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野野空里

5、第 5 章

　　出乎意料的是，安逸睡得很香......这一晚并没有失眠，次日清晨，熟悉的铃声响起，依旧是对床脑袋，一关，二关，三关。
　　黄守则！又迟到了！
　　安逸跳起来看着时间，还有十分钟上课，他踹了踹黄二能：“滚起来！”
　　黄二能淡声道：“着...啥...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梦。”
　　安逸边穿衣服，边答：“谁他妈不做梦！这不是你迟到的理由，我还做梦！我梦到......”
　　他梦到了......他哥。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记起，他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记得，他昨晚的梦。

　　黄二能翻身道：“你做了白做。”
　　“滚蛋！”安逸起身穿好鞋去洗漱。
　　他记得，这次记住了梦的内容。
　　他哥在安家大门口牵着他的手，哥说：“阿逸，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家......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妹妹，还有好大一栋房子，他甚至看见了橱窗边的飞机模型。
　　只是哥离开他了。
　　他们一起从孤儿院出来，哥带他找到了家，却不再只是他的家人。
　　曾经他叫阿逸，没有姓，他只有哥。
　　如今他叫安逸，他好像什么都有了，好像——

　　王野坐在汽修厂的待修卡车顶儿上，蜷着腿，一开业收了个大玩意儿，好兆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大梅重金买来的这堆“资料”，大梅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及财力淘出来，还提前预习一遍，保证惊天猛料——据他自己说。
　　大梅坐在一旁乐呵道：“你还别不信，我这全是第一手资料。”
　　“还猛。”王野翻开纸张，第一页白给，资料上有的，新闻里全都有，图片都没舍得换，安怀续多年前建立公司的剪彩照。
　　他道：“好猛。”

　　大梅嘿嘿笑道：“小道消息也不止我能找到！但找全的，只有我！”
　　“花了多少钱？”王野问，“找的谁？”
　　“五千！”大梅答道，“瞒不过您，一哥们，梦想做侦探，实际是狗仔。”
　　“嗯。”王野点了点头，看着这沓“五千”。

　　安怀续这人经商头脑一直还行，从开始小打小闹，到十年前成立公司后，势头转猛，发展成大集团，起了业后，便转势做各种进出口贸易，据说保安都会讲英语。
　　这谁都知道，所以狗仔知道的挺多......
　　安怀续很有钱，没钱他也不折腾这一遭。
　　王野瞥了瞥在卡车顶儿笑得东倒西歪的大梅，不好开口。

　　第二页，讲了安氏现在的总经理，一个外姓男子，跟安怀续无亲无故，身份也未知，无爹无娘无后台，这几年安氏全靠他“撑”着，撑掉了其余跟安氏位置同等同行的肚皮，是个有手段的人，安怀续很信任此人。
　　——如今安怀续处于半隐退，放权状态？
　　这一句是王野猜的，因为没了。
　　他瞅大梅一眼：“捉迷藏呢？”

　　大梅也急忙解释，关于这人后面有详细报道。
　　王野顿了顿，继续翻，这人资料不多，也没什么看头，连翻几页废话：“你钱花哪去了。”
　　“再翻一页！野哥！急死我！我好想跟你直接讲！再一页！”
　　大梅说着已经讲起来了。

　　王野也接着手上，“第三页”就精彩了。
　　他开口，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安逸......是收养的？”
　　“是啊！”大梅猛点头，“不查谁知道啊！看他那么拽！安怀续亲生的只有一个女儿，自小那叫一个体弱多病，医院当家住，比安逸这小子还小两岁，没成年！”
　　的确，下一页有惊喜。
　　而下下一页。

