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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 “它既无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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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二人所料,次日午后,宇文承基果然再次登门。
宇文承基未着官袍,只穿一袭深绿色团花刺绣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显得温文儒雅。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仆役。
“冒昧打扰,还望娘子勿怪。”他立于院中,拱手行礼,语调温和,“昨日见娘子面容清减,衣衫单薄,心中难安。思及娘子独居不易,特备下些日常用物,略尽绵薄之力。”
杨静煦将人让进书阁,隔着一张几案,相对而坐。
仆役将礼盒置于案上便躬身退下。
宇文承基抬手掀开锦盒,一袭色彩明艳的蜀锦襦裙静静躺在其中。他用手背轻轻抚过光滑的缎面,声音温和:“这是南市惊鸿帛行新制的成衣,如今在洛阳城中颇受追捧。私以为与娘子气韵颇为相合,还望笑纳。”
“妾庶人之躯,穿着此等华服于礼不合。”
宇文承基并不接话,起身踱至门边,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轻叹道:“昨日见娘子独坐于此,承基不免想起《庄子》里的故事。北溟有鱼,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此等生灵,本该扶摇九天,却困于这方寸之地……”他转过身,目光恳切地看向杨静煦,“着实令人扼腕。”
杨静煦垂眸:“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宇文承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意味:“娘子是聪明人,可知你如今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娘子的宗室身份,在中原是枷锁,是负累。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无上瑰宝。”
他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热切:“突厥国始毕可汗英雄了得,最是敬重血统高贵、气度不凡的女子。”
“草原之上,无中原礼教之缚。娘子可纵马驰骋,引弓射猎,尽享自在之乐。”他凝眸端详杨静煦面色,语声渐缓,犹带蛊惑,“娘子的才识、风骨,乃至这份天成的贵胄之气。到了那里,自会赢得万般敬重。娘子如今困守废宅,朝不保夕,其中优劣,何止千百倍?”
他的话语极具感染力,仿佛眼前已展开一幅天高云阔的自由画卷。
“将军真是为我思虑周全。”杨静煦抬起眼,目光清冷,“只是不知,这是将军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宇文承基面色不变,从容应道:“陛下仁德,心怀四海。若能为可汗觅得良缘,结两国之好,免边陲烽火,自是功德无量。而娘子亦可借此挣脱樊笼,觅得真正的自在归宿。于公于私,这难道不是一条两全其美的出路?”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只是冰心一片。
“两全其美?”杨静煦轻声重复,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宇文承基眸光微动,却佯作未闻,依旧温和地注视着杨静煦,等待着她的答复。空气中,看似平和的气氛下暗流汹涌。
“将军描绘的草原风光,确实令人神往。只是……”杨静煦话音一转,“妾幼读《汉书》,看到匈奴冒顿单于鸣镝射杀爱妻,以训部众一节,甚为惶恐。不知如今的突厥王庭,可还沿袭这等古风?”
宇文承基脸上那层温和的神色蓦地一僵。
阁楼上的异响又起,这次是清晰的脚步挪动声。宇文承基仰头望去,只见梁间尘埃簌簌落下。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语气依然从容:“娘子多虑了,始毕可汗最看重英雄美人,怎会行此等蛮荒旧事?”他忽地话锋一转,“不过娘子,这宅院年久失修,连野狸都能轻易出入,实在不宜久居。”
他起身踱到楼梯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上方:“说起来,昨日前来时便觉异样。那野狸既能闯入偷食,又能撕扯绷带,想必是个厉害角色。这等灵物,若是伤愈后仍徘徊不去……”
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倒地。
杨静煦袖中的手骤然收紧,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军说得是。待它伤愈,妾定会设法送它离去。”
“何必等待。”宇文承基转身,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既然娘子不忍,不如由承基代劳。县衙中有专门的捕快,最擅长料理这些……不请自来的‘野物’。”
他抬手轻击三掌,院外立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显然,这次他带来的不只是仆役。
“将军这是何意?”杨静煦倏然起身。
“娘子莫惊。”宇文承基含笑注视着她,“不过是担心野物伤人,特来清理隐患。若它真如娘子所言,只是只无主野狸,驱走便是。”他话语微顿,目光如钩,“若它是别的什么,也好早日为娘子解除后顾之忧。”
话音未落,两名皂吏已应声入内,径直朝楼梯走去。脚步声沉沉地敲在木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
杨静煦面色微白,宇文承基则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幅绝妙的画作。
楼上传来翻动声,柜门开合的吱呀声,皂吏低沉的交谈。
时间仿佛凝滞,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突然,一声尖锐的狸叫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杂物倒地的哗啦声。
“抓住了!这畜生,挠了老子一下!”
