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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辰喜乐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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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峰的晨雾还没散尽,苏棠已经在厨房里炸了锅。
不,不是炸了锅,是锅炸了。确切地说,是那锅本该熬成桂花糯米粥的东西,在锅底糊成一块焦炭之后,锅受不了这份屈辱,“啪”地一声从灶台上蹦了起来,在地上滚了三圈,发出清脆的回响。
苏棠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口还在冒烟的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委屈到绝望,只用了不到三秒。
“林砚——”他扯着嗓子喊,“锅又坏了!”
林砚从隔壁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捆干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苏棠手里那口底儿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铁圈的“锅”,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锅,”林砚说,“这是铁圈。”
“我知道!”苏棠欲哭无泪,“可是我已经很小心了!火开得小小的,粥搅得勤勤的,它怎么还能糊呢!”
林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苏棠的“小小的”“勤勤的”和他自己的标准之间,隔着至少三个丹房的距离。
他放下干柴,从苏棠手里接过那个“铁圈”,转身往厨房外面走。
“你干嘛去?”苏棠追出来。
“借锅。”林砚头也不回。
“借谁的?”
“百草峰。”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沈师姑的锅?那锅好!那锅底的厚度、锅壁的弧度、锅盖的密封性——唔!”
林砚已经走远了。
苏棠一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晨风吹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沾满黑灰的脸,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普通的做饭——
今天是江桓的生辰。
江桓到灵枢峰快一年了,这是他在青云山的第一个生辰。苏棠是从林砚那里知道的——不是林砚主动说的,是他路过柳云卿书房时,看见林砚正在帮师尊整理桌案,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江桓的生辰八字。苏棠当时就记下了,回去翻了好几天黄历,确认今天就是。
“第一个生辰!”苏棠当时拍着桌子对林砚说,“一定要大办!”
林砚说:“什么叫大办?”
苏棠掰着手指头数:“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
林砚沉默了片刻,说:“师尊说简单吃顿饭就行。”
苏棠不理他。
他的“大办”计划从凌晨就开始了,先是去晏晞峰找简序衍借了几只灵鸡——说是借,其实是“我用三罐蜂蜜换你三只鸡,蜂蜜还没采我先欠着”。简序衍靠在篱笆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光:“你给江桓过生辰?你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
“我记不住不重要!他记得住就行!”苏棠理直气壮,抱着鸡就跑,“谢了啊!蜂蜜过两天送到!”
简序衍看着他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笑了一声,没有拦他。
然后苏棠去了百草峰找沈暄和要桂花——沈暄和正在药圃里给灵草浇水,听完苏棠的来意,没有多问,从储藏间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够不够?”她问。
苏棠抱着陶罐,用力点头:“够了够了!谢谢沈师姑!”
沈暄和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茯苓糕,递给他:“这个也带上,孩子爱吃甜食。”
苏棠又点头,抱着陶罐和茯苓糕跑回灵枢峰的时候,撞上了刚从青晔峰练剑回来的谢盼。谢盼穿着一身玄色的弟子服,头发用木簪束着,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珠,看见苏棠那副抱着一堆东西、跑得跌跌撞撞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干什么?”他问。
“给江桓过生辰!”苏棠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谢师叔晚上来灵枢峰吃饭啊!”
谢盼站在原地,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灵枢峰的山门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青晔峰走了。
苏棠不知道他那句“来吃饭”会不会被当真。但在他看来,喊了就是诚意,来不来另说。
现在,锅炸了。
苏棠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已经牺牲了的、只剩下一个铁圈的锅,看着林砚远去的方向,心想百草峰的锅应该够结实——沈师姑熬药用的锅,天天被丹炉的火烤着都没事,熬个粥应该炸不了。
他正想着,林砚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口崭新锃亮的铜锅,锅底厚实,锅壁光滑,锅盖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器修的手笔——不,是百草峰药炉的专用锅。
“沈师姑说她正好有一口备用的,”林砚把锅放在灶台上,“让你用完之后洗干净,别留下焦痕。”
苏棠“嘿嘿”笑了两声,重新生火,重新架锅,重新下米。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火大了就退柴,水少了就加水,搅动的手速从“狂风暴雨”降到了“和风细雨”。
林砚在旁边切菜。他切菜的动作和采药一样,稳、准、不浪费。胡萝卜切成均匀的小丁,莴笋切成薄薄的片,香菇切成细密的十字花刀,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精准得像在用尺子量过。
苏棠偶尔瞥他一眼,心想林砚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采药是,切菜是,连走路都是。
所以,师尊有一次幽幽的说了这样一句,“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回答,结果林砚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遇见师尊。如果没有师尊,我早就死在东海边的礁石上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是活着遇到了您。”那之后师尊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大家分明看到了师尊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快到午时的时候,灵枢峰正殿的侧厅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桂花糯米粥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晶莹剔透,桂花金黄透亮,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胡萝卜炒莴笋清脆爽口,香菇炖鸡鲜香浓郁,茯苓糕软糯清甜,还有一碟从千音峰送来的、周景暮亲手腌的酱菜——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周景暮的酱菜就出现在了灵枢峰的餐桌上,装在素白的瓷碟里,酱色深沉,咸香入味。
苏棠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桌子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差一样。”他忽然说。
“差什么?”林砚正在摆筷子,头都没抬。
“长寿面!”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你会擀面?”他问。
苏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门外——百草峰的方向。沈师姑会。她什么都会。但再去借人,是不是显得灵枢峰太无能了?
