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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一次出诊 第二十三章 ...

  •   暮春三月,灵枢峰的药圃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潮气。
      柳云卿蹲在凝血花圃边,用指尖拨开一片卷边的嫩叶,仔细查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这株凝血花的长势不太对,叶脉发暗,边缘泛黄,像是染了什么病害。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淡绿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植株根部。
      “师尊——!”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山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柳云卿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浅灰色的弟子服被灌木刮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满了草汁和泥巴,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打过滚的、精力过剩的小狗。他手里举着一封信笺,跑到柳云卿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栽进凝血花圃里。
      “师尊!山下李家庄送来的!说是闹疫病了!好多人都病了!沈师姑已经先过去了,让你带些清心丸和解毒散去!”
      柳云卿终于抬起头,接过信笺,快速扫了一遍。信是李家庄的里正写的,措辞急切,说庄上连日来多人发热呕吐,浑身起疹,请了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特向青云山求助。
      “林砚。”柳云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
      “在。”林砚从旁边的止血草圃里站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小药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弟子服,衣裳干净但袖口磨毛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收拾药篓了。
      “去丹房取清心丸二十瓶,解毒散十五份,退热丹十瓶,止血膏五盒,装好。”柳云卿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带两卷干净的绷带,一盒消肿的药膏。”
      “是。”林砚放下药锄,转身就往丹房走。他走路很稳,步伐不快但很有效率,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台被精准调试过的机器。
      “师尊师尊!”苏棠又凑上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我也去我也去!我可以帮忙熬药!我最近熬药可厉害了!上次那锅清心丸,火候掌握得——虽然最后糊了一点点——但比之前好多了!”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
      “糊了一点点?”
      苏棠缩了缩脖子,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就、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
      柳云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丹房走去。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灵枢峰丹房的门从来都是半掩着的。
      柳云卿推门进去的时候,炉火正旺,铜锅里煮着今早刚下的药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林砚已经在整理药材了,他把清心丸和解毒散一瓶一瓶地从柜子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药箱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苏棠蹲在药柜前,把消肿药膏往药箱里塞,塞了三盒觉得不够,又塞了两盒,想了想又塞了一盒,被林砚面无表情地拦住。
      “够用了。”林砚说。
      “多带点总是没错的!”苏棠振振有词。
      “药箱装不下了。”
      “那就换个大药箱!”
      “没有更大的。”
      苏棠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那盒药膏又放回了柜子里。
      柳云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个青瓷小瓶。他把绷带放进药箱,把小瓶递给林砚。
      “这是新配的解毒散,药性比平时那批强一些,但副作用也大。非重症慎用。”
      林砚接过小瓶,小心地放进了药箱的夹层里。
      三人收拾停当,正要出门,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桓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白弟子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依旧有些苍白。他的眉眼舒朗,鼻梁挺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抽芽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弯的竹子。
      “师尊。”他微微欠身,“我可以一起去吗?”
      柳云卿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会什么?”他问。
      江桓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会认一些药,会熬一些简单的汤剂,会包扎。”
      “会熬药?”苏棠从柳云卿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桓,“你熬过什么药?”
      “清心丸。”江桓说,“熬过几次,火候还不太稳。”
      苏棠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那你炸过丹房吗?”他问。
      江桓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苏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他甚至拍了拍江桓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那就好”的欣慰:“没事没事,没炸过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丹房很好炸的,我跟你说——唔!”
      林砚从后面伸手,捂住了苏棠的嘴。
      “出发了。”柳云卿已经背上了药箱,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去。
      林砚松开苏棠,背上另一个药篓跟上去。苏棠“呸呸”了两声,拽着江桓的袖子就往外跑。
      “走走走!快跟上!师尊走起来特别快,一不小心就跟不上了!我跟你说,上次我系个鞋带的工夫,师尊人已经到山脚了——江桓你鞋带系了没有?系了?那快跑!”