　　“他女儿......”王野皱起眉，“没成年，有未婚夫？”
　　安怀续搞什么鬼。
　　大梅道：“也不算未婚夫，只是安氏集团和安家人都默认现在的总经理以后是安家的乘龙快婿，娶谁不是娶，娶个病秧子成大富豪，换我！我考虑考虑......”
　　“哦，”王野点头，难怪安怀续信任此人，准女婿啊。他又道，“所以安家的家产都攥在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孩儿，实际她的未婚夫手里？”
　　大梅摇头：“您错了，野哥，还有安逸。”
　　“不是领养的？”王野问着，他不信安怀续会那么好心替别人养孩子，还分财产。

　　大梅笑笑，翻开资料下一页：“您看看这位安氏集团现任总经理，安家乘龙快婿——官彬，和这位冒牌小少爷什么关系。”
　　安逸看着上面照片，忽然有些好笑。
　　这两个外人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
　　官彬早年父母双亡，而安逸，遗弃入院，十年前被领养，八岁。
　　他点点头，简直好笑道：“所以安家小少爷一直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啊——为什么，还那么狂啊。”
　　因为他哥，实际安氏的掌控人么。
　　安家别墅那一眼，墙面的合照，是他少看了，小瞧了。

　　大梅会心笑笑：“这哥俩在孤儿院就不是什么善茬儿，没人敢惹他们，安逸倒还好，年岁小，跟在官彬后面混，只是这官彬，啧。”
　　大梅笑着话锋一转：“后来他哥还没成年就被驱逐出院——他哥不知怎么，没什么学历还牛逼得进了安氏，接着把安逸这小子接出来，能让安怀续认他当了义子，瞧瞧这手段！”
　　“牛，”王野看着上面的资料，实在想鼓掌，“他哥为什么被驱逐出院？”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怎么说？”

　　“没任何记录，我哥们只查到是院长撵的人，奇了怪，官彬和安逸即便不好惹吧......那会儿也是个孩子，官彬欺负欺负小的倒还行，至于老的......我哥们可查到他在孤儿院从来没跟老的叫过板，怎么说？算巴结着。”
　　“识时务。”
　　“是啊！”大梅一拍腿，“这么个识时务的人，被驱逐出院了！”
　　“......那安逸呢？”
　　“他？这小子倒挺乖，一直在孤儿院待到被安家领养。”

　　“他乖？”王野实在想不到那个暴发户富二代跟“乖”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曾经“照片”看着倒是没那么不可一世。
　　他瞥了大梅一眼，继续翻资料，后面也没说什么，只说了安逸和官彬在孤儿院的一些事。安逸因为“乖”先后被其他家庭领养过几次，前后都被退养了，倒不是因为脾性和生活习惯，而是他固执的要回去等他哥来接他。
　　他还真等到了。

　　之后的资料全是安逸的，大梅也算不负所托。
　　上面简单写了安逸领养后在学校的一些经历，大梅绝对花了五千，王野看着上面有名有姓的记载，最精彩，最动魄，高中。
　　一朝乖宝宝变身纨绔子弟必经——早恋，对象么，广为人知。
　　这位小少爷有着高雅的爱好，在“听雨”就可见一斑。
　　安怀续小儿子......养儿子的恋爱，王野粗粗扫了一眼，略过，接下来看重点——官彬。
　　安氏门阀的实际掌控人。
　　最后几页是他的，他资料不多，当过几年黑户，又成了有权力的人。黑历史基本被消的一干二净，除了好查的学历造假，甚至花边儿新闻都没有，安氏却在这个假学历的人手里发扬光大，短短几年，成了如今海内外有名的大公司。
　　难怪安怀续肯放权，斗不过了啊，安逸的...哥？

　　王野道：“官彬和安逸关系怎么样？”
　　大梅皱了皱眉：“挺好的，就是有些奇怪。”
　　“怎么说？”
　　“安逸一直对他哥言听计从，小时候被接出来后，跟安家人相处也挺好，他还比较喜欢他这次的父母妹妹，只是......没过几年，突然就脾性大改，就高中！在家里乱砸乱骂，那两年简直疯了，新闻全登的安家小少爷在外怎么怎么......这些家人里，他跟他哥闹的最不可开交，啧啧，只差没互捅两刀，后来闹过这一阵儿，和好了就是。”
　　大梅说着说着唾沫星子开始飞奔：“嘿！我寻思这混小子好日子过多了皮痒是吧！有钱有爸有哥！还那么得瑟！”
　　王野被他的口水逼得斜过脸：“皮痒。”
　　他又道：“因为早恋么？”

