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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仙人 第三十章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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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桓蹲在灵枢峰后山的溪边,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止血草,根须上的泥土还没洗掉,水已经被他搅浑了。他不是在洗药——药篓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里面的药材整整齐齐,是林砚分拣过的,不需要他再洗。他只是在发呆。
苏棠说这叫“放空”,是修炼的一种。苏棠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把一锅粥熬成了焦炭,被林砚面无表情地端走倒掉了,所以江桓不太确定苏棠的话能不能信。但他确实在放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连师尊今天早饭时多看了他一眼这件事,他都没去想。
他觉得自己进步了。
溪水哗哗地流,把他搅浑的那片泥沙冲走,又变得清澈见底。水底有圆溜溜的鹅卵石,有偶尔游过的小鱼,有他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弟子服,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他的眼神,和一年前刚被师尊从后山捡回来时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眼神是空白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什么都没有。现在宣纸上有了墨迹,一笔一划,都是师尊教的。
“江桓——”
苏棠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江桓没有抬头,继续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苏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浅灰色的弟子服被灌木刮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满了草汁和泥巴,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他跑到溪边,一个急刹车,差点栽进水里,幸亏江桓伸手拽住了他的后领。
“师尊呢师尊呢?”苏棠喘着气问,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大事要说”的急切。
“在丹房。”江桓松开手,继续洗止血草——虽然它们已经干净了。
“不在!我去丹房了!没人!”
“那就是在书房。”
“也不在!我去书房了!也没人!”
江桓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棠。苏棠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鼻尖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江桓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苏棠平时很少这么认真,他认真的时候,通常是真的出了大事。
“发生什么事了?”江桓放下止血草,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山下有人来报信,”苏棠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发飘,“说无岐山那边有魔物作乱,伤了好多人,求青云山派人去镇压。掌门师兄已经召集各峰长老去议事厅了。师尊也去了。”
江桓愣了一下。无岐山。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因为他去过,而是因为上个月师尊在书房整理丹方时,他进去送茶,无意间瞥见书案上摊开的地图,无岐山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魔气异常,需留意。”他当时没在意,端了茶就出来了。
现在想来,师尊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事。
“走。”江桓把药篓背起来,拽着苏棠就往山道上跑。苏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便也跟着跑了起来。两人沿着灵枢峰的石径一路向下,穿过千符峰的牌坊,跑过百草峰的药圃,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青云山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
江桓和苏棠没有进去——长老议事,弟子不能进。他们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里面。
议事厅很大,但此刻显得有点拥挤。各峰长老到齐了,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门槛边——宋扶砚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大概是正在清点库房就被叫来了,账本都没来得及放下。
袁晟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掌门袍服,头发难得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也难得严肃。他看着手里一封刚拆开的信笺,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完之后把信笺递给旁边的周景暮。
“无岐山魔物作乱,伤了一百多个村民,还有十几个被掳走了。”袁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人都能听见,“山下传来的消息,说那魔物形态怪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周身黑气缭绕,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已经派了几波修士去了,都没能拿下。”
周景暮看完信,递给沈暄和。沈暄和看完,递给柳云卿。柳云卿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信笺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我去。”谢盼第一个开口。他靠在议事厅最里面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玄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这件事交给我就不会出错”的笃定。
“我也去。”简序衍从椅子上站起来,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猫眼里难得有了一丝认真,“晏晞峰最近闲得慌,正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袁晟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出去活动筋骨,把人家村口的牌坊拆了。”
“那是意外的。跟我一起去,不会有意外。”简序衍理直气壮地说。
袁晟懒得理他,转向其他人。“谁去?”
江桓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让他喘不过气的预感。
他看向柳云卿。
柳云卿站在人群里,月白色的道袍衬得他像一株清冷的竹。他没有说话,没有举手,甚至没有看袁晟。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倾听什么——倾听风的声音,倾听门外弟子们压低的呼吸声,倾听自己心底某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柳师弟,”袁晟叫他,“灵枢峰去吗?”
