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三炉清心丸 第二十五章 ...

  •   江桓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失败了。

      丹房里热得像蒸笼,三月的春风被挡在厚重的石墙外面,一丝都透不进来。炉火映得他整张脸都是橘红色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痒痒的,但他不敢擦——手上有药粉。

      “火候小一点……再小一点……”他蹲在丹炉前,嘴里念念有词,右手握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力道轻得像在给婴儿扇风,生怕一个用力过猛,把炉火扇大了,把丹药扇糊了。

      这是他第三次独立炼丹。

      前两次的结果都不忍直视。第一炉炼出来的东西黑得像炭,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苏棠捡起来闻了闻,说“这味儿有点像烤糊了的红薯”,林砚面无表情地说“红薯没这么硬”,苏棠不信,拿起来往地上一摔——没碎。地上多了个坑。

      第二炉比第一炉强一点,至少颜色对了,是丹药该有的淡青色。但形状不对,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一脚的青葡萄。柳云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江桓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里读出了答案——还是不行。

      今天这是第三炉。

      清心丸。

      灵枢峰最常见的丹药,配方最简单,工序最基础,是每个丹修入门的第一课。但就是这么一颗小小的、圆溜溜的、吃起来有点甜的清心丸,江桓炼了两次都没炼好。

      “这次一定要成功……”他蹲在丹炉前,双手合十,对着炉火拜了拜,也不知道是在拜哪路神仙。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苏棠趴在丹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一种“我来探班但我不会打扰你”的微妙表情。他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样了?”

      “别跟我说话。”江桓头都没回,“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比上刑场还可怕。”江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袖子立刻沾上了一道黑灰,他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上刑场疼一下就行了,炼丹失败要被师尊用那种眼神看——你知道那种眼神吗?就是什么都不说,但你觉得比说了还难受的那种。”

      苏棠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认真想了想。

      “你是不是想多了?师尊看谁都是那样。”

      “不一样。”江桓摇摇头,“看林砚是‘嗯还行’,看你是‘又炸了是吧’,看我是——”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棠替他补上了:“‘我看不透你’?”

      “差不多。”江桓又扇了一下扇子,“所以这次必须成功。”

      苏棠不说话了,蹲在门口,安静地吃馒头。

      丹房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和蒲扇偶尔扇动的风声。江桓盯着炉火,眼睛一眨不眨,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悬在那里,他也不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铜锅里的药液从浑浊变得清亮,从稀薄变得浓稠,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淡青,一股清冽的、带着薄荷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不像前两次那样刺鼻,而是温和的、淡雅的、闻着就觉得心静的。

      江桓的心跳加快了。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有些发紧。他放下蒲扇,用厚厚的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把铜锅从炉火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药液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搓丸。

      江桓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旁边的冷水盆里浸了浸,甩干,然后伸进铜锅里,快速地抓了一把药泥出来。药泥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咬着牙没松手,两只手快速地搓、揉、捏,像小时候玩泥巴一样,把药泥搓成一个圆溜溜的小球。

      第一个。不太圆,有点扁,像被压了一下的汤圆。

      江桓把它放在旁边的瓷盘里,又去抓第二把。

      第二个比第一个圆了一点。

      第三个更圆了。

      第四个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球形。

      江桓的手速越来越快,药泥在他掌心翻滚、旋转、成型,像变戏法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小圆球落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轻微的“嗒嗒”声。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挪到了丹房里,蹲在石台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桓搓丸的动作,嘴巴张成了O型,半个馒头举在嘴边忘了吃。

      “你手好快。”他说。

      “别说话。”江桓头都没抬。

      苏棠闭嘴了。

      搓完最后一颗,江桓停下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瓷盘里那一排整齐的、淡青色的小圆球,圆润光滑,大小均匀,颜色透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能看到丹药表面细密的纹路,像瓷器开片一样,精致得不像他做出来的。

      “成了。”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但蹲在旁边的苏棠还是听见了。

      “成了?!”苏棠“噌”地站起来,凑到瓷盘前,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

      他拿起一颗,学着江桓的样子对着光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甜的!”他眼睛亮了,“前两次都是苦的!这次是甜的!成了成了成了!江桓你成了!”

      江桓被他摇晃得站不稳,但还是笑了。那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客套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了的笑。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几颗白牙,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

      “我去叫师尊!”苏棠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塞进江桓手里,“帮我拿着!别吃了!这是我自己的!里面还夹了肉松呢!”