只见一名皂吏略显狼狈地匆匆走下楼梯,手里箍着一只拼命挣扎的花狸。那狸猫左后腿缠着一圈褐色麻布,上面沾着暗红血渍,与杨静煦昨日所述“被碎瓷所伤”的情形吻合。
皂吏将狸呈上:“将军,楼上只搜到这只野狸,凶得很。”
宇文承基盯着那只不断龇牙低吼的野狸,又瞥了一眼它腿上的伤,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但深究的意味并未散去。他微微一笑,对杨静煦道:“看来,倒真是承基多虑了。这狸猫伤得不轻,性子又烈,留在身边确实不妥。来人,将这畜生带出去……处理掉。”
“将军!”杨静煦上前一步,“它既无害,何不放它一条生路?”
宇文承基看着她,笑容温和依旧,话语却像掺着冰:“娘子心善。但野物终究是野物,今日它只伤自身,来日若伤了贵人,后果不堪设想。防微杜渐,才是正理。”
他抬了抬手,皂吏便提着那嘶叫不止的花狸退了出去。
他转而看向杨静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斯文儒雅:“伤人的野狸已除,承基亦不愿打扰娘子清静。只是方才所言,关乎娘子将来,还望娘子……细细思量。三日后,承基再来聆听佳音。”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深绿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杨静煦强撑的镇定才轰然塌下去。
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口,她抬手按住,大口大口地喘,像要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全找回来。
楼梯旁的壁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赵刃儿闪身出来,见杨静煦喘息不止,连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
“那只花狸……”杨静煦看向她。
“是三郎今早设法送来的。”赵刃儿低声道,额角沁着冷汗,“宇文承基如此多疑,必会查验。”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沉着一层浓重的忧虑。宇文承基虽未拿到实证,可那“三日之约”已如一条冰冷的铁索,紧紧缠在她们喉间。
杨静煦踱至窗边,望着被高墙切割的四角青天,声音有些飘忽:“阿刃,他说的草原……纵马驰骋,引弓射猎,无拘无束,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娘子切莫受他蛊惑!”赵刃儿有些着急,言语间不免加重了语气,“即便突厥王庭规矩与中原不同,可弱肉强食的本质只会更露骨。一个无依无靠的宗室女子,到了那里,不过是件更稀奇的战利品罢了。”
杨静煦默然。她生于宫墙内,长于长秋监,所有对外界的想象都来自书卷或旁人口述。自由,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宇文承基精准地刺中了这处软肋。他所描绘的画卷太过动人,即便明知是幻影,那一瞬的心旌摇曳仍然真实无比。
“我明白。”她转过身,面上迷茫已褪,“他不过是想将我当作一件礼物送出去,换他的高官厚禄。我留在此地是坐以待毙,去突厥则是投向另一个罗网……”
“我要离开!”