柳云卿抬起眼。
江桓看见师尊的目光从袁晟身上移开,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谢盼的冷峻,简序衍的跃跃欲试,沈暄和的微微蹙眉,周景暮的若有所思——然后,那道目光掠过了门口。
掠过了他。
只是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已经消散了。但江桓看见了。他看见师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师尊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但就是那一下,师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犹豫,像是挣扎,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然后,柳云卿收回了目光。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尊玉雕而不是一个人的清冷。他开口了。
“灵枢峰去。我亲自去。”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里的溪水,清冽,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袁晟点头,开始分配人手——闻晏带器修弟子准备法器,林见深布置传送阵,沈暄和准备疗伤丹药,温浸月带蛊虫以防万一,周清慕负责联络各峰……
江桓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采蜜、酿出了某种让他头晕目眩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师尊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亲自去。”去无岐山。去降魔。去救那些被掳走的村民。去做一个仙人该做的事。
江桓蹲在议事厅外的台阶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苏棠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受惊的小猫——或者更像在拍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看着主人出门远行、趴在窗台上望着主人背影的小狗。
“江桓,”苏棠小声说,“师尊会回来的。”
江桓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知道。”
他知道师尊会回来。灵枢峰的丹房不能没有师尊,药圃不能没有师尊,林砚不能没有师尊,他不能没有师尊——不,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师尊走,不想师尊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想师尊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但他知道师尊会去。因为师尊是仙人。
仙人降妖除魔,仙人济世救人,仙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是师尊教他的第一课——在灵枢峰正殿的祖师画像前,师尊让他跪下,给他上了三炷香,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灵枢峰的弟子。灵枢峰的弟子,修的不仅是丹,更是心。心要正,念要纯,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不可有私心,不可有杂念。”
他当时跪在那里,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凉的蒲团边缘,听着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冽如泉,一字一句,凿进他心里。
他那时候想的是:师尊的声音真好听。
现在他想的是:师尊的心里,装着天下苍生。他装得下那么多人,他的心里,会不会有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的位置,留给他?
议事厅里的人陆续出来了。
谢盼第一个走出来,玄色的身影从江桓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江桓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一片带着凉意的云。然后谢盼走了,脚步很稳,很轻,像猫科动物在雪地上行走。
简序衍第二个。他走出来时,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江桓的脑袋。
“别蹲着了,地上凉。”江桓没动。简序衍又敲了一下,“你师尊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哭。”
“我没哭。”江桓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传出来。
“那你把脸抬起来。”
江桓没抬。
简序衍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经常哭。就算不是为了所谓的男子形象,为了自己的眼睛也不要经常哭,你要是把眼睛哭肿了,你师尊又要偷偷心疼了。”说完站起来,跟着谢盼的方向走了。
沈暄和出来时,在江桓面前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轻轻放在江桓旁边的台阶上。然后她走了,浅绿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株会移动的、温柔的春草。
林见深出来时手里拿着阵盘,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差点被台阶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嘴里嘟囔着“这个传送阵的坐标还要再校准一下”,然后走了。
陆观颐出来时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出行大吉”,然后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江桓,又掐指算了一卦,说“你今日适合吃甜的”,然后走了。
周景暮出来时,在江桓面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千音峰那棵老银杏树,沉默,包容,不催促,不安慰。站了片刻,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闻晏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背上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袱,走路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看了江桓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走了。
温浸月出来时,江桓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冷,是那种阴凉的、像走进了一口古井的感觉。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走过之后,江桓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又像是深秋的第一场霜。
周清慕出来时,在江桓旁边蹲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哎,你师尊去降魔,你不去送送?”
江桓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湿,只是有点发直,像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太久的那种空洞。
“送什么?”他说,“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清慕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漾开的涟漪。“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
宋扶砚最后一个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本,蹲在江桓旁边,把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给江桓看。
“你看,青宁峰这个月的物资清单,我给你师尊准备了三件新做的棉袍,可暖和了,等他从无岐山回来就能穿上。还有这个——这个是我从山下带的肉松,给你和苏棠的,我放在厨房柜子里了,你们别一下子吃完了,省着点。”
江桓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柳师兄:棉袍三件,加厚,保暖。”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太阳,大概是宋扶砚画着玩的。
“谢谢。”江桓说。
“谢什么!”宋扶砚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尊走了,你就是灵枢峰的大师兄——不对,林砚才是大师兄。你是二师兄,虽然这个位置是苏棠的,不过你比他也就这么算吧。林砚平时话少,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点。苏棠要是闯祸了,你帮着收拾收拾。别让师尊在外面还要操心家里的事,听到没有?”