就在两人纠结的时候,柳云卿从丹房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衣角沾了些许药粉,指尖还残留着丹炉的余温。走到侧厅门口,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苏棠脸上那几道黑灰、林砚袖口沾着的面粉、地上那口已经报废了的铁圈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面条我来做。”柳云卿说着脱下了外袍,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苏棠和林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师尊会做面条?
事实证明,柳云卿不仅会做面条,还做得非常好。
他和面的动作和炼丹一样精准——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不是这样,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该放多少水、多少面,不需要试探,不需要调整,一次到位。面团在他手下揉得光滑柔软,醒了一刻钟,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叠起来,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苏棠趴在厨房门框上,看得目瞪口呆。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柳云卿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干面粉防止粘连,头都没抬:“不会的有很多。”
“比如呢?”
柳云卿想了想。
“不会偷懒。”他说。
苏棠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砚在旁边看着柳云卿那副“我什么都会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转瞬即逝,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飘走了的花瓣。
午时三刻,江桓从百草峰回来了。
他今日去帮沈暄和整理药圃,忙了一上午,灰白色的弟子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汁,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走到灵枢峰正殿门口,看见侧厅里摆着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这是……”他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棠。
苏棠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生辰快乐!”他大喊一声,声音洪亮得连殿外的灵雀都被惊飞了。
江桓的愣怔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苏棠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看着林砚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样子,看着柳云卿站在厨房门口、月白色的中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清冷的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长寿面——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在来灵枢峰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柳云卿捡到他的那天,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他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开始。
可是苏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他的生辰八字——那个柳云卿在捡到他之后、根据他的骨龄和身体状况推算出来的、并不精确的日子——把它当作真正的生辰来过了。
“愣着干嘛!进来啊!”苏棠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侧厅,按在椅子上,“坐!这是你的位置!今天你是主角!最大的鸡腿给你!最甜的桂花糕给你!最长的那根面条也在你碗里!”
江桓被他按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苏棠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看着林砚把那双他一直觉得很好看的、不知道该不该夸的竹筷子递到他面前,看着柳云卿把那碗长寿面放在他面前——
面条细长均匀,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翠绿欲滴,汤底清澈透亮,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趁热吃。”柳云卿说。
江桓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了出来。
他嚼着嚼着,眼眶里的酸意终于没忍住,化成了一滴泪,落在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苏棠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头看向林砚,林砚也在看着江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棠又看向柳云卿。
柳云卿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拍江桓的肩膀,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江桓,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流淌的暖泉。
苏棠忽然想起来,他自己来灵枢峰的第一天晚上,也哭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师尊捡回来的、无足轻重的小弟子。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弟子服,枕头边压着一方叠成小方块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小小的灵草——那是灵枢峰的标志。
他后来才知道,那方帕子是柳云卿自己绣的。
剑修的手用来绣花,不知道扎了多少个针眼。
“江桓!”苏棠忽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桓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还是举起了茶杯。
“欢迎你来灵枢峰!”苏棠说,“虽然你比我晚来,但你比我大,所以我叫你师兄!以后你的丹房就是——不对,丹房是我的,你不能抢!但药圃可以分你一半!还有厨房!厨房归林砚管,我们俩都没份!”
林砚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厨房归苏棠管的话,灵枢峰每天都要吃焦炭。”
苏棠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江桓嘴角弯了起来。他端着茶杯,看着苏棠那张虽然沾着黑灰但笑得灿烂的脸,看着林砚虽然面无表情但把最大那块鸡腿夹到他碗里的手,看着柳云卿站在厨房门口、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谢谢师尊,”他说,“谢谢林砚,谢谢苏棠。”
他顿了顿。
“谢谢你们。”
苏棠“嘿嘿”笑了,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林砚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柳云卿微微点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满桌子的饭菜上,照在桂花糯米粥金黄色的光泽上,照在江桓碗里那根长长的、没有断的面条上。
苏棠吃得满嘴都是桂花,林砚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江桓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这只是灵枢峰一个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午饭,普通的午后。
但因为多了一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面,江桓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苏棠抢不过他,只好蹲在旁边帮忙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调子跑到千符峰去了又拐回来,拐回来又跑出去。
林砚站在水槽边洗碗,动作和切菜一样稳、准、不浪费水。
柳云卿已经穿回了外袍,站在侧厅门口,负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江桓端着一摞碗走进厨房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
柳云卿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不用去药圃了,歇着吧。”
江桓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师尊。”他说。
柳云卿没有回答,但他微微侧过头,余光里那抹灰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厨房,和苏棠的吵闹声、林砚洗碗的水声混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沿着灵枢峰的石径,慢慢走回了丹房。
午后没事了,苏棠拽着江桓跑到晏晞峰找简序衍玩,说要去看看那几只被借走的灵鸡过得怎么样。林砚没有跟去,他留在灵枢峰,把侧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苏棠借来的铜锅擦得锃亮,准备明天还给百草峰。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晏晞峰的方向,隐约能看见苏棠和江桓的身影在山道上跑着、跳着、笑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丹房。
“师尊,”他站在丹房门口,声音不大,“明天凝血花该浇水了。”
柳云卿正在整理丹方,闻言头都没抬。
“嗯。”他说。
林砚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柳云卿放下手中的丹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玉佩,成色算不上极好,但温润通透,雕刻成竹节的形状,寓意“节节高升”。这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一直放在袖子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他拿着玉佩,沉默了片刻。
江桓今日的生辰,是他推算出来的,未必精确。但既然苏棠把日子定在了今天,那就当是今天吧。对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生辰的孩子来说,有人记得,比什么都重要。
柳云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灵枢峰满山的药圃上,照在苏棠和江桓跑过的那条石径上,照在远处晏晞峰那片金黄灿烂的银杏林里。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没有急着送出去。
不急。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