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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抛弃 第三十一章 ...

  •   春日的青云山漫山遍野都是疯长的绿,连千符峰檐角挂着的祛邪符都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袁晟蹲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啃桃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看天。柳云卿站在他旁边,月白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贴在了身上,手里捏着一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指尖泛白。
      “又出事了?”袁晟把桃核随手一扔,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柳云卿没说话。玉简里是山下送来的急报,南边三百里外的清平镇突发疫病,百草峰留守的弟子传讯说症状诡异,不似寻常时疫,倒像是某种变异的瘴毒侵体,已死了十几个凡人,还有扩散之势。沈暄和已经先行赶去,但信中说药材短缺,需灵枢峰紧急支援。
      “我去。”柳云卿把玉简收入袖中,转身就要走。
      袁晟一把拽住他袖子:“你上个月刚从那什么魔物手里救了江桓,伤还没好利索吧?让林砚去,或者苏棠——苏棠那小子虽然毛躁,但医术学到手了,让他历练历练。”
      柳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袁晟拽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桃子汁,黏糊糊的,在月白色的布料上印出一个浅黄色的指印。他沉默了片刻,把袖子从袁晟手里抽出来。
      “林砚在外游历未归,苏棠——他的解毒散上个月差点把百草峰的灵草圃烧了。”柳云卿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我去,三日便回。”
      袁晟还想说什么,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云卿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踩得青石板噼啪作响。
      “师尊!”
      江桓跑上山道时,浅灰色的弟子服被灌木刮了几道口子,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手里还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冒着热气的什么东西。他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把那油纸包举到柳云卿面前。
      “您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我、我去厨房蒸了桂花糕,刚出锅的,您趁热吃两块再走。”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发飘,但眼睛亮晶晶的,像灵枢峰后山那汪从不结冰的泉。
      柳云卿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油纸被热气蒸得有些发软,边缘渗出一小片湿痕,散发着桂花和糯米混合的、甜丝丝的香气。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
      “不吃了。”他说,“山下有事,为师要去清平镇。”
      江桓举着桂花糕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有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可那只是一瞬,很快他又笑了,把油纸包塞进柳云卿手里。
      “那您带着路上吃!清平镇不远,御剑半个时辰就到了,您到了再吃也行,凉了也好吃,我试过了,凉了更糯!”
      柳云卿看着手里那包被他塞过来的、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桂花糕,想说“不用”,但江桓已经转身跑开了。
      “我去帮您收拾药箱!林砚上次整理过,我知道放在哪!”他的声音从山道上飘来,浅灰色的身影在绿意中蹦蹦跳跳,像一只精力过剩的、不知疲倦的小雀。
      袁晟靠在石柱上,看着江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柳云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摸了摸下巴:“你这徒弟,对你倒是上心。”
      柳云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包桂花糕收进了袖子里。
      江桓第二次被留下的那天,是个雨天。
      清平镇的疫病比预想的棘手,柳云卿去了五日未归。江桓每天站在灵枢峰的山门口等,从早等到晚,等到苏棠看不下去了,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回丹房,说“你站在那儿师尊也不会提前回来,你帮我把这炉清心丸看着,火候我又拿不准了”。江桓就蹲在丹炉前,看着炉火一跳一跳的,脑子里想着师尊有没有按时吃饭,沈师姑带去的药材够不够,清平镇的那口井是不是也被腐物污染了,师尊会不会又要下井。
      他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想到最后,丹炉里的清心丸糊了。苏棠闻着焦味跑进来,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难得没有抱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下一炉我来看,你去门口等着吧”。
      江桓就真的去门口等着了。
      暮色四合时,柳云卿终于回来了。月白色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袖口有一片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药渍的痕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不肯弯折的竹。
      江桓从山门边的石阶上跳起来,跑过去,跑到一半又放慢了脚步。他想扑上去,想像小时候那样抓住师尊的袖子,说“您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放慢脚步,走到柳云卿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说:“师尊,您回来了。热水烧好了,药浴的药材也准备好了,您先泡个澡,我去端饭。”
      柳云卿看着他,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眶下面淡淡的青黑,看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的表情。
      “等了多久?”柳云卿问。
      “没有等。”江桓说,“我在炼丹。苏棠又把丹房炸了,我帮他收拾。”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
      柳云卿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已经被压扁了的、油纸都渗出了油渍的桂花糕,递还给江桓。
      “没吃上。”柳云卿说,“明日再蒸吧。”
      江桓接过那包桂花糕,低头看着。糕已经凉透了,被压得变了形,桂花和糯米的香气却还在,甜丝丝的,混着柳云卿袖口残留的、清苦的药草气息。他把那包糕抱在怀里,抬起头,笑了。
      “好。”他说,“明天我蒸新的,您在家吃。”
      在家。这两个字让柳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走进了丹房。
      江桓站在暮色里,抱着那包凉透了的桂花糕,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上面还沾着一小块深色的、不知是泥还是血的痕迹——是师尊袖口蹭上去的。
      他把那包糕贴在胸口,吸了吸鼻子。