她转过身,决绝地看着赵刃儿,唯有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你带我走。”
这一步踏出,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局。
赵刃儿仔细端详着她,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勇气与决心。
“好。洛阳城人口百万,藏身不难。”赵刃儿语气冷静,条理清晰,仿佛这个计划已在心中理顺过无数次,“我在从善坊有处织坊,明面上经营丝麻,平日人员混杂,往来频繁,正适合暂避风头。宇文承基若发现娘子失踪,首要封锁的定是城门,城内大规模搜捕反而需要时间周转,织坊眼下最是安全。”
杨静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织坊只是赵刃儿编造的托词,不想竟真实存在。
她随即又道:“可经此一事,宇文承基必定增派人手,严加防范。”
赵刃儿目光转向书阁,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放一把火。”
“你要烧了这里?”杨静煦猛地回身,看向这间她仅住了数日的书阁。
“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赵刃儿解释道,“既能制造混乱,也能让他以为你已葬身火海,断了追查的念头。”
“不行。”
“这是最能迷惑他的办法。”
“那就让他知道,不必迷惑他!”杨静煦语气十分决绝,“我明白这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但我做不到。这里于我,并非囚笼。这是我离开宫墙后,第一个能自由呼吸的所在,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她望向赵刃儿,眼神坚定:“这把火若烧起来,焚毁的是我这短暂几日得来的新生,我不愿意。”
此处没有长秋监的压抑,是她踏出宫门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那些琐碎日常,于赵刃儿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于她,却是此生难得的温暖记忆。
赵刃儿凝视着杨静煦眼中的执拗,心头一软。
“好,听你的。”她柔声应下,言语间带着安抚和纵容,“那就烧柴房。不过火势需得够大,足以掩人耳目。”
“嗯。”杨静煦看着她,软软的应了一声。
——
夜里,到了约定好的时辰,窗棂被轻轻叩响。
赵刃儿移步窗前,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一人正是昨日来过的贺三郎,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小娘子,四娘柳缇。
赵刃儿迅速说明计划。贺霖当即道:“出墙路线交给我,我来清理障碍,备好绳索钩爪。”
柳缇冷静接话:“外围暗哨分布与换岗规律由我探查,放火一事也交给我。”她转向杨静煦,“娘子只需备好随身细软,衣物务求简便。”
“织坊那边可稳妥?夜间行动,会否被巡夜武侯察觉?”杨静煦提出关键疑问。
“娘子放心,自有坊间小路可通。我们惯于夜行,绝不会失手。”柳缇说。
计划在低声商讨中逐渐细化。何时举火,如何接应翻墙,途中若遇巡夜如何规避,抵达织坊后如何接应……这一切在杨静煦听来,原只存在于传奇话本之中,此刻却被眼前几人冷静而周密地筹划着。
她望着赵刃儿苍白的侧脸、柳缇锐利的眼神、贺霖空荡的右臂,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腔涌动。
她感到一阵迟来的怯意。面前这些人此刻所议之事,任何一桩,一旦败露,都是杀身之祸。但很快,这份恐惧便被一种奇异的兴奋与好奇所取代。原来宫墙之外的人,便是如此行事的吗?不靠隐忍,不凭权谋,而是以此等直接,甚至略带悍勇的方式破局?
当赵刃儿目光投来,问出“娘子意下如何”时,杨静煦才蓦然回神。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攥紧了拳,掌心沁出薄汗。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平稳:
“我听凭你们安排。”她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了句,“翻那高墙……会很难吗?”
赵刃儿唇角微扬,递来一个令人心安的眼神:“放心,一切有我。”
杨静煦点了点头,心头的恐惧渐渐被这份跃跃欲试的冲动取代。她即将迈出的这一步,不仅是逃离这座宅院,更是要闯入一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却又无比鲜活的世界。
“明晚子时三刻,”赵刃儿最终拍板,“四娘举火为号,火起即动!”
计划已定,贺霖与柳缇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书阁内重归寂静。杨静煦的手,仍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赵刃儿牵过她的手,拢在掌中。杨静煦立刻用力回握,指节收紧,仿佛握住了一卷通往自由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