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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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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二十分钟后被放了进去,安怀续派了管家来接他,姗姗来迟,也好久,不见。
这地儿他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次安家别墅只付了订款,墙面上都是毛刺儿,因为一些事,差点儿被银行收走,这次倒齐全了。
两旁路灯明亮,温暖,一路走到庭院前,管家打开大门,看着他道:“先生,安先生在里面等您。”
“是么?”王野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这......安先生只说您是客人。”
“客人?”
王野挑眉,看向庭院里那栋独栋别墅,这十年间,安氏集团生意做得如日中天,他在牢里眼里都恨出了血,也没见安怀续来过一次。
如今他出狱了,回自己的家,却变成了客人。
王野盯着院子灯光里裁剪精致的草木,安氏滔天的富贵从十年前始,从他认罪那一刻,始。
他迎着灯光,缓缓抬头,看向二楼巨大落地窗前,那人浅蓝居家服的身影。
他拿出兜里的学生证,冷笑道:“让安怀续,出来接我。”
没得到任何回应,二楼那个身影只是离开了窗台,却迟迟没人下来。
管家似乎有难言之隐,皱起眉道:“安先生正在陪太太做饭......”
的确,忘了。
王野点头:“多重要的事啊,那我自己进去。”
他上前打开别墅防盗门,电子密码依然没变,熟悉的号码,安怀续胆子挺大,仗着他人在监狱,对他做不了什么吗?
王野沉了沉气,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通天的富贵,而是满眼的温馨。
周身的温暖,地毯是暖的,空气里是绵糯的南瓜香......他的鞋沾了雾。
他突然就那么走不动,迈不进去。
他抬眼,别墅里的装潢,跟十年前第一次踏入已经大不一样,不再是灰秃秃的水泥。墙面挂满了一家人的照片,安怀续,他太太,还有他们的儿子和......女儿。
很熟悉的一幕,他记得安怀续指着墙,告诉过他:“以后,我们的照片就挂这儿。”
就挂这儿?
一双儿女,这么好的福气......
王野只看了一眼,一眼中,他们的孩子坐着玩具车的照片,去游乐园、动物馆......赛马,出海......还有全家无数的合照,里面安怀续笑得跟个好爸爸一样。
还有她......那个美丽,温柔的女人。
只一眼,仅仅没有他的,一张都没有,第几眼也不会有。
这就是,“我们”。
管家道:“先生您坐,我去请安先生。”
“不用,”王野说,“我等着,让他陪太太做完饭。”
安怀续没一时半刻就下来了,只是他太太还忙着,管家陪着,其间管家跑了两趟,楼上楼下,好几间厨房的送料。
安怀续的手笔,厨房总得几间,儿子也不止一个。
王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十年没见的这个男人,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还是和从前一般,看着令人慈爱,信服。
安怀续先开了口,声音是一贯的柔和:“怎么穿这么点儿?出来也不打个电话,我好派车来接你,冷吗?让管家把温度调高点儿。”
这语气真正跟寻常关心一样,听得王野想笑,安怀续对他出狱这事儿,不惊讶到如此份上。
坏的从来不是手机。
是人心——
也罢,开门总要见山。
他开口道:“不劳烦,我是来要钱的。”
他说得直接,安怀续给他倒了杯茶,也直接道:“阿澈,我的全是你的。”
阿澈——?
王野几乎冷笑,安怀续这山见的太早,太够面儿!他想拍拍身份证,让安怀续看看他的名字,他如今的名字。那可是安怀续亲自替他选的姓,他自己挑的名!
“安怀续,”王野出声打断他,彻底打破这门,见山,“还是安叔叔?或者该叫您一声,父亲。”
安怀续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笑了笑,柔声道:“这茶不错,你该试试,声音都冻沙哑了,这可不比小时候,我背着你在街上找医生,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赤脚医生,不好找。”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起来。
的确不好找,曾经并不大富大贵的安叔叔,抱着他,一双手撑住过他的世界。
曾经。
王野凝眸,瞥了眼碧绿的茶尖儿,继续哑着嗓子:“之前说好的,一年五万,十年牢,五十万,给了我就走。”
“我说了,我的,就是你的。”
这是不打算给钱了?想着这份勾当没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哦,安怀续黑吃黑?黑惯了吧。
王野抬眼,神色微变:“没备好钱?”