江桓愣住了。
宋扶砚已经走了。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宋扶砚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他也说不上来。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暖的、涨涨的感觉。
“听到没有?”苏棠在他旁边学宋扶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嘿嘿”笑了,“宋扶砚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特别细。他给师尊准备棉袍的时候,还问我师尊喜欢什么颜色,我说月白,他说‘月白太素了,加个银色的滚边会不会好看一点?’我说‘你去问师尊啊’,他说‘我不敢’。”苏棠笑得更厉害了,“他不敢问师尊,就跑来问我。我哪知道师尊喜欢什么滚边,我又不是师尊肚子里的蛔虫。”
江桓没有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台阶上那包桂花糕捡起来,塞进袖子里。
“走,”他说,“去丹房。”
“去丹房干嘛?”苏棠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的。
“打扫卫生。师尊回来之前,把丹房收拾干净。”
苏棠“哦”了一声,不蹦了。他走在江桓旁边,两人沿着灵枢峰的石径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议事厅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大概是在准备出发了。法器、丹药、符箓、阵盘,一样一样地清点,装车,打包,像一场小型的战争。
江桓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到苏棠小跑着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苏棠在后面喊。
江桓没有回答。他走得更快了,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浅灰色的身影在灵枢峰的石径上奔跑,穿过药圃,穿过厨房,穿过那片苏棠每天放温水的走廊——林砚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大概是刚放好的。他看见江桓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
江桓没有接。他跑进丹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砚端着水杯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丹房门,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了?”苏棠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苏棠蹲在丹房门口,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炉火的温度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拖地的声音,擦桌子的声音,药臼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丹炉的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江桓在里面打扫卫生,很用力地打扫。不是那种“我好喜欢打扫卫生我好快乐”的打扫,是那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好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的打扫。
苏棠蹲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师尊会回来的。”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拖地的声音更响了。
柳云卿出发的时候,江桓没有去送。
他蹲在丹房里,把地拖了第三遍,把丹炉擦了第四遍,把药臼和药杵按大小排好了第五遍,把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薄荷浇了第六遍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让手停下来。手一停,脑子就会想。脑子一想,他就会跑去山门,拽住师尊的袖子,说“师尊你别去”——他不会说的。他知道师尊会去,知道师尊该去,知道师尊是仙人,仙人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他知道。
他就是——有点难过。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丹房里的影子从短变长。江桓蹲在窗台上那盆薄荷面前,看着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流出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又顺着窗台的缝隙滴下去,一滴,两滴,三滴。他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是苏棠的敲法——苏棠敲门是用拍的,噼里啪啦,像要把门拆了。这敲门声很轻,很有规律,三下一停,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但我不急”的从容。
江桓打开门。
林砚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弟子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翠绿欲滴,汤底清澈透亮,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吃面。”林砚说。
江桓看着那碗面。面条很细,很均匀,一看就是林砚自己擀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黄,蛋黄溏心。青菜是用开水焯过的,脆生生地绿着。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
“师尊走之前擀的。”林砚说。
江桓的手顿了一下。
“他让你在他走之后给我?”他问。
“嗯。”
“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
江桓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热气散了一些,又聚上来。他伸出手,端起那碗面。碗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有放下,而是就那样端着,端进了丹房,坐在矮凳上,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了出来。和上次生辰时师尊做的那碗长寿面,一模一样。
他嚼着嚼着,一滴泪落在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林砚站在门口,端着另一碗面,没有进来。他看着江桓把脸埋在碗里、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无声地把门带上了。
丹房里只剩下江桓一个人。
炉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窗台上的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滴在窗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一声。夕阳从窗户漏进来,把整个丹房染成了橘红色。
江桓吃完面,把碗放在矮几上,看着空空的碗底,看了很久。
“师尊是仙人。”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盆薄荷说,“仙人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样很正常。”
薄荷叶在风中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江桓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夕阳最后一抹光。
他知道师尊会回来。他只是不知道,师尊回来的那天,他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笑着跑到师尊面前,说“师尊你回来了,今天丹房的炉火我帮你生好了”。
应该能吧。
他站起身,把碗洗了,把丹房最后一点还没收拾的角落收拾干净,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又浇了一遍水——第七遍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星子渐显。
灵枢峰的厨房亮了灯,苏棠在里面折腾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林砚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面坨了就不要吃了”,苏棠说“坨了也是师尊做的,我舍不得扔”,林砚就不说话了。
江桓蹲在廊下,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苏棠说那颗星星是“启明星”,是早上才出来的,晚上应该看不见。但江桓觉得他看见了。可能是他眼花了,也可能那不是星星,是灵枢峰后山某盏忘了灭的灯。
他蹲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春夜泥土的潮气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远处的千音峰响了钟,当当当,敲了九下,是晚课的信号。他没有去上晚课,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颗不存在的星星。
“师尊是仙人。”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的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