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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心魔 第三十二章 ...
江桓觉得自己大概走火入魔了。
不是那种“七窍流血、经脉寸断”的走火入魔,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让人难以启齿的——他开始做梦。梦里没有妖魔鬼怪,没有打打杀杀,只有师尊。师尊在丹房里炼丹,师尊在药圃里采药,师尊在书案前写字,师尊在廊下看云。梦里的师尊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淡漠,拒人千里。但梦里的江桓胆子比平时大得多,他敢走到师尊面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敢伸手把师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师尊没有躲。
光是这个,就够江桓在梦里开心一整夜了。
醒来之后就是无尽的空虚。他躺在灵枢峰弟子院的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素白的帐顶,听着隔壁苏棠磨牙的声音,把被子拉过头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变强。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苏棠攒零花钱买糖葫芦,今天攒一个铜板,明天攒两个,攒到某一天发现口袋沉甸甸的,才惊觉自己已经想了那么久了。
想变强的理由很简单:让师尊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说出来很丢人,所以他谁都没告诉。连苏棠都没说。苏棠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瞪大眼睛说“你疯了吧”,然后转头告诉林砚,林砚会面无表情地说“嗯”,然后第二天早上他门口的温水就没了——林砚的报复总是这么安静又精准。
所以他憋着。憋到内伤。憋到炼丹的时候走神,把一锅清心丸炼成了黑炭。柳云卿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没有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重来”,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很平很淡,和看丹房的门、看药圃的篱笆、看天上飘过的云没什么区别。江桓蹲在丹炉前,用勺子戳着那团黑炭,戳着戳着,忽然就委屈了。
师尊看他,和看一株止血草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都是“嗯,还在”,都是“没死就行”,都是“重来”。
他把那锅黑炭倒掉,重新架锅、生火、下药。炉火映着他的脸,橘红色的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盯着那簇火苗,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此刻又响了起来。
“你炼再多的清心丸,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江桓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为你炼出更厉害的丹药他就会夸你?不会的。你炼出什么都一样。‘不错’,‘尚可’,‘重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你对苏棠说‘重来’的次数都比他对你说的多。”
江桓把火调小了一点。他不打算理那个声音。师尊说过,炼丹的时候要专心,不能分心,分心就会炸炉。
“你不想让他只看你一个人吗?”
江桓的手又顿了一下。
“只要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青云山装不下你,强到三界都怕你,强到他抬头看天的时候,天上只有你。”
锅里的药液开始翻滚。江桓看着那些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炸开,又冒出来,又炸开。他的脑子里也在冒泡,咕嘟咕嘟的,一个接一个,炸得他头昏脑涨。
变强。怎么变强?他是丹修,丹修的路子就是炼丹。炼一辈子的丹,炼到像师尊那样,炼成灵枢峰的峰主,炼成青云山的长老,炼到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江长老”。到那时候,师尊会多看他一眼吗?
会的吧。大概。也许。
“太慢了。炼丹太慢了。你把灵枢峰的丹房炸了,也炼不出他百分之一的修为。”
“你想在青云山待多少年才能让他正眼看你?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等得起,他等得起吗?他是长老,你是弟子。他就是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一眼,你也只是台下千百个弟子里的一个。”
江桓把药锅从炉火上端下来,放在石台上。药液的颜色不对——太深了,火候过了。他盯着那锅废掉的药液,忽然觉得很累。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轻、更柔、更像呢喃,像小时候苏棠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修魔吧。魔道修行更快。你知道的,你体内有魔气。那不是病,不是毒,是天赋。”
江桓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天生就该走那条路。你不需要炼丹,不需要采药,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变强。”
“变强了,他自然就看见你了。”
“强到他不得不看你。”
那天晚上,江桓又做梦了。
梦里他和师尊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师尊看着远处的云海,他看着师尊的侧脸。他看了很久,久到云海翻涌了无数个来回,久到天边的太阳升起又落下,师尊才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是他的倒影。
“你变强了。”师尊说。
江桓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月色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硬板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修魔。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他心里,此刻正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发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林砚昨天帮他翻晒的,因为苏棠说“江桓的枕头都有霉味了,你帮他晒晒”,林砚就晒了,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修魔。他是灵枢峰的弟子,是师尊的徒弟,是青云山的人。他怎么能修魔?
“你本来就是魔。你只是不记得了。”
江桓把枕头捂得更紧了。
“你是魔,他是仙。仙人降妖除魔,仙人对魔族从不手软。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救你?你以为他为什么收你为徒?你以为他对你那么好是为什么?”
“因为你可怜。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好骗。”
“等他发现你的身份,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江桓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他不怕师尊会发现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师尊怎么发现?他怕的是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他对柳云卿有一种不该有的心思。那种心思,和江桓对师尊的,完全不一样。
他开始有意识地回避柳云卿。
早上不去丹房了,让苏棠帮忙把功课带过去。中午不去书房了,端着饭坐在厨房门槛上吃。下午不去后山了,蹲在弟子院里对着墙壁发呆。
苏棠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你是不是和师尊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丹房?”
