕。”赵刃儿冰凉的手按住她的手腕,阻住了她到了嘴边的追问,只虚弱地摇了摇头。
“你管这叫作……没事?”
杨静煦声音哽咽,整个人全凭一股怒意撑着精神。她努力回想医书中记载的金疮处置方法,用清水冲洗伤口。血与水混在一起汩汩而下,给人一种血要流尽了的错觉,她动作越来越缓,越来越柔。每一次擦拭都让她心头发紧,仿佛能亲眼看见利刃破开皮肉的瞬间。
赵刃儿一声不吭,但那无法控制的阵阵抽动,像针一样扎在杨静煦心上。先前那些怨怼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
血终于止住了,伤口因泡了太多水而泛白肿起,杨静煦将长裙撕成布条,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当一切处理停当,看着赵刃儿因失血和疲惫沉沉睡去,才允许自己泄去所有强撑的力气。
她颓然坐在榻边,望着那张全无血色的脸,心中一片茫然。指尖轻触对方冰凉的手背,一串滚烫的泪无声滑落,跌入满地的清辉中。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再需要这份温暖,可当风雨真的来临,她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贪恋这点星火,哪怕它随时会熄灭,哪怕它伴随着谎言与危险。
夜雨未停,她的心,却比这风雨之夜更加混乱不堪。
——
再度醒来,已是第二天午后。
赵刃儿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眩晕和无力感一起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忙向周围看去。
杨静煦背对着床榻坐在一边,脊背僵硬笔直,双手搅在一起,用力揉搓着,像要将那两只手一起搓碎才肯罢休。
她又看向自己的身体,湿透的衣服被换掉,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素白短衫,左臂袒露着,伤口被整整齐齐的包扎好,白色的布条透出伤口的轮廓,没有血迹渗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榻上摸了起来,手触到匕首的瞬间,才算松了口气。
“你醒了。”杨静煦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结冰的湖面。
赵刃儿挣扎着想坐起,扯动了左臂的伤,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杨静煦听到声音回过头,睁圆了眼睛地瞪着她,但那眼圈红通通的,漾着水光。
赵刃儿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给她擦一下眼睛,杨静煦侧着脸躲开了,眼神仍恶狠狠地瞪着那人。
赵刃儿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低声解释:“前日接了笔单子,要送一批布料出城,在城外遇上了流匪……”
“流匪?你失踪了两天……”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怒火,“你前天遇见流匪,那昨天呢,怎么受的伤?”
“货物被劫,我追了一日……”
“他们能劫走你的货物,自然是不怕你,你一个人追上去,他们反倒要带着货物逃跑?”杨静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追上去打算做什么?你的货呢,抢回来了没有?”
“货没追上,他们砍了我一刀,跑了。”
“砍了你一刀。”杨静煦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神情彻底冷了下去。
“我在这里等了你两天。”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刃儿,“第一夜,我整晚都没睡。第二夜,我听着暴雨……”
她突然顿住,肩膀颤抖了一下。
良久,她缓缓转身,脸上依然尽力保持着得体的平静。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流匪长什么样子,更没见过他们砍人。但我见过人说谎,你每说一句话,就有一个地方对不上,你在骗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赵刃儿:“你告诉我真话,这两日,究竟去了哪里?”
赵刃儿垂下眼帘,受伤的左臂向内蜷缩了几分,像是被触及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痛。
“追流匪。”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这句拙劣的谎言击碎了杨静煦最后一点克制。她抄起案上那只两人曾共饮过米浆的粗陶杯,狠狠掼在地上。
“够了!”
瓷片四溅。水渍溅上她的裙摆,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一场微小而决绝的祭礼,祭奠她这两日徒劳的等待与错付的信任。
杨静煦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撑着不让它落下来。
“赵刃儿,你把我当什么人?”她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扭曲,“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吗?一个听不出你话里全都是漏洞的傻子?”
她一步上前,指尖几乎要戳到那渗血的绷带。
“你的行踪,不是你说的那样。你的伤也不是城外的流匪所伤,不然你应该去的地方是医舍,而不是我这里!”
“你就算骗我,也编一个好一点的故事,哪怕让我听完能说服自己相信你。可你敷衍我,你拿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话来敷衍我!”
她一步步逼近榻前。
“我在这里担惊受怕了两天两夜,不是要等着你回来骗我!”
