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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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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的回廊九曲八转,每条巷子每道门都似曾相识。杨静煦默默记着路,却在第三个转角又见到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紫竹后,终于放弃了。这宅邸幽深,布局远比长秋监复杂得多。
赵刃儿似有所觉,脚步稍缓:“书阁在东院僻静处,娘子请随我来。”
推开书阁的雕花门,扬起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室内狼藉不堪,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一地,窗棂也断了两根。显然昨夜官兵搜查时,并未放过此处。
杨静煦却松了口气:“有瓦遮头,有墙挡风,甚好。”
赵刃儿扶她到唯一完好的坐榻上歇下,很快取来清水和铜镜。杨静煦仔细洗去脸上的胭脂花黄,露出原本的容貌。她的骨相极好,额头饱满,鼻梁挺直,是画师最爱的雍容样貌。只是十多年的幽禁让她的面色莹白如纸,唇色也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凤眼依然保持着皇族特有的上扬弧度,眼下的青影却又让她平添几分脆弱。
赵刃儿见她梳洗完毕,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先扶正歪斜的书架,将散落的典籍码放整齐。破损的窗棂需要修补,只见她取出随身匕首,从废弃的桌案上削下几根木条,动作利落地将窗棂重新固定。
赵刃儿收拾完楼下,转身上了二楼。杨静煦独坐在楼下,只闻楼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间或有木头相碰的轻响。赵刃儿几进几出,时而端着铜盆清水,时而抱着素布被褥,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地忙着。
杨静煦心里起了好奇,趁她再度出去,独自踏上二楼。
原来,二楼东侧本就是间书房,现在添了些装饰,倒有些女儿闺房的样子了。靠墙设着一张不大的床榻,昨夜那领青狐裘齐齐整整搭在凭几上。榻边放着一摞折好的细布衣衫,尽是素净颜色。床榻前摆着书桌,桌上备着油灯、火折。临窗的案几上搁着铜镜、木梳,旁侧立着一架未展开的六曲屏风。四处都擦拭得洁净,不见半点尘垢。
正打量时,赵刃儿提着清水与食盒上来。
“都是从灶房寻来的,”她将东西搁在案几边,“虞家为婚事备下不少食材。”
她指着窗外:“住二楼可远离潮湿,且若有人靠近,也能早些察觉。”
赵刃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杨木哨。那哨子雕作雀鸟模样,每片羽毛都刻得清晰可辨,鸟喙处开着小巧的哨孔,她将木哨放在杨静煦掌心:“这是我雕的小物件,声能传远,如遇见危险便吹响,我若在左近,必然赶来。”
“你要走?”
见赵刃儿将一切安置妥当,那利落的样子像是要一去不返,杨静煦的心不由得紧绷起来。
“午后开市,织坊需得有人照应。”赵刃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娘子且安心歇息,此处暂且安稳。”
“安稳?”杨静煦看向窗外狼藉的庭院,嗓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昨夜之前,这里何尝不‘安稳’?”
赵刃儿顺着杨静煦的目光看过去,思索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杨静煦,脸上那种疏离神色悄然融化,浮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柔和笑意。“正因世事瞬息万变,才更要学会在废墟里如常度日。”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一句承诺,又像是在哄孩子,“放心,市集的鼓声一响,我便回来了。”
“你……”杨静煦迎上她的目光,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真的会回来吗?”