　　大梅道：“我看不是，时间线不一样，先吵架，跟家里人闹起来，很久之后——再早恋。”
　　王野点头，早恋也不至于“捅”他哥两刀。
　　他又问：“早恋对象呢？”
　　“早恋有几个好下场......？早分了，这富二代明显只是玩玩而已，分的干脆利落。”
　　“哦。”王野已经问无可问，因为大梅痛恨谈恋爱的人，又骂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旁边突然停止骂声，大梅伸手扯住他，又默了下来。
　　“怎么？”王野问，“他还是个变性人？”
　　事到如今，其实安逸是活死人他都不觉得惊讶。

　　大梅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不是嘴巴骂干了，他道：“野哥......您还是别看了。”
　　王野都懒得搭理他，大梅说这话，跟考完试不写名字并没区别。
　　他扯过资料，翻开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熟悉的面孔和名字，轻笑出声：“大梅，你还查我啊？”

　　“野哥......我。”
　　“让我来看看，你查出什么。”
　　王野翻着单薄的一页纸，姓名，年龄，入狱事件，出狱时间。
　　没有杂七杂八，也没他十八岁以前的事，哪怕一件。
　　比官彬还单薄的过去。
　　“大梅，”他问，“看你表情，知道什么了。”
　　大梅替他查这个人，办这件事儿，到头来，提也没提，他“看上”这人这个话题，也没调侃。
　　大梅又默了默，道：“知道你当年盗取商业机密，伤人入狱，也知道......那笔交易最终获益者......”
　　“安怀续，”王野接过，自然不会是他本人，“没有我，没有今天的安氏。”
　　好大言不惭，可这是，事实。

　　“是......接着我又托人查了您以前的事儿。”
　　问题来了，王野笑道：“结果发现我整个人都被抹平了是吗？”
　　“野哥，”大梅看着他，惊讶道，“您......您是警方派来的卧底吧？怎么，怎么查不到过去啊......”
　　“想法太多。”
　　王野回过头看着那页薄薄的纸，好手段。
　　若不是他自己记得，世界何人记得他，记得他姓甚名甚，记得他也曾有人疼，有爹有娘。
　　比起那两哥俩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他除了姓名，年月日，便只有罪过。

　　他回过头看着依然摸不着头脑，不敢多言的大梅：“大梅。”
　　“......嗯？”大梅答得有点儿忐忑。
　　王野道：“中午了，点个外卖。”
　　“......”
　　他又道：“点完，我讲给你听。”
　　不是想了解么，全都告诉你，然后你来替我判一判，这仇是不是非得报。
　　哪怕为了这一页薄薄的纸。
　　非得报吧。

　　大梅拿出了手机，却没有点外卖，一直等着他。表情有些凝重。
　　王野扬了扬手指，从何说起，安怀续是我爸？十年前一直是。
　　至于十年后，他可以考虑做安怀续爹么。
　　重头来吧。
　　大梅可以知道。

　　大梅安静着，听他缓缓说完，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安家以前走失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你......”
　　王野点了头，资料里没这个，安怀续彻底把他抹平了。
　　“野哥......”大梅语气都不对劲儿起来。
　　王野正了正神色：“正常说话。”
　　“您怎么只要五十万啊......那领养的儿子，一辆摩托车都小一套房了。”
　　王野低下头，盖上那一沓资料：“谁说我只要五十万。”
　　“什么？”
　　“我要的多着呢，不肯给——就抢啊。”
　　他好笑地挑眉，从来没想过只要五十万，安家有的，安怀续欠他的，都得还。