赵刃儿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那种神情,杨静煦很熟悉。是长秋监里,宫人犯错挨打时常有的表情。沉默、隐忍,像是要把那些无处申辩的委屈尽数咽下去。
杨静煦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在做什么?她站在这里,浑身发抖,眼眶发烫,对着一个认识不过两天的人,质问她的去向、她的伤口、她的谎言。这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这个人递来了一件狐裘,送过几顿饭,帮她洗了一次头发,对她笑了一下。
就这些……就因为这些,她就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依靠!
一股彻骨的冷意从脚底漫上来,把刚才支撑着她的那股怒火浇灭了,化成一小撮空落落的灰烬。
杨静煦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赵刃儿那张苍白的面孔,看着那双沉默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质问、那些发抖、那些差点掉下来的眼泪,全都荒唐至极。她有什么资格质问?她们是什么关系?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凭什么要对她交代行踪、解释伤口、说真话?
她没有资格。
从一开始就没有。
“其实,你不需要对我交代什么。你是谁,去哪里,做什么,受什么伤,都和我没有关系。”
杨静煦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越来越沉,像一面重新结冰的湖。
“是我多事了。你受了伤,来这里包扎,我帮你包了,仅此而已。”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刃儿,“赵娘子,伤口已经处理完了。你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
一瞬间,杨静煦仿佛又退回了那道关了她十几年的宫墙后面。
人站得笔直,灵魂却再一次蜷缩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很短,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杨静煦的肩膀绷紧了。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捏重了惹她更生气,又像是根本没有力气握紧。
杨静煦僵在原地。她本应该甩开,应该把那只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可她没有动,因为那只手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冷得让她想起长秋监的冬天,那些冻裂的手指,那些缩在角落里互相取暖的宫女,那些把自己蜷成一团却还是暖不起来的夜晚。
“你受了伤,应该去医舍,我这里没有药,没有医工,什么也帮不了你。”
“我不去医舍。”
“那是你的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包扎。”赵刃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在等我。”
“我才没有……”
“你刚才自己说的,”赵刃儿打断了她,“你说你两天没有睡觉,在等我。”
杨静煦的手指攥紧了,她立刻转头骂回去,想说“少自作多情”,想说“你不过是一个认识两天的陌生人”。但这些话到嘴边,每一句都像刀子,她不敢往外扔。怕扔出去收不回来,更怕扔出去之后,真的会刺伤那个人。
她只能站在原地,背对着赵刃儿,僵得像一块石头。
“你在等我。”赵刃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奇怪的笃定,“你怕我出事,怕我不回来,怕我丢下你不管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戳在杨静煦最不敢碰的那个地方。
她猛地甩开赵刃儿的手,转过头去,刚想要反驳回去,目光却忽然停在赵刃儿的左臂上。
素白的布带上正迅速洇开一片不断扩大的血色,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她试图别过脸去不看,但那抹红色太过刺眼,像一团火光,在她的整个世界跳跃着,吞噬着她的理智。
“你流血了……”杨静煦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像是那道伤口划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把赵刃儿按回榻上坐下,拆开那已经染透的绷带,动作很重,带着一股子没消的余怒。绷带拆开,重新清洗,上药,缠绕,每一下都精准而利落。
她做着这些事时,一声不吭,眼眶却越来越红。
赵刃儿乖乖坐着,一动不动。许久,忽然轻声说:“你在发抖。”
“闭嘴。”
“你在哭。”
“你少得意。”杨静煦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手上沾的血蹭在了脸上,“我还没原谅你。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帮你,是因为你血流得太多,我嫌晦气!”
她一口气说完,又用力抽了一下鼻子。
“抱歉,累你担心了。”赵刃儿低声说。
杨静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因失血而苍白的唇上,那些未解的谜团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但此刻,她好像没得选。
她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躺好。”她的神色还是冷的,但声音已经软了,“这笔账我记下了,等你好了再慢慢算。”
赵刃儿听懂了她话里的妥协,立刻乖觉地点点头,拉过卷在一旁的薄被盖好,讨好的笑了一下,满脸写着“你放心”。
杨静煦没有笑,端起那盆血水走到院子里,把水泼在墙边的树根下。
血水迅速渗进土中,那抹淡淡的红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杨静煦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揩掉那点残存的湿意。
她转身往回走,却在门外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她坐在门口石阶上,任由渐冷的夕阳将影子逐渐拉长。
身后,门内寂然无声,仿佛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木门,而是一整座沉默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