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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初遇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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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慕拎着两盒桂花糕从街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把他浅粉色的衣袂吹得飘飘悠悠的,他心情很好——今日新出的桂花糕,铺子老板说用的是今年头一茬的桂花,他一口气买了三盒,一盒给爹娘,一盒留着自个儿吃,还有一盒托人捎上山去给哥哥。
周家在长安城算不上顶显赫的门第,但胜在殷实。周父主要做的是药材生意,铺子开了好几间,周母是出了名的贤惠人,把家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至于周家长子周景暮,那是整个长安城的骄傲——十七岁便被青云山千音峰峰主收为亲传弟子,天下第一仙门,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周景暮十四岁就去了。每次他回来探亲,周家门前都要被围观的人堵上半天,周母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眼角眉梢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而周清慕,周家的小少爷,自打出生起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爹宠着,娘惯着,哥哥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各种新奇玩意儿——会唱歌的贝壳,能自己翻页的画册,还有一块据说能安神定魄的玉佩,他至今挂在脖子上,当护身符用。
他今年十四了,按说也不算小了,可家里没人拿他当大人。周母至今还管他叫“清儿”,周父每次出门都要叮嘱他“早点回来”,至于周景暮——那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护弟护得厉害,上回有人说了周清慕一句不好听的,周景暮第二天就让人家吃了三天的哑药,问起来还笑着说“大概是上火了”。
周清慕觉得自己被宠成这样还没长歪,实在是个奇迹。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过巷口,远远地便看见了自家那扇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威风凛凛的,像是在替他看家护院。他正要快步走过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石狮子旁边,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周清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了几秒,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孩子,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枯枝,缩在石狮子的阴影里,膝盖蜷着抵住胸口,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下摆磨得起了毛边,露出一截枯瘦的、沾满灰尘的手腕。头发又长又乱,打了结,像一团被雨水沤烂的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清慕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糕还拎着,风把糕点的甜香送到那个孩子面前。那孩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食物气味惊动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但很快又不动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周清慕走过去。
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把桂花糕放在地上,伸手拨开那些遮住脸的乱发。手指触到的皮肤是凉的,粗糙的,像摸到了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那孩子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露了出来——很大,很亮,像两汪被雨水洗过的深潭,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沉沉的、灰蒙蒙的、像是已经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空洞。
那双向来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愣愣地看着这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那孩子冰凉的、沾满灰尘的手。
“跟我回家。”
那孩子被他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清慕扶住了他,低头一看——脚上那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鞋底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脚背上还有结了痂的伤疤,像是冻疮留下的。
周清慕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牵着他走过门槛,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的青石小径,一路往后院走。府里的下人看见小少爷牵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叫花子进来,都愣住了,但谁也没敢拦——在周家,小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规矩。
“春姨!”周清慕喊。
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妇人从廊下快步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牵着的人,眼睛瞪得溜圆。
“少爷,这——”
“带他去洗个澡,”周清慕把那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找一身干净衣裳,先穿我的。然后让厨房熬碗粥,别太稠,他饿久了,吃太稠的伤胃。”
春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小少爷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走上前,弯下腰,朝那个孩子伸出手。
那孩子却没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周清慕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深夜里被人悄悄点了一盏灯。
“去吧。”周清慕对他笑了笑,“洗得干干净净的,出来吃东西。”
那孩子被春姨牵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清慕一眼。周清慕朝他挥挥手,他便转回去,跟着春姨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周清慕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孩子手心的凉意和粗糙的触感,像握过一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前厅走。
周母正在前厅裁布,打算给周景暮做一件新袍子——虽然儿子在仙门穿的是统一的弟子服,但周母觉得,回家的时候总得有几件体面的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儿子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
“怎么了?”周母放下剪刀,“不是去买桂花糕了吗?糕呢?”
“给一个小孩了。”周清慕在她旁边坐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你做得对。”她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可是娘,他的家人呢?”周清慕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说不清的难过,“他那么小,怎么会一个人在街上?”
周母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长安城里乞丐很多,这两年尤其多,三年前那场大旱,饿死了多少人,她不是不知道。但她的儿子从小被护在温室里,见过的最大风波不过是集市上有人吵架,他不懂,她也不忍心让他懂。
沐浴用了一个多时辰。
春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走到周清慕面前,压低声音说:“少爷,那孩子身上……全是伤。背上,腿上,肩膀上,新的旧的,好些地方都结痂了。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的,摸着都硌手。”
周清慕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洗完了?”
“洗完了。穿了您的衣裳,有点大,但比他那身强多了。”春姨顿了顿,“头发也铰了些,太长了,打结打得厉害,铰掉了一截才好梳通。”
“让他过来吧。”周清慕说。
春姨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月亮门后面走出一个人。
周清慕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那孩子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袍子——是他的,穿在那孩子身上,领口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被梳通了,用一根素色的带子系在脑后,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生得很好,眉眼细细长长的,鼻子挺秀,嘴唇因为营养不良没什么血色,但轮廓分明。只是太瘦了,瘦到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那孩子站在月亮门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周清慕站起来,走过去。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饿不饿?”