      说完又跑了,浅灰色的身影在灵枢峰的石径上蹦蹦跳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江桓捧着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还带着苏棠体温的馒头,站在丹房中央,低头看着瓷盘里那十二颗圆滚滚、亮晶晶的清心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从被师尊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好像一直在被身边的人推着往前走。苏棠推他,林砚拉他,师尊在前面等他。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今天是他的第三步。

      ——不,是第十步。第一百步。是他在灵枢峰这片土壤里,扎下的又一根根须。

      柳云卿来得不快不慢。

      他从丹房的方向走来,月白色的道袍在春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没有拿丹方——大概是苏棠喊得太急,没来得及拿。他走到丹房门口,看见苏棠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种“你快进去你快进去”的急切。

      他迈过门槛,走进丹房。

      江桓站在石台边,脊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瓷盘里那十二颗清心丸整整齐齐地摆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江桓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炼好了。”

      柳云卿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十二颗丹药。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颗,先看颜色——淡青色,均匀透亮,没有杂色。再看形状——圆润光滑,大小一致,没有裂痕。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冽的药香,没有焦味,没有苦味。

      最后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微甜。清心丸该有的味道,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药材本身经过恰当的火候和配比后,释放出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甘甜。

      江桓屏住呼吸,看着师尊咀嚼的动作,看着师尊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师尊那张从来读不出情绪的、清冷的脸。

      “这是你炼的?”柳云卿问。

      “是。”江桓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几炉?”

      “第三炉。”

      柳云卿又拿起一颗,看了看,放回瓷盘里。他转过身,面对着江桓。

      江桓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错。”柳云卿说。

      两个字。

      很轻,很淡,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江桓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乎乎的、酸酸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师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柳云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肩膀。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那方绣着灵枢峰标志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给江桓。

      “擦擦。”他说。

      江桓接过帕子,没有擦眼睛,而是把脸埋进了帕子里。

      帕子上有师尊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草和冷香的气息,干干净净的,像灵枢峰清晨的雾。

      他在帕子里闷了好久,才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谢谢师尊。”他说,声音闷闷的。

      柳云卿微微点头,转身往丹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炼宁心丹。”

      江桓愣住了。

      宁心丹比清心丸难得多,需要用到七种药材,火候要变化三次,搓丸的时机只有几息,错过了丹药就会散。这是灵枢峰弟子入门半年后才开始学的东西。

      而他才到灵枢峰不到四个月。

      “师尊,”他追到门口,“我学得会吗?”

      柳云卿已经走远了的,声音从春风中飘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学得会。”

      江桓站在丹房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沿着灵枢峰的石径越走越远,消失在药圃的拐角处。春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把他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吹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子上还残留着他眼眶的湿意和师尊指尖的药香。

      他笑了。

      苏棠从门槛上蹦起来,一把抱住江桓的腰,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像一只撒娇的小狗:“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比林砚厉害!林砚第一炉清心丸师尊说‘尚可’,你是‘不错’!‘不错’比‘尚可’厉害!师尊从来没对我说过‘不错’,他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重来’!”

      江桓被他拱得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真的?”他问。

      “真的!骗你是小狗!”苏棠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以后就是灵枢峰最厉害的丹修了!不对,是青云山最厉害的!不对,是三界最厉害的!”

      江桓被他夸得耳朵发热,把那方帕子小心地叠好,收进袖子里。

      “林砚呢?”他问。

      “去百草峰了。”苏棠从他身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沈师姑说有一批新的灵草到了,让他去帮忙分拣。走之前留了话——‘等江桓炼好了告诉他,我回来再看’。”

      江桓想象了一下林砚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面无表情的、语气平平的、但会把“我回来再看”这四个字说得格外认真。他嘴角弯了弯,把瓷盘里那十二颗清心丸小心地倒进一个青瓷小瓶里,塞好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清心丸”,下面用小字写着“癸亥年三月十八日,江桓制”。

      他的字还很稚嫩,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师尊教的。”江桓把标签贴在瓶身上,用手指把边角压平,“师尊说字是人的脸,写字要端正。”

      “那我的字就是被人打了的脸。”苏棠说得一本正经。

      江桓笑出了声。

      傍晚的时候,林砚从百草峰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弟子服,袖口沾了些泥土,衣摆上还挂着一小片草叶。他走进灵枢峰正殿,看见江桓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个青瓷小瓶,正对着夕阳发呆。

      “炼好了?”林砚问。

      江桓转过头,举起手里的青瓷小瓶,晃了晃。隔着瓶壁,能听见丹药在里面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的,像雨滴落在瓷盘上。

      林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瓶子,打开盖子倒出一颗,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错。”他说。

      和师尊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江桓看着他,忽然问:“林砚,你第一炉清心丸炼成的时候,师尊说了什么?”

      林砚沉默了片刻。

      “‘尚可’。”

      “你当时什么感觉?”

      林砚又沉默了片刻。

      “很怕。”他说。

      “怕什么?”

      “怕师尊说不行。怕自己不够好。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江桓等了很久,等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等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林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怕师尊后悔捡我回来。”

      这句话落在暮色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江桓看着他,他没有看江桓。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师尊不会后悔的。”江桓说。

      林砚没有说话。

      “捡你回来不会后悔,捡我不会后悔,捡苏棠——”江桓想了想,“可能有一点点,但他也不会后悔。”

      林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天边那颗一闪而过的流星。

      “嗯。”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苏棠从厨房跑出来,大喊“吃饭了吃饭了今天有红烧鸡块谁抢到是谁的”,才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侧厅走。

      江桓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

      丹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炉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青瓷小瓶,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第一炉。

      今天只是个开始。

      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翻过了序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三炉清心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