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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丹药双修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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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桓觉得自己的运气大概在年末考核那次用完了。
不是说他现在过得多惨——恰恰相反,他在灵枢峰的日子安稳得有些不真实。每天早上起来,门口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是苏棠放的。去丹房的路上会经过药圃,林砚已经蹲在那里开始干活了,看见他会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侍弄那些刚冒头的凝血花苗。
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具体从哪天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但每次他走进丹房,拿起药杵,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时,那种“不太对”的感觉就会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指尖,不疼,但痒。
“江桓!你又走神了!”
苏棠的声音从丹房门口传来,清亮得像一盆冷水。江桓手一抖,药臼里的药材差点洒出来,他赶紧按住臼边,转过头,看见苏棠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屑,正用一种“你完了我要去告诉师尊”的表情看着他。
“我没有。”江桓说。
“你有!你刚才对着药臼发了整整一盏茶的呆!我数了!你的手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像一条被冻住的咸鱼!”
“我没有发呆,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江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好像是——好像是昨晚梦到了炼丹,丹炉一直炸,炸了七八次,醒来之后枕头都是湿的。但他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苏棠,否则明天整个灵枢峰都会知道“江桓炼丹炸炉把自己吓哭了”。
“思考药材的配比。”他说。
苏棠的表情从“你完了我要去告诉师尊”变成了“你骗鬼呢”,但还来得及追问,柳云卿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江桓,来书房。”
江桓放下药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药粉,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棠身边时,苏棠把手里那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小声说:“帮我拿着,别吃了,这是我自己的,里面还夹了肉松呢。”
江桓捧着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还带着苏棠体温的馒头,心想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柳云卿的书房在灵枢峰正殿的东侧,不大,但窗明几净。一扇窗户正对着后山的药圃,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林砚蹲在地里干活的身影,远得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江桓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柳云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丹方,案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医书,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地写在空白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师尊。”江桓站定,微微欠身。
柳云卿放下丹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古井无波,但江桓总觉得今天师尊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你今天功课做完了吗”那种。
“你到灵枢峰,一年多了。”柳云卿开口。
江桓点头:“多了十三天。”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你倒是记得清楚,但没说出来。他从书案旁边拿起一封信笺,递给江桓。
江桓接过来,展开。信是沈暄和写的,字迹温婉清丽,措辞客气周到,大意是——百草峰近期需要人手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灵草和药材,信中提到江桓在药材辨识方面有天赋,若有兴趣,可以来百草峰学习一段时间。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柳师兄若舍得放人,便让他来吧。”
江桓看完信,抬起头,看着柳云卿。
“师尊,这是……”
“沈师妹想让你去百草峰学药修。”柳云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你在我这里学了一年丹修,基础已经打牢了。但丹修和药修本就是一体两面,丹为体,药为用,只学丹不学药,就像只炼丹不尝药,炼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敢吃。”
江桓想说“我自己炼的清心丸我吃了”,但想了想,他炼的清心丸确实没有师尊炼的好吃,就不说了。
“所以,”柳云卿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从明天开始,你上午在灵枢峰炼丹,下午去百草峰跟沈师妹学药。两边都不耽误。”
江桓愣在原地。他以为师尊叫他是来训话的——比如“你最近炼丹总是走神”,或者“你的清心丸虽然颜色对了但还不够圆”——没想到是一张去百草峰的“通行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他也说不上来。高兴?当然高兴。能被沈师姑亲自点名去百草峰学习,这是灵枢峰弟子从来没有过的待遇。但他总觉得有点慌,像是在悬崖边上站久了,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脚下是空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师尊,”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去百草峰了,那上午炼丹的功课会不会落下?”
