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少年心事 第二十九章 ...

  •   江桓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发现自己完蛋了的。
      那天灵枢峰的药圃里晒着一批新采的清心叶,他蹲在地上分拣,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月白的弟子服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拿碎金撒了他一身。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摘出来,脑子里想的是昨天那炉炼糊了的宁心丹——火候大了,药性散了,师尊什么都没说,但他自己觉得丢人。
      “江桓——!”
      苏棠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江桓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浅灰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药圃,带起一阵风,把他面前那堆分拣好的清心叶吹得到处都是。
      “你——”江桓瞪他。
      “师尊让你去丹房!”苏棠气喘吁吁,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大概是刚从厨房跑来的,“说是要教你新的丹方!什么丹我忘了,反正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快去快去吧快去吧!”
      他说完又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走的清心叶,塞进江桓手里,说“帮你捡了一片不用谢”,然后又跑了。
      江桓看着手里那片被捏得皱巴巴的清心叶,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沿着灵枢峰的石径往丹房走。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千符峰的方向隐约传来袁晟在训弟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的,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
      江桓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去,是心里有点慌。
      这种慌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每次师尊单独叫他去丹房,或者单独给他讲解丹方,或者单独指点他火候——总之就是“单独”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不听话地加快,手心会出汗,耳朵会发烫,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烧热了的丹炉里,从里到外地发慌。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他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丹房的门半掩着。江桓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要去赴刑场的犯人。
      “进来。”
      柳云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江桓推门进去,丹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师尊惯用的那种宁神香,混着丹炉余温的气息,暖融融的。柳云卿站在石台前,月白色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清冷的竹,墨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炉火映出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卷丹方,低着头在看,连眼皮都没抬。
      江桓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动了。
      因为他看见师尊低头的侧脸。那弧度——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一笔画出来的,流畅得不像真人。炉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他甚至连睫毛都看得清,一根一根的,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丹房里清晰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咚。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觉得自己完了。
      “愣着做什么?”柳云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来。”
      江桓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像在走钢丝。他在石台边站定,和柳云卿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柳云卿把丹方摊在石台上,用指尖点着上面的药材名称,一样一样地讲解。
      “茯苓三钱,白术二钱,甘草一钱,这是‘四君子汤’的底方,健脾益气。在此基础上加减,可衍生出无数变方。”
      江桓盯着丹方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看师尊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点着丹方上的字,一笔一划地移动,像在跳舞。他忽然想起这双手替他上过药,替他缠过绷带,替他拂开过额前汗湿的碎发。每一次触碰都凉丝丝的,像薄荷,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流进心脏,然后他的心脏就不听话了。
      “江桓。”柳云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了一点疑惑,“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在听!”江桓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茯苓三钱白术二钱甘草一钱四君子汤底方健脾益气加减变方——我都记住了!”
      柳云卿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但我不说”的微妙表情。江桓被他看得心虚,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垂,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耳朵红了。”柳云卿说。
      “热的!丹房太热了!”江桓伸手捂住耳朵,此地无银三百两。
      柳云卿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讲丹方。但江桓分明看见,师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吹过湖面,还没看清涟漪就消失了。
      从丹房出来的时候,江桓的耳朵还是红的。他蹲在灵枢峰的山门口,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发呆。
      苏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蹲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云海发呆。两人蹲了好一会儿,苏棠开口了。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江桓说。
      “你骗人。你每次有心事就蹲在这里发呆,跟个望夫石似的。上次你发呆是炼糊了宁心丹,上上次发呆是年末考核前紧张,上上上次发呆——”
      “行了行了。”江桓打断他,“我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炼丹累?还是想师尊累?”
      江桓的身体僵了一瞬。
      苏棠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师尊那个人啊,就是看着冷,其实心可软了。你上次受伤,他急得走路都快了。平时他在灵枢峰走得多慢啊,跟散步似的,那天走得我跟都跟不上。还有你炼清心丸那回,他嘴上说‘不错’,你知道他背地里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江桓很有天赋’——原话!我亲耳听见的!他对林砚都没这么夸过!”
