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酥酪 既见君子, ...

  •   晨风透过窗户的薄纱,送来米糕的清香,将杨静煦从久违的酣睡中唤醒。

      她懒懒起身,拾起榻前叠好的衫子披上,一边揉着脖颈,一手推开窗户。

      院子中小火炉烧得正旺,炊烟袅袅。赵刃儿背对着她蹲在炉前,穿着那身利落的商贾黑袍,幞头的两个角在风里飘动着。她正用布巾垫手去揭蒸笼,白汽腾起的那瞬,她侧身避开热气,露出专注的侧脸。

      蒸笼里整齐码着米糕,每块都仔细点缀着红彤彤的桂花。她取过芭蕉叶,利落地将米糕捡出,摆放整齐。她将米糕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笑意柔软地漫过眉梢眼角,让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杨静煦望着她满足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

      赵刃儿抬起头,正对上窗内杨静煦含笑的眉眼,眼底的水波不由得漾了一下。

      “娘子醒了,下来用早膳。”

      赵刃儿将蔺草席铺在院中,两人坐在火炉边吃起了朝食。米糕热得烫嘴,桂花的甜香融在糯米里。

      食毕,赵刃儿给蒸米糕的水里添了一团砸碎的绿色草木。不多时,水又沸腾了起来,空气里氤氲着米香与草木清气。

      “今日休沐,娘子也来洗个头吧。”她拭净手,柔声询问。

      杨静煦有些意外,在长秋监时,她总是独自在井边草草梳洗,从不知蒸米糕的水还可以用来洗头。她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赵刃儿又打了些井水,和热水一起兑到水壶里,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木盆,放在她身侧。

      “柏子沐发,驱邪避秽,百病全消。”她说着,自然地走到杨静煦身后,去解她束发的绦带。

      发带被抽离,青丝如瀑垂落。赵刃儿双手拢起她散在背后的长发,指尖轻柔地梳理着那些纠缠的发丝。

      热水缓缓流下。柏子的清苦、稻米的温润、桂花的甜香,随着氤氲的水汽交织升腾。

      赵刃儿的指尖穿过湿发,不经意触到她耳后的肌肤。那里有一条旧年的伤疤,又宽又长,不像是利器所伤。赵刃儿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并未多做停留,只是后续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流淌,淅沥沥落在盆里。杨静煦低着头,只见水花在眼前一朵朵绽放,弥漫起湿热的雾。

      “水烫吗?”

      赵刃儿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尖,留下一抹红晕。

      杨静煦摇摇头。那双正在按摩头皮的手却放缓了动作,指腹不再仅是按压,变为缓慢的画圈揉抚,从太阳穴到后颈,舒缓着她连日来不知不觉累积的紧绷。力道恰到好处,每一次揉按都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一些。那感觉过于舒适,几乎要让人喟叹出声。

      每一次手指梳理到发尾时,总是两人最靠近的时候,温热的呼吸拂过颈后,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们同时在对方身上,闻到和自己一样的气息。那是一股融合了柏子与米香的怡人暖香,沁入心脾,久久不散。

      发丝绞干时,赵刃儿的动作格外轻柔。她先将杨静煦的长发拢到一起,拢成一束。麻布覆上去,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按。水从发丝间渗出来,洇湿了麻布。她换了一处干的位置,又按。由发根到发梢,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不急不躁。

      杨静煦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安静地任她擦拭。水珠偶尔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赵刃儿的衣袍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毫不在意,换了一块干布,继续按。直到头发不再滴水,她才停下来。站起身,牵着杨静煦的小臂,引她到廊下台阶上坐着。

      朝阳正好斜照在青石阶上。梳齿缓缓解开发结,阳光在乌黑的发丝间跳跃。赵刃儿微微俯身,随着梳理的方向,拨开偶尔飘到杨静煦脸颊旁的碎发,像是连这点微小的打扰都想为她拂去。

      湿发在晨光中泛着深褐光泽,水珠沿发梢滴落。发丝渐渐干透,呈现出乌木般的质地,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光晕。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轻柔的梳理和那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人昏昏欲睡。杨静煦闭着眼,安然享受着发丝在梳齿间流淌的触感,连日来的颠沛流离,都在这被妥帖照料的片刻里,渐渐消融。

      “今日休沐,集市上人多,我得先走了。”赵刃儿轻声说。

      “嗯。”杨静煦懒懒应着,依旧闭着眼,像只晒饱太阳的狸猫。

      赵刃儿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看着杨静煦慵懒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昨日见丰都市上有胡姬叫卖羊奶酥酪,那酥酪白得像新雪,盛在瓷碗里,撒着青色的葡萄干。我猜娘子一定喜欢。”

      她的声调提高了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今日若回来得早,便带一碗回来。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这话说得太过温柔,甚至带着些哄孩子似的耐心。杨静煦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正对上赵刃儿含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晨光,有承诺,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心头发软的亲昵。

      “好。”

      杨静煦的声线也跟着软了下来,乖巧地点点头。

      “我等你,早些回来。”

      ——

      暮色渐沉,书阁的光线缓缓黯淡。

      杨静煦独坐窗前,手上拿着一卷《诗经》,百无聊赖地翻着。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八字映入眼帘,让她瞬间想起那些凄风惨雨、孤枕难眠的夜晚。可后面的一句,又冲淡了这份愁绪。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从前在宫中诵读这几句诗,只觉得是少女怀春的痴心。如今再读,却品出了别样滋味。那“君子”二字里,分明映着赵刃儿专注的眉眼。原来“君子”并不只是风花雪月的相思,亦可是寒夜中一同取暖的依偎,是漂泊孤舟终于寻见的港湾。

