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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师祖 第二十八章 ...
柳云卿在这条路上跪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从灵枢峰到云阙仙山,御剑需三个时辰,步行要走上整整两日,而他是跪着的。膝盖碾过碎石子路,碾过青石板阶,碾过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嫩绿的草汁沾在他月白的道袍下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青涩的痕,像谁拿画笔蘸了春色,在他衣角上随意点了几笔。可他浑然不觉,脊背挺得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枝、却死活不肯折的竹子,一步一步,膝行而上。
云阙仙山不比青云山,这里没有成群的弟子,没有热闹的演武场,没有千符峰屋檐下挂了一整排的祛邪符,也没有晏晞峰那只老龟懒洋洋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身影。这里只有终年不散的云雾,和云雾深处一间不大不小的竹舍,竹舍前种着一棵不知年岁的银杏,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常年放着一盘下到一半的棋——白子黑子交错,像云枢仙人离开时那样,从没动过。
柳云卿在竹舍门前停下。膝盖已经痛到麻木,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要退缩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撑的涨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月白道袍的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露出底下一片青紫的皮肤,春日的凉风灌进去,凉丝丝的,倒也不觉得疼了,大概是真的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更直,对着那扇紧闭的竹门,缓缓伏下身去。
额头触地。冰凉的,带着山间云雾特有的潮气,混着竹木清苦的味道,和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新翻泥土的腥甜。
“师尊,”他的声音不大,跪了一路,喉咙也跪哑了,像砂纸磨过石头,干涩,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徒儿求您,救救江桓。”
竹门纹丝不动。云雾从门缝里渗进去,又渗出来,缠缠绕绕,像在替他敲门。
柳云卿没有抬头。他就那样伏着,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膝盖跪在硌人的碎石上,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春风吹过他散落的墨发——来的时候太急,发簪歪了也没顾上扶,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明明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青云山灵枢峰的长老,平日里那般清冷淡漠、拒人千里,此刻跪在这里,却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刚被云枢捡回来的、浑身是伤、倔强得不肯哭的少年。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竹门左边移到右边,石桌上那盘棋的白子被斜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云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间的鸟雀从一开始好奇地停在屋檐上歪着头看,到后来觉得无聊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竹门终于开了。
不是“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的,而是像被风吹开的——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云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凉丝丝地扑在柳云卿脸上,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吹起来。然后是一角素白的衣袂,从门内飘出,拂过青石门槛,拂过石板上新落的银杏叶——叶子被风卷起来,追着那角衣袂,又飘飘悠悠地落下。
云枢仙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柳云卿大不了几岁。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衣料轻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出底下一层更淡的、近乎银白的里衣,整个人像是用云雾捏成的,站在那里,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很沉,很深,像千年古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柳云卿看不懂的暗流。
他看着跪在门前的柳云卿。看着磨破的道袍、青紫的膝盖、歪了的发簪、垂下遮住半张脸的碎发、以及碎发缝隙里那层极力忍住却还是没能完全藏住的水光。
云枢仙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
柳云卿的身体僵了一瞬。师尊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指尖带着银杏叶微涩的气息,轻轻贴着他额角的皮肤,从眉心缓缓拂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拂到鬓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拂去一件珍贵器物上经年落下的灰尘。
“跪了多久?”云枢问。声音不大,但很清,像深山古寺里敲响的第一声钟,余韵悠长。
柳云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灵枢峰出发时是寅时,现在日头偏西,少说也有七八个时辰。他没说,云枢也没再问。那只手从他额角移开,轻轻托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膝盖的疼痛在这一刻才真正苏醒。柳云卿站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跪太久了,血脉不通,大脑供血不足,他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抵在云枢肩上,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啊。”
再醒来的时候,柳云卿发现自己躺在竹舍里间的床榻上。身下铺着晒过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颈下枕着一个荞麦壳填充的薄枕,枕头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竹窗半敞,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进来,轻飘飘地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有温热的、湿润的东西在他额角轻轻移动。
柳云卿抬起眼,顺着那只手看上去——云枢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株小小的银杏叶,正在替他擦拭额角。温热的帕子敷上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不是灵枢峰那种清苦的药材味,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暖意。
“师尊……”柳云卿的声音还哑着,撑着床沿要起身。
云枢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别动。”