那孩子没说话,但喉咙动了一下。
周清慕笑了,牵着他走到廊下,让他坐在铺了软垫的木椅上。春姨很快端了一碗粥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枣子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孩子看着那碗粥,目光定定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周清慕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慢慢吃,不着急。”
那孩子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用勺子,或者不太习惯坐在这样柔软干净的椅子上,吃着这样热乎乎的、放了很多好东西的粥。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周清慕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那孩子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红枣从勺边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米汤的花。
“闻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周清慕听见了。他听见了,也看见了那孩子说出这两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像火星子一样微弱的亮光——那是他在街上捡到他时,不曾见过的东西。
闻晏。是这两字吧?大概是个好名字。
可周清慕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行,”他说,“你在我家,要和我一个姓。”
那孩子抬起眼看他。
“你就叫周闻幕吧。”周清慕笑眯眯地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闻是听闻的闻,幕是幕布的幕。周闻幕,好听吧?”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点被“闻晏”这个名字点燃的微弱亮光,像是被人又添了一把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烧得更旺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些许的白粥。
“……嗯。”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周清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母后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件新做的夹袄递给春姨,让她给那孩子加上。周父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说了一句“多双筷子的事”,然后就去书房了。
周家的晚饭一向热闹。今日更热闹——因为饭桌上多了一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孩子。
他坐在周清慕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碟清淡的小菜。他没有像饿了好几天的人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像是在仔细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他夹菜的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偶尔会掉一筷子菜在桌上,他就会停下来,看着那截掉落的菜梗,像是在想该怎么办。
周清慕把自己面前的葱油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尝尝这个,我娘做的鱼最好吃了。”
那孩子——周闻幕——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小块鱼,送进嘴里。
“好吃吗?”周清慕问。
周闻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点了点头。
周清慕笑得更开心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一筷子肉丝,一块炖得软烂的豆腐。周闻幕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着头,慢慢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周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正忙着给别人夹菜的小儿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她的儿子,被全家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居然也会照顾人了。
晚饭后,周清慕把周闻幕带到自己隔壁的房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是新的,被褥晒得蓬蓬松松,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你就住这间,”周清慕推开门,走进去,拍了拍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软不软你摸摸,可软了。”
周闻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个房间,看着那张铺了干净被褥的床,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目光一点一点地,从这些温暖的、柔软的、对他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上滑过。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周清慕的,他穿大了一号,但比他那双磨穿了底的破鞋暖和多了。
“进来呀。”周清慕在屋里喊他。
周闻幕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去。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触感是蓬松的、温暖的,像摸到了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云。
周清慕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晚安,小闻。”他说,“明天我给你讲故事。”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闻幕还站在床边,手放在被褥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油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细细长长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周清慕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过长廊,穿过月亮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脱下外衣,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在月亮门下面站着的模样。
闻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对。不是闻晏了。
是我家的周闻幕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隔壁房间里,周闻幕还站在床边。他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油灯跳了两次,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坐在床上。被褥陷下去一小块,软软的,把他整个人轻轻地托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洗干净的,不再是黑乎乎的,指甲也被春姨剪过了,整整齐齐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床头的木栏。木头是光滑的,被匠人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摸上去像在摸一匹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绸缎。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事。不是一件一件地想起,而是所有的、乱七八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哗啦一声全倒了,满地都是。
干旱了整整一年,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爹的脸色越来越黑,娘的眼泪流干了。然后爹死了,娘也死了,不是饿死的,是病死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死,也许是命硬,也许是阎王爷觉得他太小了,收了也没意思。
他开始乞讨。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他做过很多活计——帮人洗碗,洗到手指泡得发白,老板说“你打碎了一个碗,工钱扣光了”;帮人搬货,搬到肩膀磨破了皮,老板说“你搬得太慢了,今天的工钱不够饭钱”;帮人跑腿,跑到脚底起了血泡,老板说“你多大了?十二?看着不像,你顶多九岁吧,小孩子的话一天给你一文钱就好了”。
他跑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人给他半块饼,有的人朝他吐口水,有的人假装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更快了一些。他慢慢地不抱希望了。他不再期待有人会停下来,不再期待有人会蹲下身,用那种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今天,有人问了。不仅问了,还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让他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喝了一碗放了红枣和枸杞的白粥。
还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
周闻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褥里。被褥晒得很蓬松,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藏了一个小太阳。
他没有哭。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屋檐后面,银白色的光淡了一些。桌上的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中,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小虫子在啃噬一片嫩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褥底下渗出来。
“……周闻幕。”
然后又没有了。
隔壁房间里,周清慕早就睡着了。他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尾,怀里抱着一个绣了兰草纹的软枕,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梦里,他拉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少年,在长安城长长的巷子里奔跑。少年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心很暖。
他跑得很开心,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