　　大梅闻言，先是笑了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野哥！”
　　而后又背过气，丧起了脸：“野哥......您走丢那几年，在哪啊......”
　　“大山。”
　　“成了精吗？”
　　王野笑笑，很巧的是，他八岁走丢，在大山待了多年。
　　再找到安怀续的时候，安逸刚刚被收养，八岁。
　　之后十年时光，他是王野，劳改犯，安逸是安家小少爷，天之骄子。
　　错位的十年，埋葬的是他和安怀续的父子情缘。
　　也葬了，他最后对“家”的渴望。

　　大梅继续道，依旧刚刚那副没魂的嘴脸：“哎野哥......其实我昨晚想过，您曾经也对我说过，出来了，好好活着......”
　　好好活，大梅这觉悟够快的，昨晚都还在肆无忌惮......
　　王野看了看他：“怎么，你怕我斗不过？”
　　“一个安老头就够麻烦了，偏偏还有官彬，那安逸......又是个大脾气公子哥，怎么想......怎么想他妈怎么气，您替这窝人坐了牢，受了十年，到头来，风光的是他们！”
　　“嗯。”王野没怎么回话，有些不想探讨“他替这窝人坐了牢”这个傻逼行为。

　　大梅还想开口，王野打断他：“大梅，你忘记点外卖了，别忘了给我加个荷包蛋。”
　　“......”
　　“我饿了。”
　　“您是习惯了，我刚出狱那会儿到点儿也饿！现在——到不到点儿，馋。”
　　“生活需要规律。”王野扔下那沓资料，抽起自己的那页，两下撕掉，揉进下面的垃圾桶，爱护环境，待会儿不用打扫。
　　——就连这页，都不用留。
　　大梅点头：“是啊，野哥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对象，规律规律！”
　　“操心你自己吧。”王野在另外一页纸逗留了一下，依然是安逸的。

　　安家小少爷喜欢吃火锅，夜宵，泡面，烤串，零食各种各样。但吃得很少，狗仔记录一年也就几次。
　　没钱么？
　　“所以......”他愣着，“装袋鼠？”
　　大梅一听，赶紧点了几下手机，下了单，才低下头看着那页纸问道：“安逸这小子......又在安家？会阻碍你计划吧。”

　　大梅语气挺怕他受安家打击报复的——特指安逸。
　　“你怕我喜欢上他？”王野问得也直接。
　　大梅愣了一愣：“不是没这可能......他也喜欢男的，您也喜欢男的，你们又有家族宿怨，长得也都容易至少让这层面的人冲动，小说情节，都这么狗血。”
　　“在夸我？”王野真的有些，无语。
　　“夸你帅！”大梅笑了笑，“也怕你反被将军。”
　　“这么害怕我喜欢你啊。”
　　“别啊，待会儿晚上弟弟跟人约好，还有一场革命运动呢！”
　　“出息。”

　　大梅笑笑：“不过说真的，野哥，这小子再不好惹，我们也不怕他，看您心意。”
　　王野顿了顿，道：“安怀续做的事儿跟他无关，只是他这些年占了我多少，也得——还多少。”
　　“好！让这些龟孙儿们，吃的全吐出来！”大梅嘿嘿大笑起来，终于没丧一张脸，用力拍上他肩膀，“下一步是什么！召集兄弟还是直接冲入安氏公司大门！我听你的！”
　　王野也回拍了拍他：“和谐社会，先发家致富。”
　　“......五十万？”
　　“三十二万。”租厂子花了十八。
　　“还是好好活吧......”

　　王野笑了笑，放开手：“造反啊。”
　　大梅也笑：“放心吧野哥，无论你怎样的计划，我都跟着你，支持你！我相信您一定能赢，本来就是您的东西，再说！您什么样的人啊！怕他们不成！让这群王八蛋尝到苦头！再好好活，不迟！”
　　“是啊，”王野点头，“我是个怎样的人啊。”
　　别人不清楚，自己不清楚么。
　　好好活之前，有人得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