“我在想问题。”
“想什么问题?”
“想——药材的配比。”
苏棠看着他,用那种“你骗鬼呢”的眼神。
“你上次说想药材配比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是林砚的鞋。”
江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确实是林砚的鞋。他赶紧放下,脸上火辣辣的。
“你到底怎么了?”苏棠蹲在他旁边,难得认真,“你以前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师尊旁边,现在躲他像躲瘟神。你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趁早坦白,师尊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他。”
江桓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做亏心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了。他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对师尊做那种事,这不算亏心事算什么?
苏棠看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喜欢师尊?”
江桓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上次洗床单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梦见谁了?”
江桓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棠看着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你们不合适。”
江桓没有说话。
“师尊是长老,你是弟子。师尊都二十多岁了,你才十几。师尊清冷自律,你——你虽然也不错但差得远。”苏棠说到这儿,自己先皱了皱眉,“我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贬你?”
“就是在贬我。”
“那我换个说法——你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师尊他……”苏棠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合适的词,“他不看人。他不是不看具体的人,他是——你懂吗?他看谁都一样。看你是这样,看林砚是这样,看我是这样,看丹房门口那盆薄荷也是这样。平等的漠视。你就没有这种让人心碎的平等。”
江桓蹲在廊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知道苏棠说的是对的。师尊看谁都一样。他之所以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是特别的,大概只是因为师尊捡了他、养了他、教了他。但师尊捡了林砚,养了苏棠,教了每一个弟子。他不是特别的。他从来没特别过。
“但你可以变得特别。”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耳边,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修魔。修魔之后你就特别了。”
“青云山没有魔修,你是第一个。他教了那么多丹修药修,从来没教过魔修。你不想让他教你吗?你不想成为他唯一的、最特别的那个徒弟吗?”
江桓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你不想让他只看你一个人吗?”
想。想得快要疯了。
江桓开始偷偷修魔。
说是“修魔”,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不知道自己体内那股魔气是什么,从哪来的,该怎么用。他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候,那股魔气就会从丹田深处涌出来,像一条温驯的小蛇,在他经脉里慢慢游走。
一开始他害怕。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开始试着引导它。
没有功法,没有口诀,没有师尊在旁边指点。他只是凭着本能,让那股魔气顺着经脉往他想让它去的地方去。有时候它会听话,温温柔柔地游过去,像被驯服的家畜。有时候它会发狂,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蜷在床上冷汗直流,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隔壁苏棠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江桓把被角从嘴里吐出来,上面有一排深深的牙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尖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色的雾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他盯着那缕雾气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进了掌心里。
第二天,他照常去丹房。柳云卿站在丹炉前调试火候,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没有。”江桓说。
柳云卿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调火候。江桓站在他身后,看着师尊月白色的背影,看着那道清瘦的、挺拔的、像竹一样的脊背。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尖那缕魔气已经被他压了回去,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握过一小块冰。
“师尊。”
“嗯。”
“您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炼丹总是走神?”
柳云卿调火候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
“你想说什么?”
江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几缕从玉簪里滑出来的、落在颈侧的碎发。他想说“我喜欢您”,想说“我想让您只看我一个人”,想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对您做那种事”。他想说“我体内有魔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教教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看着炉火把师尊月白色的道袍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没什么。”他说,“我去拿药臼。”
他转身走出丹房,站在廊下,仰起脸,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药圃里新翻泥土的潮气,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袖子里,那股魔气又涌出来了。凉丝丝的,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缠绕着他的手腕,轻轻勒紧。
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站这儿发呆?”
江桓把手背到身后,笑了笑。
“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药材的配比。”
苏棠看着他背后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手里藏着什么?”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骗人耳朵都会红。”
江桓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那缕魔气在他摊开手掌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经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棠凑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找沈师姑看看?”
“不用。”江桓把手收回去,“就是没睡好。”
苏棠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缩回厨房继续吃馒头。江桓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缕魔气缩回去之后,掌心里什么都没留下,但那种凉丝丝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忽然笑了一下。
修魔。他连魔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偷偷摸摸地修。没有功法,没有口诀,没有师尊指点。他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连站都站不稳,就想着学老鹰飞。
可那个声音说得对。他等不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他等不到成为长老的那一天。他想要师尊现在就看他,只看他一个人。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远处,丹房的门半敞着,柳云卿的侧影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江桓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个青瓷小瓶——里面是他昨天偷偷炼的、没敢给师尊看的宁心丹。成色不太好,颜色有点深,形状也不太圆,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炼出宁心丹。他想给师尊看的,从昨晚想到今天,想到手心出汗,想到耳朵发烫。
但他还是没有给。
他怕师尊说“重来”。
他把小瓶塞回袖子里,转身走向厨房。苏棠在喊他,说“江桓你快来,这锅粥又糊了,你来搅搅”。
他跑起来,浅灰色的身影在灵枢峰的石径上蹦蹦跳跳,像一只精力过剩的、不知疲倦的小雀。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个心魔一直在引诱江桓,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要结束了,还有一章就结束了,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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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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