      江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便也跟着跑了起来。他的步伐不如苏棠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跑起来的时候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像一只学会了奔跑的、还不太熟练的小鹿。
      柳云卿走在最前面,林砚跟在后面,苏棠拽着江桓跑在最后面。四个人沿着灵枢峰的石径一路向下,穿过千符峰的牌坊,走过百草峰的药圃,从青云山的侧门出了山。
      晨光正好,照在山道上,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像有人把一罐碎宝石撒在了绿色的绒毯上。苏棠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江桓的衣襟上。
      “好看!”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江桓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野花,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棠又跑起来了。
      李家庄离青云山不远,约莫二十里路,走得快些一个时辰就能到。柳云卿没有用御剑术,说是“让孩子们多走走,活动筋骨”。苏棠一开始觉得这理由太敷衍,走了一半才明白——师尊是想看看江桓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江桓走得不算快,但很稳。他的呼吸均匀,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说明他确实在用力。苏棠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偶尔回应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砚走在最后面,背着药篓,时不时看一眼江桓的背影。他注意到江桓走路的姿态——腰背挺直,脚步踏实,不拖沓,不虚浮。这是一个能吃苦的人,林砚在心里做出判断。
      李家庄比信上写的还要糟糕。
      村口的石牌坊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躺着几个病人,有的在发热,有的在呕吐,有的浑身起满了红色的疹子,痒得直抓,抓破了皮,血和脓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几个村妇在棚子边上烧水,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低声祈祷。
      沈暄和已经先到了。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正蹲在一个病人身边,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发烧的孩子。旁边的石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是从百草峰带来的,有的是刚刚就地取材熬的。
      “柳师兄。”沈暄和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比我想的严重。不是普通的疫病,我怀疑是水源的问题——井水里混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腐烂的动物尸体,也可能是山上冲下来的有毒矿物。”
      柳云卿放下药箱,蹲在一个病人身边,查看了他的舌苔和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林砚。”他喊。
      “在。”林砚已经打开了药箱,把清心丸和解毒散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
      “清心丸一人两粒,温水送服。解毒散兑水,外敷患处。退热丹先不急,等体温降不下来再用。”
      “是。”
      林砚开始分发药物。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每发一瓶都会确认病人的姓名和症状,确保对症下药。苏棠跟在他后面帮忙,虽然手忙脚乱的,但确实帮了不少忙——至少递药递得很勤快。
      柳云卿转向沈暄和:“水源在哪?”
      “村东头有一口老井,全村都用那口井的水。我已经取了一些水样,准备带回去化验。”沈暄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水,“但我看这情况,等化验结果出来,病人怕是等不及。”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我去看看井。”
      “我跟你去。”沈暄和把湿布递给旁边的村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不用。”柳云卿说,“你留在这里照顾病人。林砚,苏棠,你们也留下。”
      “那江桓呢?”苏棠刚发完一轮药,跑回来喘着气问。
      柳云卿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江桓身上。江桓没有主动请缨,也没有退缩,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棚子里的病人,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江桓,跟我来。”柳云卿说。
      江桓微微颔首,跟上了柳云卿的步伐。
      村东头的老井在槐树下,井沿上的青苔干枯了,井绳磨得光滑发亮。柳云卿蹲在井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进井水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抽出来。
      银针变了色。
      不是普通的发黑,是一种暗沉的、带着紫调的深色。
      柳云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毒?”江桓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变色的银针,目光专注。
      “不是毒。”柳云卿把银针擦干净,收进袖子里,“是腐气。井水里混了腐烂的东西,可能是动物尸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江桓沉默了一下。
      “要下井去看看吗?”他问。
      柳云卿侧头看他。
      “你有办法?”
      江桓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又从路边摘了几片薄荷叶,揉碎,包在帕子里,系在口鼻处。
      “把这个戴上也行吧。”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听得出认真,“我小时候——之前好像见过有人这样防瘴气。”
      “除了防瘴气还会什么?”柳云卿注视着江桓,“有幽闭情况怎么办?”
