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野野空里

3、第 3 章

　　大梅接到指令，给他点了一份外卖，还在电话里扯了些有得没得，问他不是睡了，怎么又饿了。
　　是该睡了，也不是很饿，但想放纵一下。
　　大梅那边儿据说也在“放纵”，时刻不消停。
　　王野没理会电话里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低声说：“记得，要送上楼的外卖。”
　　黑灯瞎火的，并不是很想出门。
　　大梅乐道：“现在外卖哪还有不送上楼的。”
　　“哦。”
　　王野撂了电话。

　　没到半小时，外卖送到了，也送上门了，大梅给他点了一份炒饭，还烤了几个串，商家还赠送了酸奶，隔着袋子能闻出来。很香。
　　王野看着递给他外卖男人的衣服，黄色，有图案。
　　图案眼熟。
　　那只...袋鼠？
　　“谢谢。”他接过关上门，回去打开电视机，里面是一些从没看过的剧，新剧都得用VIP，VIP不知道怎么用。
　　他按到电影那一栏，看着分类，点了免费经典那栏，果然有以前看过的老电影。

　　熟悉的发哥声音响起，王野拆开外卖，抬头看着《监狱风云》。
　　以前入狱不久前看过一次，真实情况嘛......有些出入，现实残酷一点儿，时间也长一点。
　　都过去了，现在即将谱写“出狱风云”，王野吃了一口炒饭，里面有肉有青菜，味道挺好的，他又喝了一口酸奶，也挺甜的。
　　莫名的，他觉得有点儿幸福...
　　莫名其妙，但很高兴，就跟很多年前，灰烟漫漫一片，他和小伙伴奔行数里，终于见到火车时一样。
　　他真的出狱了，也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人生——
　　而且，他现在还有钱，至少拿到钱的那一刻，他有想过重头做人。

　　王野低眼看着桌上放置的银行卡，只是，重头做人之前，有些人，不配做人。
　　“那就，不要做人。”
　　总得和他一样，至少得和他一样。
　　他沉默几秒，捧起炒饭，吃着了两口，莫名又想起刚刚送外卖给他那个男人衣服上的图案......
　　王野实在没忍住乐出声，笑足了几秒才重新低头挖了一勺饭。
　　挺安逸。

　　这晚睡得不是很熟，也许是陌生的环境，也许是楼下半夜突然叫起来的那对小情侣，也许是好不容易的宵夜打破了进食规律。
　　早晨他依旧按点醒了，也许又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
　　大梅掐着点儿打了电话，激动的通知王野昨晚他请客喝酒“顺便”托人找了块儿开厂子的好地儿，语气积极。
　　王野揉了揉眉心，也诚恳道：“梅大龙，你昨晚没睡觉？”大清早语气这么亢奋。
　　“野哥！现在这年头，哪个年轻人晚上睡觉啊！我陪你走一趟，待会儿晚上回来，还有七八六十场呢！”

　　七八六十场......王野皱起眉，依旧躺在了床上，他没忘记，自己现在是个自由之人，他可以选择不起。
　　等再折腾起来，也不过二十分钟，因为大梅已经找过来了，敲门声震天响。
　　难得赖床，失败告终。

　　大梅给他谈的厂子靠近市医院二十分钟的车程，离市区也没太远，只隔几条街道，王野看了看周边，很多小吃外卖，不远处还有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他自己倒挺满意，只留下大梅不服气，疯狂和老板砍价。
　　老板喊得价偏高，这儿地段不算差，也实在谈不上好，真好也不至于急转门面，看见他们后又坐地起价。
　　大梅只差一个电话叫齐人砍价，终于把价钱压了两成，一年十八万。
　　王野也挺想让大梅叫齐人砍价，不是不知道如今物价飞涨，只是有些太飞。
　　五十万，这锅背得太黑，不谨慎。
　　还有就是......他怀疑大梅叫不动人，大清早，谁瞎砍人。

　　车厂不算小，楼上还有个小阁楼，算省了住处，不用另行租房子。几通折腾，他们预定了半小时后签合同，先去银行走账。
　　这一趟看下来中午过去很久了，俩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王野不用说，他很怀念他的规律。
　　四下寻摸，他们随便进家馆子吃了两盘盖饭，的确很随便的盖饭，米多，菜少，肉找不到，价钱没体现出内涵。

　　吃完饭，银行走账路上，王野怎么想，怎么掰开手指，都不够数，在致富路上走偏了些，外面物价膨胀，他未免保守......安怀续没出市价。
　　大梅精神依旧很好，一边儿走一边儿嚷，一头骂老板黑心，饭菜难吃，一头往他这儿塞钱，这次是银行卡。
　　王野拒绝，并亮了亮自己银行卡，申明给完房租，里面钱暂时还能混一阵，只是多久，这真的说不清，十年前是个富豪，现在，很可能什么都不是。