“会。”
一字千钧,毫无犹疑。
杨静煦凝视那双眼睛,试图找寻一丝伪饰痕迹。然而她失败了。那对眸子清冽如融雪深潭,澄澈见底,漾着令人心折的坦荡微光。最终是她自己先移开视线,生怕再看下去,未得答案,反要沉溺于那片碧色温柔中。
心绪翻涌间,她指尖探入袖中,取出贴身藏着的红色包裹。
解开系绳的动作很轻。晨光里,两粒殷红润泽的樱桃饴糖静静躺在掌心,这是尚食局才有的精巧工艺,坊曲间绝难寻见。
她拈起其中一粒,素白指尖托着那点还带着体温的艳红,缓缓递到赵刃儿面前。
“赵娘子昨夜赠裘,今晨送食,静煦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她声音平稳得近乎疏离,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事实,“此糖是宫中所制,尚算别致。”
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对方脸上:
“赵娘子若不嫌礼薄,也请尝尝。”
糖粒小巧,入口即化,若有毒,连吐出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不是回礼,是比言语更锋利的试探。她将选择权递过去,连同那份小心翼翼的信任与暗藏的风险,一并奉上。
赵刃儿垂眸看着那点刺目的红,又抬眼看向杨静煦。对方脸上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颗寻常的糖。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示好,是杨静煦在用最体面的方式,逼她证明自己的立场。
于是赵刃儿伸手拈起糖粒,指尖感受到那点温热的残留体温,然后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时,她迎着杨静煦清凌凌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
“很甜。”
两个字,却已经回答了一切。你给我的,我便敢吃,我问心无愧,所以你不必再疑,我对你的确并无恶意。
赵刃儿离开了。
那抹干脆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内霎时空寂下来。杨静煦独立窗前,望着空荡的院门,指间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黏腻。
她竟毫无防备地吃了。
这个行动,比赵刃儿那句斩钉截铁的“会”,更让杨静煦心口发胀。那颗樱桃饴是她慌乱中唯一的甜,也是她孤注一掷的试探。赵刃儿却连一丝犹豫都无,这样直接的行动比无数言语更有说服力。
她强迫自己转身,不再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庭院。
目光落在这间临时栖身的书阁。昨日她还是待嫁新娘,今日却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妇。而身边唯一的椅仗,竟是这个身份莫测,心思难辨的女子。
“倚仗,依仗……”杨静煦于心中默念,只觉荒谬。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木纹,思绪在混沌中逐渐清明。
皇帝将自己这件前太子遗物赐予虞家,原是存着赏玩与敲打的双重心思。如今虞家碍了眼,便连物带匣一并砸碎,倒是那人一贯的刻薄残忍。此刻还能安然坐在这里,要么是帝王心术里那点表演性的宽仁,不然就是另有更加刁钻毒辣的安排,想来应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
至于赵刃儿,她的身份绝非自称的那般简单。一个寻常部曲,不该有那般利落的身手,也不该在巨变面前如此镇定。她护着自己这件残物,却让人看不透用意,既不像忠心护主,也不像另有所图。这层看不透的迷雾,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不安。
想到敌意,昨日那个紫衣文官的身影蓦地浮现。年纪轻轻便能紫袍玉带,身份定然不凡。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藏着审视猎物的锐利,那不是寻常官吏该有的眼神,倒像是……鹰犬。
虞家上下甚至左近亲朋都被一并收监,前途未卜,凶多吉少。而长秋监虽有叔父堂兄,却只是一座回不去的监狱。至于其他故旧亲朋,且不说他们多年来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只说她自幼被囚,十数年不见,只怕相见也不相识。
更何况自己既是前太子的血脉,而今又是逆臣虞氏的新妇,这样复杂敏感的身份又有何人敢来沾染。
她被困在这一方废宅中,四顾茫然,往后的每条路都透着杀机,每个方向都可能粉身碎骨。她在锦绣繁华中出生,在刀光血影中长大,十六年的人生,却走到了无处可去的境地。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提醒着这世间尚有寻常生活存在。
睡意渐渐袭来,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至少今日,还有人会回来找她。
杨静煦伏在案上,被猝然拉进梦中。
春日的柳絮如细雪般飘扬,年幼的小静煦穿着红色半臂、鹅黄纱裙,高举着纸鸢,欢快地跑过东宫的水榭。她的裙裾在风中翻飞,宛若衔着蜜露的蝴蝶,甜软的笑意漫遍宫苑。
稍长几岁的赵刃儿紧随其后,穿着宫女统一的间色衣衫,步履轻盈地踏过石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阿刃真慢!”小静煦回头嗔道,圆润的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
却不留神脚下一滑,就在她要摔倒的瞬间,一双手稳稳抱住了她。
“抓到了。”小刃儿轻声说,气息平稳,全无任何奔跑后的喘息。
小静煦笑着将纸鸢的线轴塞进她怀里,转身又要跑开。
小刃儿却把她拥在怀里不放。最后两个孩子一起坐在水榭石阶上,小刃儿从袖中取出一个木雕的哨子,原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下,这个给你。”她将哨子递过来,声音很轻,“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吹它。”
小静煦好奇地接过哨子,指尖触到粗糙的刻痕,她忍不住立刻放在嘴边吹响。就在这时,满园的柳絮突然静止在空中,连池中的锦鲤也定格在跃出水面的瞬间。小刃儿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警觉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鎏金匕首。
“殿下莫怕,我会护着你!”