      江桓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井口不大,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小片反光的水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没下过井,”他老实说,“不知道会不会怕。”
      柳云卿看了他两秒,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帕子,重新折叠了一下,系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别逞强。”柳云卿说,“怕就上来。”
      柳云卿先下去了。他踩着井壁上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月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江桓跟在后面,手紧紧抓着井绳,每往下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落脚点,确认踩实了才敢移动。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柳云卿一定能听见。
      井并不深,约莫两丈。柳云卿的双脚踩到水面时,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井底。井水很浑,能见度不到半尺,但柳云卿还是看见了——水面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缓缓腐烂。
      “是一头死去的动物。”柳云卿说,“看起来像是野猪,体型不小。”
      江桓也看见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泡在水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即使隔着薄荷叶和帕子,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他的胃翻涌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握紧了井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弄上来?”他问,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
      “用绳子套住,拉上去。”柳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绳索,递给江桓,“你来套,我举着夜明珠。”
      江桓接过绳索,低头看着那团黑乎乎的、正在腐烂的东西。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腐烂的尸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这件事。这是师尊在看他,也是他在证明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帕子的气息微凉。他弯下腰,把绳索的一端系成一个活结,瞄准那团东西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轻轻一抛。
      没套中。
      绳索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从那团东西旁边滑了过去。
      江桓咬了咬嘴唇,收回绳索,重新打结。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活结打了三遍才打出一个他觉得满意的。他又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着急抛,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那团东西在水中的位置和角度,然后才出手。
      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那团东西的某个凸起部分。江桓轻轻一拉,活结收紧,牢牢锁住。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伏的轻快。
      柳云卿点了点头,抓住绳索的另一端,用力往上拉。那团东西很沉,但柳云卿的修为摆在那里,他拉得不急不慢,每一把都稳稳当当。江桓也想帮忙,但井底空间太小,他只能挤在柳云卿旁边,用一只手抓住绳索,跟着一起使劲。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把那团死去的野猪从井底拉了上来。
      当那团东西浮出水面、被拉到井口时,在上面等候的林砚和苏棠赶紧用木棍撬住井沿,合力把它拖了出来。那是一头半大的野猪,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臭味熏得苏棠直接跑出去老远干呕了好一阵。
      柳云卿从井里爬上来的动作很快,但下了井之后,也不怎么干净了。月白色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和腐臭的气息,他不在意,只是接过林砚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指,然后走到井边,重新测了一次水质。
      银针没有再变色。
      “水源的问题解决了,”柳云卿把银针收起来,“接下来是治疗病人。林砚,你把清心丸和解毒散按刚才的方子继续分发。苏棠,你去帮沈师姑熬药,火候掌握不好就问她,别自作主张。”
      “是!”苏棠已经从干呕中缓过来了,捧着药罐跑去找沈暄和。
      “江桓,”柳云卿转向江桓,“你跟我来。”
      江桓跟在他后面,走到棚子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柳云卿蹲下身,从一个病人的手腕上取下脉枕,示意江桓也蹲下。
      “你来诊脉。”柳云卿说。
      江桓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学过诊脉吗?”柳云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学过几次,还不熟练。”江桓老实说,手悬在病人的手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熟练才要练。”柳云卿说,“诊。”
      江桓深吸一口气,把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手腕上。病人的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流。江桓闭着眼,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每一次跳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浮而无力,是外感。”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按之空虚,是——是正气不足?”
      柳云卿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问:“用什么药?”
      江桓睁开眼,想了想:“清心丸疏风清热,解毒散化湿祛邪。再加一味——加一味黄芪,补气固表?”
      “为什么加黄芪?”
