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一次参加年末考核 第二十六章 ...

  •   腊月的青云山裹了一层薄雪,千符峰的屋檐挂了冰凌,百草峰的药圃盖了草帘,连晏晞峰那株老梅树都冻得缩了枝,只肯零零星星地开几朵。
      但演武场却是滚烫的。
      年末考核最后一天,各峰精英弟子齐聚,为期三日的比试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决赛环节。演武场四周的看台坐满了人,弟子们裹着棉袍,呵着白气,眼睛却亮得像炭火里的星子。裁判长老的声音被灵力放大,在群山间回荡,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掀起一阵或惋惜或欢呼的声浪。
      “灵枢峰,江桓,胜——魁首!”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江桓站在青罡石台中央,手里还握着刚刚比试结束时还未完全收势的姿势。他的月白弟子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墨发在打斗中散了几缕,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嘴角是弯着的——不是那种赢了比试后得意忘形的笑,而是一种更克制、更内敛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像是不太习惯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确实不太习惯。
      来灵枢峰不到一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年末考核。柳云卿一开始没打算让他报名,说“你基础还没打牢,明年再说”。是苏棠在边上撺掇——“师尊让他试试嘛!输了也不丢人!反正灵枢峰还有林砚兜底!”——林砚当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兜底”,苏棠说“因为你厉害啊”,林砚就没说话了。
      柳云卿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江桓那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分明写着“我想试试”的脸,沉默了片刻。
      “报吧。”他说。
      于是江桓就报了。
      没人对他抱什么期望。灵枢峰的新弟子,入门不到一年,能通过初赛就不错了——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连苏棠都觉得,江桓能进八强就算光宗耀祖。林砚没说什么,但他给江桓准备了一个月的药浴方子,每天熬好了端到江桓房间门口,放下,敲三下门,转身就走。江桓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有一天提前回来,撞见林砚蹲在门口用扇子扇药炉的火,两人对视了一眼,林砚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了一句“泡完把桶刷干净”,然后走了。
      江桓把那桶药浴一滴不剩地泡完了。
      然后他进了四强。然后他进了决赛。然后他赢了。
      此刻他站在石台中央,裁判长老把一枚刻着“魁首”二字的玉牌递到他手里,玉牌温润通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台下灵枢峰的方阵里,苏棠已经蹦得比台上的江桓还高了,浅灰色的弟子服在人群中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边蹦边喊“江桓江桓你最棒”之类的话,喊得旁边的千符峰弟子直捂耳朵。
      林砚没蹦。他站在苏棠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江桓的目光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穿过,越过晏晞峰那帮叽叽喳喳的小妖修,越过寒烬殿那几个面无表情但鼓了掌的器修,越过千音峰方向周景暮微微颔首的温和笑意——
      落在了高台最上方那个位置上。
      柳云卿坐在灵枢峰长老的位置上,月白色的道袍衬得他像雪地里的一株竹。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表情,但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江桓身上。
      江桓握着玉牌,从石台上跳下来。他的脚步有些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像是怕什么会消失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人群,挤过叫好的师兄师弟,绕过正在收拾法器残骸的裁判弟子,一路小跑到了高台下方。
      他站在柳云卿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他举起手里的玉牌,举到柳云卿面前,玉牌上的“魁首”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师尊,”他说,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飘,但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从嘴角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亮堂堂的,“我棒吗?”
      柳云卿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又抬头看着江桓的脸。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里面盛满了期待、忐忑、得意、还有一点点“你快夸我”的撒娇。
      “你很棒。”柳云卿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时的语调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江桓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这短短一年时间里,从最初的“还行”到“不错”,再到那个亲手炼出的清心丸,再到师尊破例允许他提前参加考核、每一次比试前那碗默默放在门口的安神汤、每一个深夜隔着丹房墙壁隐约传出的脚步声——好像每一个跟他有关的时间节点都认真地记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师尊”,但话还没出口,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他往前栽了一下。
      不是摔倒。是腿软了。连轴转了三天的比试,每一场都拼尽全力,每一场都咬牙硬撑,他以为自己还能坚持,还能撑到把玉牌举到师尊面前,还能撑到师尊说“你很棒”。现在师尊说了,他好像突然就没力气了。
      柳云卿的手比他的思绪快。在江桓身体前倾的瞬间,柳云卿已经站起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向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静了一瞬。
      柳云卿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察觉到的——他清冷如冰的眼底腾起一片暗云,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本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受伤了。”柳云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桓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努力弯起嘴角,试图糊弄过去:“没有,就是有点累——”
      “肋骨。”柳云卿的手指从他脉门上移开,隔着衣料按在他左侧肋下,“这里。骨裂。”
      江桓不说话了。
      台下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苏棠还在人群中蹦跶,喊着“今晚所有弟子任意购物,我苏棠请客——”,林砚还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注意到高台角落这对师徒之间发生了什么。
      柳云卿松开手,直起身,看着江桓那张还在努力维持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伤的?”他问。
      江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牌。玉牌上的“魁首”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眼。
      “半决赛,”他小声说,“和千符峰的赵铭那场。”
      半决赛是昨天的事。也就是说,他带着骨裂的伤,打完了今天的决赛,还赢了。
      柳云卿看着他那副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走。”柳云卿转身,朝高台后方走去。
      江桓愣了一下:“去哪?”