柳云卿转过身,看着他。
“不会。”他说,“我单独教你,你就放心去吧。”
江桓放心了。然后他又开始慌了。
第二天午后,江桓背着一个小药篓,站在百草峰的院门口。
百草峰和灵枢峰不一样。灵枢峰的药圃是正经的药圃,药材按科属分类,整整齐齐地种在规划好的地块里,每块地前面插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药材的名称和习性,字是柳云卿亲手写的,一笔一划都端正得像在写丹方。
百草峰的药圃则充满了药修随遇而安的风格。药材不是按科属种的,是按沈暄和的心情。今儿觉得这株花开得好看,就种在门口;明儿觉得那片叶子绿得特别,就挪到窗下。但奇怪的是,这些“随意”种下的药材,长势却出奇地好,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从不辜负沈暄和的每一次心意。
此刻,沈暄和正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在给一株不知名的灵草松土。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晨露还没干,沾在她袖口和衣摆上,远远看去像一株会移动的、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春草。
江桓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了进去。
“沈师姑。”他走到沈暄和旁边,规规矩矩地行礼,“师尊让我来跟您学药。”
沈暄和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来了?”她说,“正好,我这儿有一批新到的灵草,需要分拣、清洗、晾晒。你来帮我。”
江桓点头,把药篓放在地上,蹲下身,开始干活。
第一批灵草是“月见草”,叶片细长,背面有银白色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像小猫的耳朵。沈暄和教他怎么分拣——“枯黄的不要,虫蛀的不要,根须断了的也不要”——边说边示范,动作行云流水,一株月见草在她手里翻了个身,枯叶脱落,根须理顺,整整齐齐地放进竹匾里。
江桓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株月见草。
第一株,根须断了。
第二株,枯叶没摘干净。
第三株,他把好的和坏的分到了一起。
沈暄和在旁边看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说“你怎么这么笨”。她只是蹲在那里,耐心地一遍一遍地示范,偶尔伸手帮江桓纠正一下动作,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
“不急,”她说,“慢慢来,药修和丹修不一样,丹修讲究火候和时机,差一丝都不行。药修讲究的是耐心和细心,慢一点没关系,但每一步都要做踏实。”
江桓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不再急着把一株月见草处理完,而是一步一步来——先检查叶片,再检查根须,枯叶一片一片地摘,泥土一点一点地抖。一株,两株,三株……到第十株的时候,他终于处理出了一株沈暄和点头说“可以了”的月见草。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月见草,忽然觉得,这可能比炼出一炉完美的清心丸还有成就感。
分拣完月见草,是清洗“凝血花”。
凝血花是灵枢峰种的,江桓在灵枢峰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亲手洗过。沈暄和把一大筐凝血花倒进清水里,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她教江桓怎么洗——“动作要轻,不能搓,花瓣会破。用水慢慢地冲,让泥沙自己流走。”
江桓蹲在水盆边,学着沈暄和的样子,把凝血花一朵一朵地拿起来,放在水流下慢慢地冲。花瓣很薄,几乎是透明的,在水里像一片片红色的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破。他的手指笨拙地托着花瓣,动作轻得像在捧着一只刚出壳的蝴蝶。
沈暄和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没说话。
江桓洗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把那一筐凝血花全部洗完了。他直起身,腰酸得不行,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衣襟湿了一大片,但看着竹匾里那一排整齐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凝血花,他忽然觉得,这种“慢工出细活”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枯燥。
午后很快过去了。
江桓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灵枢峰。沈暄和叫住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带回去给苏棠,”她说,“他上次来说想吃,我一直记着。”
江桓接过油纸包,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沈暄和忽然又开口了。
“江桓。”
他回过头。
沈暄和站在药圃边,浅绿色的衣裙在暮色中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看着江桓,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很适合学药。”她说。
江桓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油纸上还沾着一点桂花蜜,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沈师姑。”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浅灰色的身影在百草峰的石径上蹦蹦跳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接下来的日子,江桓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忙碌。
每天上午在灵枢峰炼丹,下午去百草峰学药。炼丹的时候他想着下午要洗的药材,洗药材的时候他想着上午没炼好的丹药,两边都惦记着,两边都做得不太踏实。
柳云卿发现了。
那天上午,江桓在丹房里熬一炉“宁心丹”,火候该调小的时候他忘了调,药液在锅里翻滚,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深褐,一股焦味弥漫开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蹲在丹炉前,看着那锅废掉的药液,沉默了很久。
柳云卿站在丹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心不在焉。”他说,语气平淡,不是责备,是陈述。
江桓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柳云卿走进来,蹲在他旁边,拿起药勺搅了搅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江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在想下午要洗的药材。昨天沈师姑教我怎么处理‘断魂草’的根须,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做好。她说‘不急’,但我——我觉得自己学得太慢了。”
柳云卿放下药勺,看着江桓。少年蹲在丹炉边,脸上还沾着刚才擦汗时蹭上去的黑灰,眼睫低垂,嘴唇抿着,像一只犯了错、在等主人发落的小狗。
“你在灵枢峰学丹修,用了多久炼出第一炉成功的清心丸?”柳云卿问。
江桓想了想:“三个月。”
“你在百草峰学药修,到现在多久了?”