      江桓听着,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怦怦,怦怦,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师尊去年冬天送的棉靴——靴面是灰白色的,边角磨毛了一点,但很暖和。师尊说“冬天冷,别冻着”,然后就给了他一双靴子。他当时接过靴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江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瞪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素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和师尊的道袍一样素净。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全是师尊的脸——师尊低头的侧脸,师尊看丹方时的专注,师尊替他上药时低垂的眼睫,师尊说“你很棒”时轻淡的语气,师尊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子里面无声地嚎了一声。
      “江桓你不是人。”他闷声骂自己,“他是你师尊。他是你师尊。他是你师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没用。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硌得脸疼。他不在乎。他只是在想,师尊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他藏得那么好。每次心跳加速就深呼吸,每次耳朵发红就说“丹房太热了”,每次眼神不自觉地追随师尊的身影就赶紧低头看丹方。他觉得自己像个做贼的,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藏在不该藏的地方,每天都在怕被人发现。
      但又隐隐地、卑劣地、不可告人地——希望被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桓猛地坐起来,把自己吓了一跳。“你在想什么!”他小声呵斥自己,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小狗。然后他又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团,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咕咕,咕咕,叫得人心烦。江桓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舒服了一点点。他想,明天还要去丹房炼丹,还要面对师尊那张清冷的脸,还要假装心跳没有加速,假装耳朵没有发红,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对师尊没有非分之想的徒弟。
      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演戏了。千音峰的话本子都没他能演。
      第二天一早,江桓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丹房门口。
      柳云卿正在整理药材,看见他那副“我昨晚没睡好”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失眠?”他问。
      “没有。”江桓说,“做了个梦,没睡踏实。”
      “什么梦?”
      江桓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红了。他梦到师尊了——不是那种不能说的梦,就是普通的梦。梦里师尊在丹房教他炼丹,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是师尊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是真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笑。他在梦里看见那个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就醒了。
      “梦到丹炉炸了。”江桓面不改色地撒谎。
      柳云卿看着他,又用那种“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但我不说”的眼神看着他。江桓被看得心虚,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石台上那堆药材。
      “茯苓三钱,白术二钱,甘草一钱——师尊今天还教四君子汤吗?”
      “今天教八珍汤。”
      “八珍汤是什么?”
      “四君子汤加四物汤。”
      “四物汤又是什么?”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你昨天到底有没有听课”,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丹方,递给他。“自己看。”
      江桓接过丹方,低头看。茯苓、白术、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七种药材,他挨个看过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在瞄师尊的手——师尊在石台上摆弄药材,把当归切成薄片,刀工极好,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师尊。”他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柳云卿切当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江桓。
      “你是我的弟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丹方。丹方上的字是师尊写的,一笔一划都端正得像在刻碑,连“川芎”的“芎”字那一勾都勾得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师尊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师尊,”他的声音有点闷,“我要是做错了什么,您会赶我走吗?”
      柳云卿放下菜刀,转过身,面对着江桓。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头、泛红的耳尖、攥着丹方微微发抖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
      江桓抬起头。师尊站在他面前,月白色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清冷的竹,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惯常的淡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千年古潭,但此刻那潭水里,映着一个少年小小的、慌乱的、藏不住心事的倒影。
      “只要你还是我的弟子,”柳云卿说,“我就不会赶你走。”
      江桓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丹方,假装没有被这句话击中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攥着丹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谢谢师尊。”他说,声音闷闷的。
      柳云卿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别哭”。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切当归。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江桓站在他身后,看着师尊清瘦的背影,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秘密,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压不住了,破土而出,嫩绿的、颤巍巍的,迎着阳光,拼尽全力地生长。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这是□□。
      他知道师徒之间不该有这样的感情。
      他知道师尊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难过,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他。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江桓把丹方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在丹方后面,他无声地、长长地、像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呼吸一样,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丹方放下来,走到石台边。
      “师尊,八珍汤的当归用量是多少?”
      “三钱。”
      “川芎呢?”
      “二钱。”
      “白芍?”
      “三钱。”
      他一个一个地问,问得很认真,认真地记。柳云卿一个一个地答,答得很平静,平静地教。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丹房里的光影从这边挪到了那边。
      炉火噼啪作响。
      一切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少年心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