　　大梅震惊了一会儿：“野哥，您刚出狱就挣这么多？”
　　“嗯，”他点头，“只是不知道，现在租个厂这么贵。”
　　“嗨！”大梅叹口气，一扬手，“您是关久了，脑子还停在侏罗纪年代，走，等合同一签，今儿晚弟弟带你开开荤，昨天太仓促，什么也没准备。”
　　“开荤？”王野问，“去哪？”
　　“能哪，”大梅笑笑，“男人该去的地方。”

　　男人该去的地方，王野看着大梅一办完交接，带他狂奔来的这地儿实在有些心累——舞池。
　　哪怕北方天黑的早，现在也还是下午......
　　大下午的，里面倒依然热闹，不因时辰，季节，任何而波动。
　　这是一家新开的会所，坐落市中心某处。叫“听雨”，名字很文艺，但内容和其余酒吧，娱乐会所并没什么不同，兔女郎打扮的女服务员穿得比兔八哥裤衩儿还短。
　　十年前流行的，十年后还是老一套。

　　大梅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场子，并不熟悉，路都差点儿走错，但也不影响他的快乐。
　　王野看着大梅在旁边晃动着并不协调，略微搞笑的舞姿。
　　大梅依旧搞笑的扭吼道：“野哥，您就下场扭一扭吧。”
　　“......不，”他坚决拒绝，“没事儿我先回了。”
　　大梅赶紧拉住他：“哎！哎！怎么会没事儿呢！弟弟专门带你出来玩！带你泡一泡嘛！”
　　他说完瞟着另一侧几个拿着酒杯，望向这儿的姑娘：“好家伙，这秋波暗送......野哥，别急，您好的那口也有人。”
　　好的那口......
　　怎么说，是有原因的，不是不知为何。他想锤大梅。

　　大梅说完指着姑娘后面一片儿区，那区间没什么姑娘，反倒是男人居多。
　　他顺着大梅手指看过去，最中间立着个大圆卡座，卡座上坐着几个穿着时髦，看着很年轻的男人。
　　他们嘴里都叼着烟，桌上摆满了酒，正在那里大声笑闹，这些人身边，来来回回窜来窜去几拨人，也都是男人。
　　大梅道：“看！”
　　王野点头，是啊，那口。

　　而那口，坐在卡座最中间，是一个熟人，刚刚见过不久的人，巧。
　　比起昨天那身机车服。安家小少爷换了身低调的打扮，穿了件儿黑色紧身毛衣，身型被勾勒的完好，可以说又瘦又有。没被头盔罩住的脸，比照片多了些成熟和......冷漠，很分明的冷漠，无情的眼无一物。
　　头发也染回了黑色，一头精神的短发，衬得他惨白的脸，不那么像鬼，像厉鬼。
　　他张扬的坐在那里，还是那么，不可一世。

　　王野有一瞬间怀疑对面是不是精神错乱，这人眉眼都是冷漠和不耐烦，除了五官相似，和学生证件上的乖巧照片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儿，短短几年间，变化这么大——
　　可他左耳边儿那枚亮眼的耳钉还在，照片上的人也的确是现在的他。是否精神错乱，这都是安怀续的小儿子。

　　大梅显然没认出来，道：“我操！野哥！这小子帅啊！去去去！”
　　他说完更加卖力，隔着很多人头指着安家小少爷：“......怎么帅哥都好这口。你也好，他也好！”
　　又是这口......他有些无奈，至于大梅说得好的那口。
　　王野缓缓收回视线，他喜欢男人，没什么可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纪，他在监狱，那里只有男人。
　　而这里，显然不只是普通酒吧。

　　“野哥！您快看！！”大梅坚持不懈。
　　“......”
　　他已经没眼看了，大梅依旧不依不饶，指着那群人，特别指着表情最臭那个，认真高声道：“野哥！真！我扫过了，周围没比他更帅的！”
　　这话说的，仿若王野喜欢，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样，他低声道：“大梅......这不是里面，别指他。”
　　他对大梅的傻逼行为有心无力，执着一心犯傻，他拉不回。
　　他这话一说，果然没有用，大梅依旧高声，手势齐全道：“就他了！”

　　这手指着，声音亮着，形势逼着，王野颇有些无奈地打下他爪子，再回头看去，对面那桌人已经发现了什么，视线朝这儿找过来。
　　表情最臭者，更臭了。
　　就他了！
　　王野叹了口气，好熟悉的一幕，如同以前好几次在监狱，大梅指着其余房间的某个人，站人跟前。明晃晃戳着人家脑袋：“野哥！他们都说这人长得像强|奸犯！你觉得呢？”
　　他觉得？
　　他觉得他有时候不想认识大梅，比如那时候，又比如这时候。
　　他用力扯着大梅不怕死想继续指着那群公子哥的爪子：“......大梅，低调点儿。”