      但每一个“既见”背后,都藏着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别离。

      暮鼓声沉沉传来,她起身推窗。炊烟四起,人声入静,却始终不见那期待中的黑色身影。

      晚风初起,卷着落叶在庭院中打旋,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重新坐下,将油灯点亮。灯芯受了潮气,“啪”地炸开一朵灯花,明明灭灭间,仿佛又看见晨光里那人唇角浅淡的笑意。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纱不住震颤,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头一跳,以为是期待已久的脚步声。

      二更鼓响时,她起身整理了下衣摆,给即将熄灭的灯又加注了一次油。书卷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她却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响动。

      子时的更鼓终于敲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缓缓吹熄了灯。

      夜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她忽然明白,那句“云胡不喜”里藏的,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溺水之人遇见孤舟时,那种交织着庆幸与不安的虔诚。而今夜,这舟楫不知漂向了何方。

      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东方的山脊线上浮现出一点冷光,是启明星。

      杨静煦坐在窗前,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她维持了整整一夜,此刻只觉得浑身僵硬,指尖都泛着凉意。

      窗外市井的喧嚣渐渐苏醒,行商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邻里的问候声,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唯有这间书阁,静得可怕。

      她望着院门的方向,眼睛干涩得发疼。昨夜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被事情耽搁,或许是遇到麻烦。那人只是晚来几刻,并不是刻意失约……

      可当第二日的晨光真真切切照进来时,所有的猜测都失去了意义。

      指尖触到怀中那枚黄杨木哨,木质温润的触感让鼻尖猛地一酸。

      “如在左近,必然赶来。”

      那人的承诺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根针扎在心口。她将木哨含在唇间,苦涩的木香在舌尖弥漫。

      只要吹响它,就能得到一个答案。可万一……万一没有回应呢?

      她紧紧捏着哨子,掌心被硌得生疼。最终,她缓缓放下手臂,将木哨重新贴回心口。

      不吹,就还能相信那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不吹,那个“必然赶来”的誓言就还作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将最后一点希望悄悄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角却倔强地抿着。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在长秋监那些被遗忘的日子里,在得知父母死讯的那个午后,她就是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

      原来命运从不曾改变。她终究还是那个会被轻易抛下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昨日被细心梳理过的长发,柏子的清香早已散尽。昨日清晨那份温存的期待,此刻回想起来,竟像个无趣的笑话。她忽然抬手,想要扯散这头整齐的发髻,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

      不,不该是这样。

      杨静煦取出琉璃灯,丝棉一层层被剥开,青白色的光瞬间倾泻出来。她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明月儿,这盏灯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不需要烛火照亮,自己就能发出光来。”

      杨静煦将灯摆在案几正中,取出素帛与笔墨。

      她需要为赵刃儿描一幅像,不用丹青,而是用记忆里的蛛丝马迹串起这个人。

      笔尖蘸墨,她先写那双手。这双手能蒸出恰到好处的米糕,会修好破损的窗棂,会雕精巧的木哨,梳头时会避开她耳后旧伤。这不是寻常商贾的手,更不像虞家部曲的手。它太过周全,仿佛经历过严苛打磨,却在细微处透出不该有的温柔。

      墨迹未干,她又添几行。那人喜欢站在高处能纵观全局的位置,睡时背靠墙壁,行路耳听八方。她对珠宝绸缎兴致缺缺,却记得每一句市井的叫喊声。分明是时刻戒备的姿态,却甘愿守在灶前为她蒸一块米糕。

      最后是那些言语。“娘子醒了”时眼眸里荡起的春水,“柏子沐发”时诚恳的祝愿,“羊奶酥酪”时眼底溢出的温柔。这些瞬间太过真切,不似作伪。可若全是真心,又为何要编造谎言,处处隐瞒?

      笔尖在素绢上游走,一个矛盾的轮廓渐渐清晰:这是个身怀绝技却甘为商贾,性情冷峻却暗藏温柔,行事周密却会为她破例的人。

      杨静煦明白了。赵刃儿不是简单的守护者或背叛者,而是一个身负秘密的行路人。

      杨静煦放下笔,将琉璃灯移到刚完成的“画像”旁。

      此刻,她依然不知道赵刃儿身在何处,但她知道,若那人归来,她们将是平等的同行者。若那人永不再来,她也已准备好独自前行。

      琉璃灯在晨曦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将明未明,能抵挡住黑暗,却无法抗拒阳光。

      午后,天光骤然黯淡。

      狂风卷着尘土狠狠扑打在窗纸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杨静煦起身关窗,看着庭院里被狂风摧折的枝杈,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那盏金蛇琉璃灯在案头静静立着,象征着她不再依赖任何人的决绝。可当雨点开始急促地砸落,每一滴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仍在侧耳倾听,仍在等候那个不该期待的身影。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几分难以自控的沮丧。

      夜色渐深,雨势愈发猖狂。她强迫自己端坐在书案前,一遍遍在心底重复:她不会回来了,就像父亲,就像阿娘,就像那些所有曾经重要的人一样。

      就在她准备蒙住灯光,彻底死心时,楼下忽然传来房门被推动的异响。

      杨静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鼓动起来。

      她死死握着灯座,一步步走向楼梯口。她故意放慢脚步,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心急,可颤抖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琉璃灯的光铺满整间屋子,让一切都无所遁形,映出那个倚着门框,摇摇欲坠的身影。

      赵刃儿浑身湿透,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门框和右臂上,左肩微微瑟缩着。一片黏稠的深色沾在她衣袖上,正随着雨水向下滴落,在她脚下洇开淡淡的红。

      她的幞头不见了踪影,长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发白的脸颊上。琉璃灯清冷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雾气。

      “抱歉,我没带酥酪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