他顿了顿继续:“还是,在疑虑,我怎么出来这么快?”
安怀续没接话,只是默着,王野接着道:“安叔叔当年好手段,盗取商业机密,欺我未满十八,哄我去坐了牢,原判三年,改判加了两年,我不服,一通折腾,被加到了——十二年。”
是的,十二年,因着他的不服,在监狱里,表现极差。
提及十二,安怀续依然没什么表情,仿若跟自己无关。
当真......黑心烂肠啊。
互相默着,王野等着他回答,安怀续用手指叩了叩茶盘,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你怎么出来这么快......你在里面,应该没少打架闹事儿吧。”
安怀续说完看着他,轻笑了笑,笑得却坦荡,仿若真的在疑惑。
“我记得,你经常打架啊,阿澈?”他仍旧笑着。
王野也笑着看着他,认真作答,也仿若还是当年那个孩童,一字一句解释道:“可是叔叔,你不知道,我被打怕了,学得很乖,别人后来挑衅我只当没看到,你也放心,这次没打算影响你家庭幸福,我哪敢——我只要五十万,咱们毕竟也......父子一场,这么多年,我想不必还对我赶尽杀绝。”
他这话说得“诚心”,安怀续笑得也开心:“阿澈......不,现在该叫你王野,这些年,长进了不少啊。”
“全靠叔叔一手栽培。”
王野说不清俩人谁更虚伪,亦或是公事公办了。
安怀续慢慢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说好的一年五万,叔叔不会亏待你,钱,一直备着。”
每年定期么,他接过,看着卡上贴好的密码,跟安家密码门一样,令人恶心。
他又看着安怀续,问道:“你有个儿子?还有个女儿?”
“是,你的弟弟妹妹。”
“是么,上次来没见到可惜了。”
安怀续笑笑道:“不可惜,见到了,这五年牢就没有机会判了。”
“是十年。”王野答,他当然明白安怀续言外之意,当年他要是知道他早有儿女,他一直,有儿女,怎可能心甘情愿坐这个牢,费尽心机......认贼。
他看着他:“还有一个问题。”
“问。”安怀续也看着他,依然是那样慈爱的眼神,像看日日见到的儿子一般。
“你对孩子都这样么。”王野问,还是,仅仅对他。
“我爱我的每一个孩子,”安怀续回答,“最爱我的第一个孩子,安澈。”
“方法独特,”王野起身,“有空见见我的弟弟......和妹妹,也不急。”
有一个已经见过了。
他把银行卡收好,办下一件事,王野把拿好的学生证放在茶桌上:“我很期待。”
安怀续早看到了学生证,不置可否地笑笑:“一家人,自然该团聚。”
王野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安怀续在他身后缓声道:“阿澈,天冷,打车走。”
真在演慈父?
王野挥挥手当拜别,五十万,够跑趟儿了。
安怀续又叫他:“阿澈,记得,我的就是你的。”
王野笑了笑,背影留给他,吹了声口哨,整张脸包在围巾里,裹得紧紧。
多认真的话语,十年前他信了,果然,我的就是你的。
十年牢狱之灾,谢啦——
他走了几步到门口,安怀续突然在身后又道,很轻的声音:“你妈妈,很想念你。”
闻言,王野侧过头,看向安怀续的脸,安怀续低声继续笑道:“所以,你不要刺激她。”
他说完就那样笑着,王野也这样看着他,直到一束摩托车光照进他们之间。
车上坐着那位机车服选手,他不耐烦地按着灯光,显然不记得他们刚见过,他横在王野面前,不可一世。
“爸,这是谁啊?”
“一个朋友的,儿子。”
王野听见了这句。
“哦,又来借钱的,妈妈呢?”
这句。
“在熬汤,进屋吧,外面冷。”
最后是这句。
对话停止,大门紧闭。
这才是,我们。
王野走在离开的路上,走得很慢,跟上了情绪消化的节奏,又也许,是被冻化的。
怎么说这个问题呢?他的脑子其实自己都转不过弯,拧不过劲儿。
他记得自己从小喊了多年的父亲,然后便是猝不及防走失后,他找了更多年的父亲。
再之后......