火光照亮了静止的时光。杨静煦睁开眼,发现方才的东宫水榭不过是南柯一梦。赵刃儿坐在桌案对面,手中拿着一盏点亮的油灯,火气氤氲在她脸上,那面容与梦中人渐渐重合。
“阿刃……”
杨静煦睡眼朦胧,还未从梦境里挣脱。
“我好累,再睡一会儿……醒了你再陪我放纸鸢……”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绵软,像幼时那般下意识地向眼前这人撒娇。
“娘子。”一声疏离冷淡的称呼。
杨静煦脸颊触到一片令人警醒的微凉,是赵刃儿托住了她快要垂下去的脸。
“先用些吃食,吃完到榻上睡。”
杨静煦蓦地打了个寒噤,睡意霎时褪尽。她撑着发麻的手臂坐直,环视这间陌生书房,昨夜的记忆如潮涌回。脸上血色一分分淡去,脊背却无声地挺直了。
远处暮鼓声声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日影已沉,书阁内唯有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南市见到有卖黍米糕,”赵刃儿从怀中取出一包芭蕉叶裹着的东西,展开时甜香悄然散开,“想起娘子似乎爱甜,便带了些回来。”
黄澄澄的米糕上嵌着红润的枣子,一块块整齐地排列着。
杨静煦拈起一块,触手温软。咬下一小口,甜意在齿间轻轻化开,暖意从喉间滑入,渐渐蔓延到冰冷的指尖,连书阁里沉积的阴寒仿佛也被驱散了几分。
她望着油灯下那几块温甜的糕,忽然觉得,往后的路,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走了。
黍米糕的甜暖在胃里化开,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泛了些。杨静煦微微放松身子,暖意与疲惫一同漫上来。她想站起身去榻边,手掌刚撑住书案边缘,膝弯却一阵酸软,身形不由晃了晃。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已来到身侧。赵刃儿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她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杨静煦单薄的衣袖,热度清晰地传了过来。
“当心。”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这本该是个转瞬即逝的援手。杨静煦只需借着这力道站稳,道谢,便能维系住两人之间那份恰如其分的距离。
可她竟迟疑了。
许是这陋室太过安静,许是口中甜意未散,又许是连日惊惶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支点。她没有立刻站稳,反而微微卸了力,让自己小臂的重量,更切实地落在了赵刃儿的掌心。
那是个极微妙的姿态。算不得倚靠,却比寻常的搀扶更显依赖,也不是全然放松,却分明在接纳这份支撑。
“坐久了,腿麻得厉害。”她垂眸解释,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落在两人相接的手臂上。
赵刃儿的手掌又收紧了半分,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重量与细微的颤抖。这已超出寻常的借力,是一种在不自觉中暴露脆弱的贴近。
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稳稳托着,任那一点重量停留,任体温透过衣料相互传递。目光却恭顺地移向别处,仿佛只是耐心等着对方缓过劲儿来。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跃动。
半晌,杨静煦才借着那力道缓缓站直。她轻轻抽回手,衣袖从赵刃儿掌心滑落时,残留的轻柔暖意清晰可辨。
“有劳。”她微微颔首,面上已恢复平静。
赵刃儿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随即转身收拾碗碟,动作利落如常。
可空气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墨滴入清水,痕迹虽淡,却再难回到最初的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