      “灵枢峰。”
      “可是等会儿还要颁——”
      “伤不治了?”
      江桓看了看手里那块还没捂热的玉牌,又看了看柳云卿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月白色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追了上去。
      “师尊,”他小跑着跟在柳云卿身后,声音小心翼翼,“您生气了吗?”
      “没有。”
      “那您走这么快……”
      柳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速度确实慢了一点。
      江桓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师尊,”江桓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试探的、讨好的意味,“您刚才说我很棒。”
      “嗯。”
      “是真的棒吗?不是安慰我的那种?”
      柳云卿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走在他旁边,月白的弟子服上还沾着石台上的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灵枢峰后山那汪从不结冰的泉。
      “真的棒。”柳云卿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下次受伤要立刻说。”
      江桓咧嘴笑了,笑容大得露出几颗白牙,和刚才在石台上那个克制内敛的笑完全不同。这个笑是真实的,是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欢喜。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嘶”了一声,捂着左侧肋下,笑容变成了龇牙咧嘴。
      “笑都会疼,”柳云卿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还说不严重。”
      江桓捂着肋骨,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嘟囔着:“不严重不严重,就是裂了一点点,林砚上次采药从山上滚下来伤得比这重多了,他都没说——”
      “林砚是林砚,你是你。”
      江桓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安静了。
      两人沿着灵枢峰的石径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演武场方向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大概是还在颁其他奖项,或者是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江桓忽然笑了。
      “笑什么?”柳云卿头都没回。
      “笑师尊您走路好快。”江桓说,“平时在灵枢峰走那么慢,今天走得比我还快。”
      柳云卿没说话。
      江桓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受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下次还是要小心。
      丹房的门被推开时,炉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柳云卿让江桓坐在诊案的矮凳上,自己去取药。他的动作很快,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在小秤上称量,放进药臼里研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江桓坐在矮凳上,看着师尊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师尊,您以前也给林砚这样治过伤吗?”
      柳云卿研磨药粉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也是打完比试才说的?”
      “他是采药从山上滚下来,回来自己包扎,被我发现。”
      江桓想象了一下林砚自己包扎伤口的样子——一定是面无表情地、动作精准地、像处理一株普通药材一样处理自己流血的伤口,包扎完了继续干活,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不会自己包扎。”江桓老实说,“我怕疼。”
      柳云卿把研好的药粉倒进碗里,加入温水搅拌成糊状,端着碗走过来,在江桓面前蹲下。
      “把衣服解开。”他说。
      江桓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泛红。他低下头,手指笨拙地解着衣带,解了两遍都没解开,最后是柳云卿伸手帮他解的。
      月白弟子服被解开,露出左侧肋下一片青紫。皮肤表面没有破损,但底下的瘀血已经扩散开来,青紫色的痕迹从肋骨延伸到腰侧,看着触目惊心。
      柳云卿的手指轻轻按在瘀青的边缘,感受着皮下的温度和组织状态。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药粉的微涩,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
      “骨裂,”他说,“不算严重,但要养一个月。期间不许运功,不许炼丹,不许——”
      “不许什么?”江桓小心翼翼地追问。
      “不许逞强。”柳云卿把药碗端起来,用竹片挑起一团药糊,均匀地涂抹在江桓左侧肋下的瘀青处。药糊是凉的,涂在皮肤上激得江桓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躲,只是咬着下唇,看着师尊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
      药糊涂完,柳云卿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把药糊固定住,又不至于勒得人喘不过气。
      江桓低头看着师尊的手在他腰间缠绕——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药材而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这双手会炼丹,会诊脉,会写字,会绣花,现在正在给他缠绷带。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柳云卿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前的事,还记得吗?”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比平时轻了一些。
      江桓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顿了顿,“您对我好,林砚对我好,苏棠也对我好。苏棠虽然整天吵吵闹闹的,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我门口放一杯温水,说‘早上喝水对身体好’。林砚什么都不说,但他会记住我哪天要泡药浴,提前把药材准备好。您……”
      他停下来,看着柳云卿。
      “您什么都做。”他说。
      柳云卿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压平,确认不会松脱,然后站起身。他没有看江桓,而是转身走到药柜前,把用过的药臼和药碗放回原位,把剩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瓷瓶里,贴上标签,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对着还坐在矮凳上、衣衫半敞、腰间缠着雪白绷带的少年。
      “好得快的话,”柳云卿说,“除夕可以不用喝药。”
      江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几颗白牙,笑得左边肋骨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觉得这比那块“魁首”玉牌还要珍贵。
      “师尊,”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除夕我能不能吃两块桂花糕?沈师姑上次送来的那种,可甜了。”
      “一块。”
      “一块半?”
