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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捡 第二十二章 ...

  •   灵枢峰的晨雾还没散尽,柳云卿已经提着竹篮出了门。
      今日要去后山采一批新长出来的止血草,顺便看看上个月种下的凝血花成活了几株。他沿着熟悉的石径往山坳深处走,月白色的道袍被露水打湿了衣角,他也不在意,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株在晨雾里移动的翠竹。
      林砚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篓,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药锄。他比柳云卿矮半个头,穿着一身灵枢峰特有的灰白弟子服,衣裳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磨毛了边也没换。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柳云卿踩过的地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师尊,”林砚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木讷的认真,“止血草够用了,上个月采的还没晾完。”
      “多采些,存着。”柳云卿头也没回,“沈师妹那边最近也在要,说是百草峰的止血膏卖得好,库存见底了。”
      林砚“哦”了一声,没再问。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向如此。
      后山的药圃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三面环石,一面临溪,灵气充沛,草木茂盛。柳云卿每到一处药圃,总要先把每一株灵草看一遍,确认没有病虫害,没有被人偷挖,长势良好,才放心采摘。今日也不例外,他蹲在凝血花的苗圃边,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查看根系的生长情况,表情专注得像在研读一卷深奥的丹方。
      林砚蹲在旁边的止血草圃里,已经采了小半篓。他采药的动作很麻利,左手拨开叶片,右手药锄轻轻一撬,整株止血草连根而起,泥土抖落干净,根须完整,没有一丝损伤。如果不是腰间的弟子牌,光看他采药的样子,会以为他已经在灵枢峰待了十几年。
      但其实他到灵枢峰才三年。
      柳云卿是在东海边捡到他的。那时林砚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被海风吹弯的芦苇,趴在礁石上,浑身湿透,身边散落着破碎的船板。柳云卿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便带了回来。后来林砚醒了,话很少,问他叫什么,他说“林砚”,问他从哪里来,他就不说话了。柳云卿没再问,灵枢峰多一张嘴吃饭,不是什么大事。
      林砚就这么留了下来,成了柳云卿的大弟子。
      他学东西不快,但很刻苦。一套采药的手法练了千百遍,动作从笨拙到熟练,从熟练到精准,如今已是灵枢峰上下公认的采药好手。柳云卿交代的事,他总能完成得妥妥帖帖,不多问,不抱怨,像一头沉默的、勤恳的牛。
      而苏棠,就是那头牛的反面。
      “师尊——!”
      一道清亮得有些刺耳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什么重物在地面上拖行的窸窣声。柳云卿没有抬头,继续查看凝血花的根系。林砚倒是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采他的止血草。
      苏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浅灰色的弟子服被灌木刮了好几个口子,袖口沾满了草汁和泥巴,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打过滚的、精力过剩的小狗。他手里拎着一个用草绳扎着的、还在挣扎的布袋子,跑到柳云卿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栽进凝血花圃里。
      “师尊师尊师尊!”他蹲下来,把布袋举到柳云卿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你猜我抓到了什么!”
      柳云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蟋蟀。”他说。
      苏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年抓到蟋蟀也是这个表情。”柳云卿低下头,继续查看凝血花的根系,“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没来灵枢峰,不算。”
      苏棠瘪了瘪嘴,把布袋打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是一只油黑发亮、触须老长的大蟋蟀,正在布袋里蹦跶,发出清脆的“瞿瞿”声。
      “这只不一样!”苏棠振振有词,“这只我从千符峰那边抓的!跑了二里地才抓到!你看它多壮!腿多长!触须多——哎呀!”
      柳云卿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旁边的毛笔,用笔杆在苏棠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采药时间,抓什么蟋蟀。”
      苏棠捂着被敲的地方,委委屈屈地蹲到一边,把蟋蟀布袋系在腰带上,从药篓里拿出小药锄,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挖止血草。他挖得很敷衍,挖出来的草根断的断、破的破,林砚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苏棠是柳云卿在凡人城池的街角捡到的。那时他抱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残缺不全的《百草初识》,正跟摊主为了两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小嘴叭叭的,引经据典,愣是把摊主说得哑口无言。柳云卿觉得有趣,便上前问了句:“你喜欢学这个?”苏棠眼睛一亮,抱着那本破书用力点头:“喜欢!学了能认药,能治病,能赚钱!”理由直白又充满生命力。柳云卿见他虽出身贫寒,却眼神灵动,对草木有天生的敏锐,便也带回了山。
      苏棠和柳云卿学了一年,就把《百草初识》背得滚瓜烂熟,又缠着柳云卿教他炼丹。炼丹是个精细活,火候差一丝都不行,苏棠毛手毛脚的,炸了三次丹房,被柳云卿罚抄《丹房安全守则》抄到手软,但每次炸完、抄完,第二天又笑嘻嘻地跑来,说“师尊我再试一次吧”。
      柳云卿有时觉得,收苏棠当徒弟,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的决定。
      采完止血草和凝血花,日头已经升高了。柳云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把药篓递给林砚,准备沿着山道往回走。
      走到山坳拐角处时,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砚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柳云卿没有回答。他侧过头,望向山道下方一片被灌木丛遮掩的低洼地。晨雾还没散尽,那片低洼地里白茫茫的,看不清楚,但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草木的气息。
      “你们先回去。”柳云卿把药篓从林砚手里拿回来,放在路边,“我去看看。”
      “师尊——”林砚刚想说什么,柳云卿已经沿着斜坡下去了。林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师尊说“你们先回去”,那就是“你们先回去”,跟上去会被骂的。
      苏棠倒是想跟,被林砚一把拽住了后领。
      “师尊说先回去。”林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作罢,蹲在路边,从腰带里掏出蟋蟀布袋,打开一条缝,低头看里面的蟋蟀还在不在。
      “林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天马行空的好奇,“你说师尊今天会捡什么回来?”
