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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归去来兮 第三十三章 ...
江桓把魔君之位传给那个叫殷灵的姑娘时,她才十七岁。
说她“姑娘”其实不太准确。殷灵长得并不姑娘——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她长得不太像个正经的魔君继承人。个子不高,圆脸,一头短发永远像被风吹过似的乱蓬蓬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话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蹦跶的溪水。
但她确实是江桓见过最有天赋的魔族。
三个月前,江桓开始在各部族中物色继承人的时候,殷灵还只是个负责给巡逻队做饭的后勤小兵,尽管她也是某一部的郡主。她做的饭很难吃,据说有次把盐当成了糖,烧了一锅甜得发腻的肉汤,整个巡逻队喝了之后拉了三天的肚子。
但她对魔气的感知力强得离谱。
江桓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例行的魔气勘探中。勘探队深入魔界裂隙,随行的几个老手都说那地方魔气稀薄,没什么价值。殷灵却蹲在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旁边,皱着眉头说:“不对呀,这石头在呼吸。”
所有人都笑了。
然后那石头真的“呼吸”了一下——从裂隙深处涌出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差点把勘探队全员掀翻。
事后江桓问她怎么知道的,殷灵挠挠那头乱发,很认真地说:“就是感觉呀。它一呼一吸的,像睡着了似的。”
这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力,是天赋,是直觉,是任何后天努力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江桓决定把位置传给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十七岁的、做饭能把盐当糖放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小姑娘,当魔君?
殷灵自己也觉得他疯了。
“尊上,”她站在偏殿里,仰着脸看江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您是不是被那个什么同心蛊烧坏了脑子?我听他们说,那个蛊会让人变傻。”
江桓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灵枢峰后山的药圃里,苏棠也用差不多的语气对柳云卿说过类似的话——“师尊您是不是炼丹炼傻了?”
那时候柳云卿怎么回答来着?
好像是:“闭嘴,干活。”
江桓嘴角动了动,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枚代表着魔君身份的黑玉令,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你理解,只需要你做到。”
殷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在离开偏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桓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不忍。
江桓没有在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关于魔气的运转、关于各部族的平衡、关于这片混乱土地的生存法则,一点一点地教给殷灵。殷灵学得很快,快到江桓有时会觉得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剥离,被这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少女一点一点地接过去。
这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熄灭之前,终于把火种传给了另一只手。
三个月后,殷灵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依旧做饭很难吃,依旧头发乱糟糟,依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但她在处理族中事务时,已经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果断。
江桓最后一次召见她,是在一个魔界难得的“晴天”——虽然依旧灰蒙蒙的,但至少风没那么大了。
他把黑玉令正式交到她手里,说:“从今天起,你是魔君了。”
殷灵捧着那块冰凉的令牌,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尊上要去哪里?”
江桓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的天空。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墨发散着,垂在肩头,被风吹起几缕。
“找个地方种花。”他说。
殷灵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只是站在他身后,捧着那枚黑玉令,安静得像一株还没长高的、需要时间才能扎下根的小树。
江桓走的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常服,沿着魔宫后面那条僻静的小径,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被魔气侵蚀多年的荒原走去。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乱舞。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赴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约。
他没有回头。
回到寝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魔界的月亮永远是那轮血色的、蒙着薄雾的圆盘,悬在半空,投下冰冷而诡异的光晕。江桓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檀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血月微弱的光线,照出那些熟悉的、仿造灵枢峰的陈设。多宝格,书案,画缸,香炉,还有床榻边那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什么时候枯萎的、干巴巴的魔界植物残枝。
江桓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他径直走到床榻边。
冰棺放在那里。
说是“冰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棺材。只是一块巨大的、从魔界极北之地开采出来的万年寒玉,被能工巧匠打磨成了一张床的形状。玉质冰凉,半透明,在血月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
柳云卿躺在里面。
他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婚服。衣服上的金色绣线在寒玉的冷光中微微闪烁,龙凤呈祥的图案依旧栩栩如生。只是那红色,在冰蓝色的光芒映照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甚至有些暗沉,像是褪了色的旧梦。
柳云卿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色苍白如纸,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唇色泛着青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怎么叫都叫不醒。
江桓在冰棺边坐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柳云卿苍白的脸上,也落在江桓的侧脸上。他看着师尊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血月从中天移到西边的天际,久到窗棂上的影子从这一侧移到另一侧。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在寒玉的冷光中也依旧保持着微暖的温度。竹节的纹路在他指尖摩挲了无数遍,已经变得光滑圆润,几乎摸不出凹凸感了。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柳云卿交叠的手上。
“师尊,”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个,还给您。”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
江桓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住过很多东西——丹炉的药勺,师尊的衣袖,传位的黑玉令,冰冷的锁链。如今,那只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握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身暗红色的常服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他穿着素白的里衣,站在冰棺旁边,身体在血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青涩。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多宝格。
那套大红的婚服还放在那里——另一套,和柳云卿身上那套一模一样。是江桓为自己准备的,大婚那天他没穿,因为觉得太过隆重,自己配不上,故而换了一身相对简洁的暗红长袍。
现在他把它取下来了。
衣料很轻,入手光滑冰凉。大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目,金色绣线的光泽却温润了许多。
江桓开始穿。
底衫,中衣,外袍——一件一件,慢慢穿戴整齐。动作不急不慢,手指有些笨拙,像是不太习惯穿这种层层叠叠的繁复衣物。系衣带的时候他顿了顿,因为那衣带的系法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试了两次才系好。
最后是冠冕。