柳云卿没听。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有些急,牵扯到膝盖上的伤,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翻过身,跪坐在床榻上,面朝云枢,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竹席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青紫的皮肤隔着磨破的道袍又蹭了一次,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师尊,”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眼神很亮,很固执,像很多年前那个在雪地里被捡到的小兽,明明害怕得要死,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帮帮徒儿吧。”
云枢看着他。看着他跪坐在竹席上的样子——道袍磨破了,膝盖青紫一片,发簪彻底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被汗水和雾气浸得湿漉漉的。他的徒弟,几百岁的灵枢峰长老,青云山弟子口中“最是清冷自律”的柳云卿,此刻跪在他面前,和很多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倔强地不肯哭的少年,一模一样。
云枢放下帕子,伸出手,托住柳云卿的手臂。他的力气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把人从竹席上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回床沿。然后他弯下腰,从床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掀开柳云卿磨破的道袍下摆,把药膏轻轻涂抹在那片青紫的膝盖上。
药膏凉丝丝的,触及皮肤的一瞬间,柳云卿的膝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疼?”云枢头都没抬。
“不疼。”柳云卿说。
云枢没有揭穿他。他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开,用掌心温热那片青紫,然后放下衣摆,直起身,面对着柳云卿。
“你心疼自己的徒弟,”云屏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山间的云雾一样没有重量,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柳云卿心上,“吾又何尝不疼惜吾的爱徒呢?”
柳云卿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那句“爱徒”。师尊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自从他离开云阙仙山、去青云山当了灵枢峰的弟子,不,那时的灵枢峰还不叫灵枢峰,灵枢峰这个名字是柳云卿当上首席弟子后改的,师尊在信中只称他“云卿”,见面时只称他“柳长老”,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同道。
可此刻,云枢站在他面前,说“吾的爱徒”,语气和很多年前,在雪地里捡到他时,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轻声说“不哭”时,一模一样。
“师尊,”柳云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手攥住了云枢的袖口——就像小时候那样,抓住就不肯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江桓他,他快入魔了。他体内有魔气蚕食心脉,若三日之内得不到灵力疏导,他就会——就会——”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云枢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柳云卿那双泛红的、带着恳求的眼睛。
“你可知,要救他,需要什么?”云枢问。
柳云卿当然知道。他当年经脉断裂,是师尊以自身为引,耗尽半生修为为他续接经脉。续接之后,他的经脉承受不住庞大的灵力,师尊又为他设下一道封印,将他的大部分灵力封存起来,只留一小部分在他体内流转,如同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只开了一个小小的闸口,让水流缓缓通过,不至于冲垮堤坝。
而江桓需要的,恰恰是那部分被封印的灵力。不是灵枢峰任何一味药材,不是青云山任何一位长老的法力,而是柳云卿体内那道封印之下、那份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驾驭的、庞大到近乎恐怖的灵力。唯有那份灵力,以柳云卿的身体为媒介,疏导至江桓体内,才能驱散魔气,护住心脉。
可一旦解开封印,那些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灵力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他本就脆弱的经脉。他或许能救江桓,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经脉寸断。”云枢替他说出了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结局,“修为尽废。甚至——身死道消。”
柳云卿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云枢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钝刀割肉一样的痛楚。他看着柳云卿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双明明泛红却不肯落泪的眼睛,看着那攥着自己袖口、指节泛白的手——这只手,几百年前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说“我能不能跟着您”。
“你若执意救他,”云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怒意,是心疼,是那种看着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非要往火坑里跳、却怎么也拦不住的心疼,“便是断了日后仙途。”
柳云卿垂下眼。长睫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久到矮几上那杯茶的热气散尽了。
“师尊不愿救他,徒儿知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收他——收江桓为徒时,便许过护他周全。”
云枢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语气平静、但骨子里倔得像块石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太熟悉了。几百年前,柳云卿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师尊,我想去青云山”,他说“你经脉刚续好,需要静养,不能去”,柳云卿说“我想去”,他说“不行”,柳云卿说“我一定要去”。最后是他妥协了。他这辈子,对这个徒弟,好像一直在妥协。
云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云卿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柳云卿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药杵、翻丹方留下的。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你可还记得,”云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我是你师尊。”
柳云卿抬起头。
“我也曾许过,护你周全。”
这句话落下来,竹舍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停了,银杏叶不落了,连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都仿佛凝滞了。柳云卿看着云枢,云枢看着他。两张同样苍白、同样清冷、同样倔强的脸,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这间小小的竹舍里,静静地对视。