      柳云卿看着他。
      江桓瘪了瘪嘴:“一块就一块。”
      柳云卿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递给他。
      “擦擦脸。”他说,“全是汗。”
      江桓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帕子上立刻多了一道灰黑色的汗痕。他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柳云卿那副“擦完自己洗干净”的表情,心虚地把帕子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我洗好了再还您。”他说。
      柳云卿没说话。
      江桓就当他是答应了。
      从丹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演武场方向的喧闹声早就停了,各峰弟子大概都已经回了各自的住处,准备吃晚饭。
      苏棠蹲在丹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从晏晞峰借来的陶罐——里面是他去简序衍那里“抢”回来的、说要用蜂蜜抵债但还没开始养蜂的、三只灵鸡下的蛋。他可能是来找江桓分享“战利品”的,但看着江桓从丹房里走出来,衣衫重新穿得整整齐齐,只是领口有些歪,腰间似乎比平时厚了一圈——
      苏棠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受伤了?”他站起来,围着江桓转了一圈,像一只嗅到了不对劲的小狗。
      “没有。”江桓说。
      “你骗人!你腰上缠了绷带!我看见了!师尊的绷带是白色的!灵枢峰只有师尊用那种白色的绷带!林砚用的都是灰色的!”
      江桓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苏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受伤了你怎么不说!”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打半决赛的时候伤的?我就说你怎么打完半决赛脸色那么差,你说是热的!腊月天你说是热的!我居然信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死活不肯掉下来,梗着脖子,瞪着江桓,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江桓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堵在嗓子眼,暖洋洋的。他伸出手,在苏棠脑袋上揉了揉。
      “没事,”他说,“师尊说了,除夕不用喝药。”
      苏棠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但他一边哭一边还记着陶罐里的鸡蛋,把陶罐往江桓手里一塞,瓮声瓮气地说:“给你,补身体的。简序衍说灵鸡蛋最有营养了,比药还好使。”
      江桓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陶罐,低头一看——里面躺着六个圆滚滚的鸡蛋,有两个在来的路上已经磕裂了缝,蛋清都漏了一点出来,黏在罐壁上。
      “谢谢。”他说。
      苏棠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不客气!你以后要是再逞强,我就不理你了——不理你三天!”
      “一天。”
      “两天!”
      “一天半。”
      “成交!”
      林砚从厨房的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走到两人面前,面无表情地把一碗递给苏棠,一碗递给江桓,一碗自己端着。
      “喝,”他说,“驱寒。”
      苏棠咕嘟咕嘟地喝完了,烫得直吐舌头。江桓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辣得他鼻尖冒汗,但胃里暖洋洋的,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左侧肋骨都没那么疼了。
      林砚端着姜汤,没有喝。他看着江桓腰间那圈被衣服遮住的绷带,沉默了片刻。
      “魁首,”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光,“灵枢峰第一个。”
      江桓愣了一下。
      对。灵枢峰建峰以来,弟子在年末考核中拿魁首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还是十多年前的柳云卿,当时的他可谓是风光无限。他今天拿到的这块玉牌,不只是一块玉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汗水和手温捂热的玉牌,“魁首”二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他忽然转身,跑回了丹房。
      柳云卿正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江桓站在丹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举着那块玉牌,举得高高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举到柳云卿面前。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亮,很坚定,“这块玉牌,我放在您书房里。”
      柳云卿看着他。少年站在暮色里,月白的弟子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腰间缠着雪白的绷带,手里握着温润的玉牌,脸上带着一种“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的认真表情。
      “放我书房做什么?”柳云卿问。
      江桓想了想,说:“等以后我走了,您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柳云卿没有说话,看了他很久,久到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久到丹房里没有点灯的光线开始变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
      “挂起来,”柳云卿的声音从药柜的方向传来,“别随便放。”
      江桓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几颗白牙,笑得左边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他抱着玉牌,转身跑出了丹房。
      暮色四合,星子渐显。
      灵枢峰的厨房亮了灯,苏棠在里面折腾那六个灵鸡蛋,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林砚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火太大了,苏棠说“我知道你别吵”,然后锅又糊了。
      江桓蹲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牌,看着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苏棠和面无表情但偷偷把糊了的鸡蛋换到自己碗里的林砚,看着廊下柳云卿那盏从丹房移到书房的长明灯,灯芯跳了跳,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安静的、清瘦的剪影。
      他低下头,看着玉牌上“魁首”二字。
      这是他在灵枢峰的第一块玉牌。但不会是最后一块。
      远处晏晞峰的方向,隐约传来简序衍的琴声——不,不是琴声,是他在用扇子敲篱笆玩,敲得还挺有节奏。千音峰的钟声响了,当当当,敲了七下,是晚课的信号。
      腊月的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清香。
      除夕不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一次参加年末考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