再之后其实也没什么了,人找到了,不过多了莫名的,还是自愿的牢狱之灾。
他的父亲,变成了别人的父亲。
他获得了50万,还有虚假的一句。
“我的,就是你的。”
“安怀续。”王野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裤兜里翻转着那张银行卡。
“只怕小时候走丢......跟你也脱不了关系吧。”
如此,费心。
现在怎么回去是个问题,暂时更值得费心的问题,有钱人住的地儿偏。一般往来这片儿的人也都有车,他一时半会儿真打不到车。
纵使卡里有五十万。
王野裹紧围巾,回头往别墅的保安那走,他刚看到有人用手机叫了车,现下麻烦那保安用手机给他叫个车,全屏机的特权。
王野把兜里零钱给门口的年轻保安置换了一下,车子还要一会儿,保安让他在门下躲躲风,自己正抱着一个篮子往花丛藏,王野看了一眼,黄色篮子,安家小少爷同款车篮,保安是帮凶?
保安回头看向他:“你说现在这有钱人嘿!还喜欢送外卖!”
送外卖?
保安又道:“车子快到了,你前面儿去等吧!”
“好。”
王野谢过一句冻着头皮转身离开,身后是年轻保安的喊声:“同学!早点儿回家,别让父母担心!”
王野摆摆手,只怕自己比这保安还大上两岁,现在社会压力多大?这样才能说通,他在里面与世隔绝的显年轻,算好处吧?
太冻了,耳朵差不多掉了,太冷的时候,人是考虑不到风度的,他把围巾全套在头上,让脑子能暖和点儿,现下只有一双眼了。
迎着风,王野走得快了些,远离别墅区,再次走到街边时,他看到了压力如此大的一群人,一群真正的学生,羽绒服里套着校服。
他们朝他走来。样子看着都喝醉了。一脸的凶神恶煞。
开学的确痛苦,恨不得找个人欺负,什么时候都被人管着,这种日子。
王野不想搭理,也不想乱揣测,只是现在这地儿只有他一个人站着,长得还像个“学生”,穿得也许是不合潮流了很多,唯一目标,所以要干嘛?
真打架么。
为首的那个学生过来直接打开了主题,还拉下他的围巾:“哥们有钱吗?借点儿。”
是抢劫。
王野皱眉咳嗽了一声:“只有银行卡,要么。”
他声音一出,其余人都愣了,冻了太久,现在才恢复原音。
很多时候,脸可以骗人,声音不会,而更多时候,声音也会骗人。
旁边站着的一个人拉了拉为首的学生:“这好像是个大人......我们走吧。”
那人摇头:“怎么可能,肯定高中!最多高中,初中更好!喂!你几年级!”
明显喝多了,王野不想理,刚走一步就被那人一把扯住:“没钱手机呢!”
王野把兜里手机拿出来:“要么。”
对面的人愣了两秒,全都开始爆笑,有人笑得差点儿没滚在地上打滚儿。
怎么说呢,他这手机的确复古了些,但也算智能机,至少屏幕可以划。
再怎么说呢,对面这群......开学第一天就欠打的人。
王野看着他们,真的再早个五年,哪怕是三年,他碰到这事儿,今天免不了一顿架,和一笔住院费。
这也是他加加减减坐了十年牢的原因。
只是,最终结果,是十年。
他还是走了,坐上出租,那群人依旧跟在车屁股后,不依不饶,司机一直在问他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要不要通知家长,报警。
王野被问的烦闷,压着嗓子配合:“叔叔,别说话了,让我待会儿。”
司机叹着气没再说,王野把头彻底缩进围巾里,又只露出眼睛,他看着窗外的明亮路灯,这灯也很亮,照得眼睛疼,他被晃的落了一滴泪。
“同学!”司机问,“最后一句!说完你哭你的啊!去哪啊?”
王野很想说,回学校啊,他眼睛又被路灯晃的轻轻眨了眨:“附近找个有宾馆的,随便停了。”
司机愣住了,但还是没问,王野冷的吸了吸鼻子,听着的确像哭的架势。
司机找了片看着算安全的地方把他放下,现在挺晚了,按时间他该睡觉了,可不用再按时间。
手机全是大梅的短信,王野回了个睡了,把这地区的路牌名儿发给大梅。
害怕报备倒算不上,他不认识路,明天会回不去。
王野看了眼周围乱哄哄的今日报价,选择走远很多步,走到一众乌漆麻黑排排旅店,随便挑了家旅馆,价格依旧不菲,他瞅着天价住宿费,选了一个尚能接受的。
等回房间洗漱好躺下,他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出狱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