　　大梅愣着，随即笑了笑：“野哥，怎么样，弟弟眼光不错吧，给你挑了个最帅的。”
　　王野点头：“是不错。”
　　一挑挑了个有血缘的。
　　大梅笑道：“不过这几个小子，一看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怕不好得手。”
　　“知道，”王野点头，他还没瞎，他顿了一顿，道，“怎么说？”他想看看有多攀不上。
　　大梅解释着：“野哥您看看啊，他们坐这卡座，落座最低消费1998，再瞧他们桌上那些酒，这一桌估计得上万。肯定不止......”
　　大梅拍了拍他：“野哥，您五十万玩不起这么牛的。”

　　王野垂眼，瞥了他一眼，大梅又笑道：“不过野哥，您这脸一亮，多少个富二代换多少个整容医生都整不出，这天人之姿！！出马必胜！”
　　“是啊，”王野点头，实在不想领受大梅的吹嘘，“以我这天人之姿，不仅成功献身，怕还能套个富二代回来。”
　　“套回来对您死心塌地！”大梅实在有些死不要脸。
　　王野道：“真是感谢你为我殚精竭虑。”

　　其实王野也知道，大梅是怕他才出来，不适应这个社会，想给他找点乐子，逗点儿趣，找点儿场子。
　　只是，他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开厂？挣钱？
　　——报仇。
　　从来就没想过不报仇，怎么可能不报仇。
　　他是王野，不是安怀续口里的“阿澈”，不是安澈——
　　大梅继续道：“我说真的，那小子，喜欢不，我拉个人帮你问问。”
　　喜欢？
　　自然喜欢，报仇第一块儿砖。

　　他抬眼看着安家小少爷，一直拿在手里，却一点没碰的烟。
　　“爸，这谁啊！”
　　他脑子里蹦出那晚的这句。
　　“朋友的儿子。”
　　这句。
　　“去问。”王野答。
　　喜欢的怎么会是他的人，是身份。

　　大梅消息很快回来了，他跟这儿管事关系不错，管事替他打听了一遭。
　　大梅先是骂了句冤家路窄，又道缘分天定，居然和昨儿开摩托装逼混小子是一个人。
　　大梅总算认出来了。
　　骂完才开始说正事，安家小少爷和他的狐朋狗友今晚在这儿寻乐子，坐在特定卡座，好那口的专属，这群狐朋狗友不一定真喜欢男人，兴许陪着凑乐。
　　只是这安家小少爷......
　　来头大，脾气大，本事大，所有人哄着他，陪他在这儿只坐着，都有不少人眼巴巴求——因为有个爸。

　　大梅皱眉道：“这小子铁弯，直不了一点。听说他们学校好多姑娘喜欢他，这孙子脸臭的要死，爱搭不理，拽得二五八万，系花都被他拒绝过！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子要有那么好个爸，操！”
　　说是那么说，王野知道大梅就算有比安怀续更牛逼的爹，也不会喜欢男人，大梅，铁直。
　　只是铁弯的安家小少爷，在这里坐着，被多少男人女人盯着，一个也没瞧上，眼无一物。
　　那口，好到什么高度？

　　大梅骂骂咧咧完，又道：“不过野哥......这人要不算了吧？听我哥们说，这小子不好接近，傲气极了，装得也二五八万。”
　　王野点头，道：“你不说我天人之姿？”
　　大梅愣道：“这......我对你是有信心的，只是我打听了一下，您自己也知道，对面儿这富二代才十八，总觉得......野哥您也不喜欢这款啊。”
　　“我喜欢什么款？”王野问，他盯着安家小少爷冷着冷着突然怔愣住的脸，然后是接电话的急切神色，他应该是听不到对面说什么，急得起身去几个地方来回跑，都听不太准确，王野看到他烦躁地冲开人群跑到调音台，二话不说直接关掉音乐，所有人都停下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人。

　　王野也看着他，急切，紧张，焦躁......渴望，却慢慢故作镇定冷下来的一张脸，这次倒是真“冷漠”。
　　此时大梅“蹦”出一句：“按以往情况来看，您一直喜欢那种表面温柔，实际在床上放得开任您摆弄知性款儿！至少也不像安家小少爷一样，十八岁他懂什么啊他！生鸟蛋子一个！”
　　“......”

　　大梅这番话一气呵成，洪亮盖天，说得整个酒吧的人看了看调音台，又看了看他们这的声源。
　　实在万万没想到......
　　王野此时也默默看向大梅，跟周围所有人一样的眼色，彷佛这样，自己也成了路人，不用被拖累。
　　大梅愣住了，王野极低声道：“请你沉默。”
　　不要开口...
　　他喜欢什么款，他自己知道，不想听这个答案了。

　　他回头看向那生鸟蛋子，安家少爷。
　　他还在打电话，好像根本没听到这边儿的动静，也看不清底下人反应过来对他的恼怒。
　　王野听见他柔着声线，一句一句细心地答话，最后一句是：“嗯哥......再见。”
　　哥？
　　从哪冒出来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