      “因为病人的脉象空虚,正气不足,光清热祛邪不够,需要扶正。”
      柳云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什么东西。
      “去熬药吧。”柳云卿说。
      江桓愣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往药炉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云卿一眼。
      “师尊,用药的分量——”
      “自己定。”
      江桓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他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快速回忆着黄芪的常用剂量——三钱?还是五钱?他决定折中,用四钱。如果错了,大不了再改。
      药炉边,苏棠正在往锅里加水,加得太满了,水沿着锅沿往外溢,浇灭了小半炉火。他手忙脚乱地添柴、吹气,弄得满脸都是灰。
      “江桓!快来快来快来!这火怎么越烧越小了!是不是柴湿了?还是风太大了?你帮我看着锅,我去找点干柴来!”苏棠把药勺往江桓手里一塞,人就跑没影了。
      江桓端着药勺,看着面前那锅水多药少、火苗奄奄一息的药汤,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去调整火候,也没有急着去添药,而是先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掉一半的水,再把锅放回去,添了几根干柴,用扇子轻轻扇了几下。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他蹲在药炉边,一只手握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另一只手时不时调整药锅的位置,确保火候均匀。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他眯着眼,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耐心的工作。
      苏棠抱着一捧干柴跑回来,看见江桓那副从容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以前熬过药?”他蹲在江桓旁边,好奇地问。
      “熬过几次。”江桓说。
      “比我有经验啊!”苏棠由衷地感叹,“我熬药每次不是糊了就是水多了,师尊说我‘天赋异禀,能把最简单的清心丸熬出毒药的效果’。”
      江桓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可能是火太大了。”
      “火太大?”
      “清心丸的药性温和,火太大了会把药性烧散,剩下的是苦味和焦味,喝了不仅没用,还会伤胃。”江桓说着,用扇子又轻轻扇了两下,“文火慢熬,药性才能充分释放。”
      苏棠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师尊教的。”
      苏棠瘪了瘪嘴,蹲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江桓那副不紧不慢、从容熬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好像真的挺厉害的。
      第一锅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江桓把药汤倒进碗里,用纱布滤去药渣,端给那个脉象空虚的病人。病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无力。江桓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把药碗送到他嘴边。
      “大爷,喝药了。”江桓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老汉睁开眼,看了看江桓那张年轻的、带着认真神情的脸,又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嘴唇动了动。
      “苦不苦?”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点苦。”江桓老实说,“但喝完病就好了。您喝完我给您一块饴糖,沈师姑带来的,可甜了。”
      老汉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药。药确实苦,苦得他皱起了整张脸,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不是相信,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这样的人不会骗他。
      江桓把空碗放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递到老汉嘴边。
      “大爷,吃糖。”
      老汉含着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他看着江桓那张虽然苍白但很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桓。”
      “江桓,好名字。”老汉顿了顿,“你以后会是个好大夫的。”
      江桓愣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谢谢大爷。”他说。
      柳云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一卷丹方,但目光没有落在丹方上,而是落在江桓身上——落在他蹲在病人身边、一只手托着病人后背、另一只手握着空碗的样子,落在他从袖子里掏出饴糖、剥开糖纸、递到病人嘴边的动作,落在他听到“你以后会是个好大夫”时嘴角那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直到沈暄和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这个孩子,是你新收的?”沈暄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正在收拾药碗的江桓。
      “嗯。”
      “不错。”沈暄和说,“心细,手稳,有耐心,对病人也好。”
      柳云卿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药一锅一锅地熬,病人一个一个地治。到傍晚时分,大部分病人的烧都退了,疹子也开始消退。林砚发完了最后一瓶清心丸,把空药箱背在背上,站在棚子边,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棠熬药熬得满脸灰,手上还被烫了个泡,但他不在乎,举着药勺跑前跑后,一会儿给这个病人送药,一会儿帮那个病人换纱布,忙得不亦乐乎。
      江桓蹲在药炉边,熬着今天的最后一锅药。火候已经很稳了,但他还是不敢松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药汤,偶尔用扇子轻轻扇两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灰白的弟子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扇着。
      柳云卿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药汤,又看了看江桓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
      “火候可以了。”他说。
      江桓抬起头,看着柳云卿。
      “倒出来吧。”柳云卿说。
      江桓“嗯”了一声,端起药锅,把药汤倒进碗里。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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