赤金打造,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冠顶那颗夜明珠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江桓把它戴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头顶,让他脖颈微微僵了一瞬。
但很快就习惯了。
他走到冰棺边,低头看着里面的柳云卿。红衣,金冠,苍白的面容,安静得近乎永恒。
现在,他们穿着一样了。
江桓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棺的边缘。寒玉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躺进了那口棺材里。
空间不大,刚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寒玉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
他侧过身,面朝柳云卿。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师尊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他能在冰蓝色冷光中分辨出柳云卿唇色中那一丝极淡的青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云卿放在腹部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指尖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江桓的手指穿过那些蜷缩的指节,扣住了那只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感。而柳云卿的手指同样修长,却更加清瘦,骨节分明,像是易碎的玉。
江桓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自毁修为——魔族的那部分。
这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或者说,痛苦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会本能地麻木,切断那些过于剧烈的信号。江桓只觉得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丹田处升起,像是被点燃的火线,沿着经脉一路向上、向下、向四肢百骸扩散。
所过之处,经脉在燃烧,在崩裂,在化为灰烬。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厦,每一根梁柱都在断裂,每一块砖石都在坠落,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体内那种无声的、轰轰烈烈的毁灭,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进行着。
他的气息开始变得微弱。
唇色从苍白变成青灰,面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褪去。身体渐渐变冷,从四肢末端开始,向心脏蔓延。寒玉的冷意和体温的流失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一种是外界的冰冷,哪一种是内在的消亡。
但他没有松开柳云卿的手。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体内那个东西——同心蛊的母蛊,正在躁动不安。它在他的心脏附近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般的声响。
它感觉到了他的死亡。
它也感觉到了,它将要失去它的宿主。
按照同心蛊的规则,母蛊死亡之后,子蛊也会随之失去作用。那是一种共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江桓感觉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那种“跳动”的感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远,像是一面鼓在被慢慢地、慢慢地搬离。
同心蛊的母蛊,正在随着宿主的死亡,一点一点地失去活力。
而远在柳云卿体内——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身体里,那只子蛊,也在做最后的挣扎。它在冰冷的经脉中缓缓蠕动着,试图维系着什么,可它维系的东西早已不在了。
没有了宿主的生命力,子蛊能做的,只是让死亡来得更缓慢一些。让那具身体,在多维持一段时间的“仙人模样”。
可是现在,母蛊死了。
子蛊的生命力也随之断绝。它最后一次蠕动了一下,然后僵硬地、安静地,化作了柳云卿体内一小块微不足道的、失去活力的组织。
那维系着柳云卿容貌的、最后一丝力量,终于消散了。
江桓感觉到身边那具身体,发生了一些极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
柳云卿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更深的、接近玉石的颜色。那种属于“仙人”的清冷光泽,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月光被乌云遮住,像是薄雾被风吹散。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依旧清俊,鼻梁依旧挺直。只是少了一层“仙气”,变得……更真实了。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普通人。
江桓觉得很欣慰。
他想着——师尊终于不用再穿着那身他不喜欢的婚服,不用再被困在这个他不喜欢的地方,不用再被他不喜欢的人锁着。
他可以安息了。
江桓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寒玉的冷意已经渗透到骨髓深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像是被冰冻住的湖水,从表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向深处冻结。
但他的意识还清醒着。
很奇怪,不是吗?身体都快死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灵枢峰后山那片总是缭绕着淡淡药香的迷雾,想起师尊穿着月白道袍蹲在药圃边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凝出火苗时师尊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想起师尊说“不错”时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让他开心了一整天。
想起师尊吃他做的桂花糕时,微弯的唇角——那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想起师尊在百草峰和沈师姑讨论药方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师尊在听松亭里泡茶时的从容,想起师尊每次看到他来送点心时那种“又来了”的无奈眼神——却从来没有拒绝过。
还想起那天在城楼上,师尊推开他的力道。
那么用力,那么决绝。
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遗憾、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凝聚在那一个推的动作里。
江桓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滚烫的,沿着鼻梁,滑过脸颊,滴落在柳云卿苍白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三滴……
无声无息。
他没有力气去擦。
闭上眼睛。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谧的夜空。
在这片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江桓。”
是他的名字。
是谁在叫他?
辨认不出来。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芦苇,像雪花落在湖面。
但他听到了。
江桓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很轻,转瞬即逝。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血月悬在中天,投下冰冷的光晕。窗棂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冰棺里,两个人并肩躺着,穿着同样的大红婚服,十指相扣。
一个面容苍老了些许——那些维持“仙人模样”的力量消散后,柳云卿的容颜终于回归了真实的岁月痕迹。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鬓角添了几缕银丝。
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普通的、会老会死的人。
一个在最后时刻,选择用自己的身体,替弟子挡下致命一箭的人。
江桓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面容依旧年轻。他的眼睛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边还残留着那一点点最后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像是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窗外,魔界灰蒙蒙的“天光”缓缓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时间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夜。
那枚羊脂白玉佩,依旧安静地躺在柳云卿交叠的手上。
竹节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一株永远不会长大的、倔强的小竹子,在冰棺的冷光中,静静地、无声地、永远地守望着。
其实他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只是你我都失去了窥探他们生活的上帝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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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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