云枢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红,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的红。他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那棵银杏树,假装不是被自己的徒弟气得想哭。
他心里想的是:我当初捡你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只,瘦得跟个猫崽子似的,缩在雪地里发抖,我蹲下来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不知道”,我说“你家在哪里”,你说“没有”。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孩太可怜了,带回去吧,养着吧,反正云阙仙山就我一个人,多张嘴吃饭也不差什么。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小时候那么乖,我说什么你听什么,让你练剑你就练剑,让你打坐你就打坐,从不偷懒,从不说苦。有一年冬天,你练剑练到手指冻裂了,血滴在雪地里,一朵一朵的,你不吭声,继续练。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回屋给你找了一副手套。你接过手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师尊”。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我一定要好好养,不能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再后来你经脉断了。那场仙魔大战,你非要冲在前面,我拦都拦不住。你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的心都凉了半截。我用自己做引,以命换命,给你续经脉。你以为我只是耗尽半生修为?不是的。我是把自己的命拆了一半,补给了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待在云阙仙山不出门?你以为我为什么看起来永远这么年轻?不是因为驻颜有术,是因为我的时间早就停在了那一战。我早已油尽灯枯,这副身体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已经见底了,只是我撑着,不肯让它灭。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会怎么样?你会自责,会难过,会觉得是你害了我。你这个人,从小就爱钻牛角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知道我命不长了,你肯定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跑回云阙仙山,天天守着我,哪都不去。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去青云山,去当你的灵枢峰长老,去教你的徒弟,去炼你的丹,去过你该过的日子。我不要你因为我,被困在这座山上,像我现在这样。
可是你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的徒弟。你的徒弟——那个叫江桓的小子,你当宝贝一样护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小子对你不只是师徒情分,那眼神,那语气,那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眷恋——你以为你瞒得住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小子快入魔了,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是情字入魔。爱而不得,执念成痴,心魔丛生。
我本想替你除了这个隐患,趁他还没彻底入魔,趁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动不了手。你那么护着他,你要是知道我想杀他,你会恨我。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看你为了他把自己毁了。
你跪在我门口,膝盖青紫一片,发簪歪了,眼眶红了,声音哑了,你说“师尊帮帮徒儿吧”。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疼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说“好”,想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说“你别跪了,地上凉,起来,起来好不好”。
但我不能说。因为你想要的,是你后半辈子的仙途,是你的命。
云枢在心里把以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把自己气得肝疼。他看着柳云卿那副低眉顺眼、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看看他膝盖上那片刚涂了药还在青紫的皮肤,再看看他那歪了的发簪和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云枢深吸一口气。
“你先躺着。”云枢把柳云卿轻轻按回床榻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再动我就把你绑起来”的暗含威胁,“吾去给你倒杯茶。”
柳云卿没有躺下。他固执地坐在床沿,又抓住了云枢的袖口。
“师尊——”
“吾知道了。”云枢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吾知道了。你让吾想一想。”
柳云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云枢走出竹舍,站在银杏树下,仰起脸,看着头顶那片被斜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扇形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金黄,像一把被时间压扁了的、再也撑不开的扇子。
“我可真是,”他轻声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欠了他的。”
竹舍里,柳云卿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涂了药膏的青紫。药膏凉丝丝的,已经不疼了,但师尊刚才蹲在他面前、替他上药时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师尊蹲在那里,脊背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挺直了,但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温柔。他想说“师尊我自己来”,但嗓子眼又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说不出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方帕子——不是师尊刚才替他擦额角的那方,是他自己的,绣着灵枢峰的标志,叠得整整齐齐,一直贴身收着。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紧了。
银杏树下,云枢把掌心那片落叶轻轻吹走,看着它飘飘悠悠地穿过云雾、落向不知名的远方。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知道会把自己最后那点灯油耗尽、会让柳云卿在很久以后知道真相时恨他一辈子的决定。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这辈子,对这个徒弟,好像一直在妥协。
最后一次了。他想。就再妥协一次吧。
这个其实是之后的事情,我把ta移到前面来了̋
(๑˃́ꇴ˂̀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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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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