“十三天。”
柳云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桓忽然就懂了。
“师尊,”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您的意思是,我才学十三天,洗不好断魂草的根须是正常的?”
柳云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连丹修都学得会,药修更不在话下。急什么。”
江桓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得露出几颗白牙,笑得脸上的黑灰都跟着抖了抖。他从地上站起来,把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倒掉,重新架锅、生火、下药。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
下午去百草峰的时候,沈暄和发现江桓的状态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他洗断魂草根须的时候,手稳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很努力所以我要稳住”的稳,而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不再紧绷着的稳。断魂草的根须又细又多,稍一用力就会断,但他今天洗了三株,一根根须都没断。
沈暄和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今天状态不错。”她说。
江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本来就厉害”和“多亏师尊开导”之间,最后变成了一句:“师尊说,我连丹修都学得会,药修更不在话下。”
沈暄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柳师兄倒是会说话。”她把洗好的断魂草根须放进竹匾里,转身去拿下一批药材,“不过他说得对。你本来就聪明,只是太着急了。药修和丹修不一样,丹修讲究火候和时机,药修讲究的是和药材相处。你要把自己当成药材的一部分,而不是站在药材外面的那个人。”
江桓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断魂草,根须在清水中轻轻飘动,像一丛白色的、柔软的水草。
把自己当成药材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株断魂草。根须扎进泥土里,吸收着大地的养分。叶片向着阳光舒展,进行着光合作用。风来了,他随风摇摆;雨来了,他张开叶片接住每一滴水。
他不需要急着长高,不需要急着开花,不需要急着证明自己是一株有用的药材。他只需要做一株断魂草该做的事——扎根,生长,吸收阳光和雨露,然后在秋天的时候,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晾干,入药,治病救人。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那株断魂草。
根须一根都没断。
“好了?”沈暄和在旁边问。
江桓点点头,把那株断魂草轻轻地放进竹匾里。
“好了。”他说。
时间过得很快。
江桓在百草峰学了一个月,学会了分拣月见草,清洗凝血花,处理断魂草的根须,晾晒清心叶,研磨灵脂粉,甚至学会了熬最简单的退热汤。沈暄和说他“学得快”,柳云卿说他“还算认真”,苏棠说他“你现在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了”,林砚说他“嗯”。
江桓把这些评价都收着,放在心里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攒钱一样,一点一点地攒着。
那天下午,他从百草峰回灵枢峰的路上,路过千符峰和青晔峰之间的那片缓坡。去年冬天,他们在这里打过雪仗。现在雪已经化了,草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像有人把一罐碎宝石撒在了绿色的绒毯上。
江桓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草丛里摘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他把它别在药篓的背带上,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春天泥土的潮湿。他走在石径上,药篓里装着今天在百草峰学完剩下的半包桂花糕——苏棠的,他差点忘了,得赶紧送回去,不然苏棠又要说“你是不是想独吞”了。
远处,灵枢峰的丹房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柳云卿应该还在里面整理丹方,或者是在检查他今天上午炼的那炉“宁心丹”——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比上次好多了。
江桓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的滋味,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