      师尊是仙人。仙人是属于天下苍生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江桓第三次被留下的那天,是个晴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把青云山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连晏晞峰那只老龟都从壳里探出了脑袋,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简序衍蹲在老龟旁边,用扇子戳它的脑袋,被宋扶砚一把抢过扇子,说“你用扇子戳它它会疼的”,简序衍说“它是龟,壳硬着呢”,宋扶砚说“壳硬不代表不疼”,两人就“龟壳有没有痛觉神经”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从晏晞峰吵到千符峰,从千符峰吵到百草峰,最后被路过的周景暮一句“你们去问闻晏,寒烬殿的炉火温度是多少,龟壳在什么温度下会裂开”给同时噎住了。
      闻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我不烤龟”,然后走了。
      多好的天气啊。如果不是柳云卿又要走的话。
      这次是北边的落霞镇——就是谢盼上次去过的地方,魔物又出现了。不是上次那批,是新的,更棘手,更诡异。谢盼已经出发了,但需要支援,柳云卿是丹修,也是青云山对魔气侵蚀最有研究的几个人之一,袁晟来找他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只是去看看,”袁晟说,“如果谢盼能搞定,你就不用出手。”
      柳云卿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药箱。
      江桓站在丹房门口,看着师尊把一瓶瓶丹药放进药箱里,清心丸、解毒散、退热丹、止血膏……他认得每一瓶,知道每一瓶的用途和用量,甚至能背出它们的配方。他想说“我去帮您整理”,想说“我也去”,想说“您能不能不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柳云卿把药箱背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江桓。”柳云卿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看了两秒,“这次不是疫病,是魔物,你留在山上,帮苏棠看着丹房。他上个月又把丹炉烧穿了,闻晏修了三天。”
      江桓想说“苏棠烧穿丹炉关我什么事”,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师尊。”
      柳云卿从他身边走过,月白色的衣袂带起一阵风,拂过江桓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江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沿着灵枢峰的石径越走越远,穿过百草峰的药圃,穿过千符峰的牌坊,消失在青云山的山门之外。阳光很好,把那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师尊走在那片光里,像一株会移动的、清冷的竹。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江桓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帮我看看这锅粥是不是又糊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厨房。
      苏棠蹲在灶台边,用勺子搅着锅里那团颜色可疑的、黏糊糊的东西,脸上沾了一道黑灰,像只小花猫。他看见江桓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猜这次是什么粥?”
      “什么粥?”
      “黑米粥!”
      “黑米粥为什么是白色的?”
      苏棠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沉默了片刻。
      “……水放多了。”
      江桓蹲在他旁边,接过勺子,开始搅那锅水放多了的、白色的“黑米粥”。苏棠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圈一圈地搅,忽然开口。
      “师尊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难过吗?”
      江桓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不难过。”他说。
      苏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骗人。”苏棠说。
      江桓没有反驳。
      他确实骗了苏棠。他难过。他非常难过。难过于师尊一次又一次地离开,难过于他每次说“师尊是仙人”的时候,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他知道师尊不属于他一个人,知道师尊是灵枢峰的峰主,是青云山的长老,是天下苍生的守护者。
      他知道。
      可他还是会难过。
      他蹲在灶台前,搅着那锅越来越稠的“黑米粥”,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师尊是仙人。很正常。
      他自己也可以的。他可以的。他没有被抛弃,师尊只是……只是……
      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扎在他心里了。每次师尊离开,它就往里扎一点,再扎一点,扎得他喘不过气。
      苏棠蹲在旁边,看着江桓搅粥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发抖,看着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弥漫,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苏棠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江桓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柳云卿到落霞镇的时候,谢盼已经和那魔物打了一轮了。魔物比预想的棘手,谢盼的剑意伤了它的根本,却没能彻底杀死,它在镇子深处蠕动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色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死,连泥土都变成了焦黑色。
      柳云卿蹲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从药箱里取出几瓶丹药,开始调配克制魔气的药粉。谢盼站在他旁边,玄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烬,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剑气反弹时留下的。
      “多久能好?”谢盼问。
      “半个时辰。”柳云卿头都没抬。
      谢盼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困魔阵法了。
      柳云卿把药粉一点一点地混合、研磨、调配,动作精准得像在称量药材。他的脑子里只有药方、配比、火候,和如何用最少的时间、最有效的方法,把这该死的魔物彻底净化。
      他没有想江桓。
      或者说,他刻意没有去想。
      出门前江桓站在丹房门口的样子,他看见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着拳,嘴唇抿着,眼睛里有光,却硬撑着没有追问一句。他知道江桓想说什么,知道他每次都在等,知道他每次都说“师尊是仙人”来安慰自己。
      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想。一想,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耽误时间。一耽误时间,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是灵枢峰的峰主,是青云山的长老,是江桓的师尊。这每一个身份,都要求他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
      他没有别的选择。
      药粉调好了。柳云卿站起身,走向那片翻滚的黑色雾气。谢盼的剑意在身后亮起,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月白色的背影。
      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苏棠那锅水放多了的“黑米粥”,也像江桓每次撒谎时红透了的耳朵。
      柳云卿忽然想,回去之后,要不要夸一句江桓蒸的桂花糕。
      上次那包,虽然凉了,被压扁了,但味道确实不错。
      下次,他会在家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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