      林砚正在把柳云卿放下的药篓重新背好,闻言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我猜是只受伤的灵兽!”苏棠眼睛一亮,“上次师尊下山就捡了只断腿的灵狐,养了好几个月才放生。这次说不定是只——是只——是只——”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林砚没接话。他把两个药篓都背好,站在路边,望着柳云卿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但握着药篓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其实有点担心。不是担心师尊的安全,灵枢峰后山没什么能伤到师尊的东西。他担心的是—师尊会捡回什么。
      三年前捡回他,两年前捡回苏棠,灵枢峰已经多了两张吃饭的嘴。虽然灵枢峰不算穷,柳云卿炼丹赚的灵石够养十个徒弟,但林砚总觉得,每多一个人,师尊就要多操一份心。
      他倒不是介意多一个师弟。苏棠虽然吵了点、炸了三次丹房、把灵枢峰的灵草圃当蟋蟀养殖场,但人其实不坏。林砚只是担心,万一师尊哪天捡回一个不省心的—比如隔壁千符峰的某个弟子,一天不闯祸就浑身难受的—那灵枢峰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至于名字嘛,就无可奉告了(其实是怕说了,被揍而已了,虽然说没有人敢)
      “走了!”苏棠从地上蹦起来,把蟋蟀布袋系好,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等师尊了,师尊说先回去,那就先回去。走吧走吧,我饿了,今天厨房做什么?是不是沈师姑之前送来的那个桂花糕?我昨天没舍得吃完,留了两块,你要不要?哦你不爱吃甜的,那我只好自己吃啦”
      林砚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苏棠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砚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沉默。
      走到灵枢峰山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云卿的——柳云卿走路很稳,像踩在节拍上。这个脚步声有些急,有些乱,还带着微微的喘息。
      林砚和苏棠同时回头。
      柳云卿从山道下方走上来,月白色的道袍下摆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衣冠依旧整齐,头发依旧一丝不乱,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他的怀里抱着一个蜷缩的人。
      不,不是抱着。是半抱半扛。那人靠在他肩上,被他的手臂揽着腰,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少年,比林砚小一些,比苏棠大一些。
      苏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师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围着柳云卿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又捡了一个?!这是谁?从哪捡的?活的吗?”
      “活的。”柳云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未停,“去烧些热水,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苏棠愣了一瞬,然后“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带上解下蟋蟀布袋,塞进林砚手里。
      “帮我看着!别弄丢了!”说完又跑了,浅灰色的身影在山道上蹦蹦跳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林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蟋蟀布袋,布袋里那只油黑发亮的大蟋蟀还在“瞿瞿”地叫。他把布袋系在自己腰带上,跟上了柳云卿的步伐。
      “师尊,”他开口,声音依然不大,“这是谁?”
      “还不知道。”柳云卿说,“在后山低洼地发现的,昏迷着,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林砚沉默了一下。
      “伤得重吗?”他问。
      “不重。有几处皮外伤,主要是灵力紊乱,魂魄似乎也受过震荡。”柳云卿顿了顿,“先带回去,等他醒了再说。”
      林砚又沉默了一下。
      “他醒了之后,”他问,“会留下来吗?”
      柳云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灵枢峰正殿门口,把怀里的人小心地放在廊下的长椅上,直起身,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
      “看他自己。”柳云卿说,“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林砚没有再问。他看着长椅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瘦,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要折断,但手心有茧,不是采药留下的茧,是握什么东西留下的茧。剑?刀?林砚不确定。
      苏棠从厨房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后面跟着两个帮忙搬衣物的杂役弟子。他跑到长椅边,把热水放在地上,凑近去看那个昏迷的少年。
      “林砚林砚!”他回头喊,“他好像比你矮!”
      “嗯。”
      “也比我矮!不对,好像没比我矮——他腿蜷着呢——等他站直了再看——”
      “苏棠。”柳云卿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水烧好了就进来帮忙。”
      “来了来了!”苏棠又跑了。
      林砚蹲在长椅边,看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少年的脸被乱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惊、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
      林砚伸出手,把那几缕遮住少年脸颊的乱发轻轻拨开。
      露出来的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即使昏迷着,眉头也是舒展的,没有那种痛苦或防备的皱褶。他看起来比苏棠安静,比苏棠乖,比苏棠——应该不会炸丹房。
      林砚把头发拨回去,站起身。
      “希望你不会太麻烦。”他轻声说。
      他不知道是在对少年说,还是在对师尊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柳云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盒药膏。他蹲在长椅边,动作轻柔地处理着少年手臂上的擦伤。
      苏棠蹲在另一边,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
      “师尊,”他忽然开口,“你说你下次会不会捡个魔族世子回来?”
      柳云卿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头都没抬。
      “因为好奇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你捡了林砚,又捡了我,现在又捡了一个——再来个魔族世子,灵枢峰就齐全了!什么品种都有!”
      林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棠。
      “品种?”他重复了一遍。
      苏棠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口误,口误。”
      柳云卿没有接话。他把少年手臂上的最后一处擦伤处理好,用绷带轻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他站起身,把药膏递给林砚。
      “等他醒了,每天换一次。”
      “是。”林砚接过药膏,小心地放进了药篓里。
      苏棠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那个昏迷的少年。
      “他什么时候能醒啊?”他问。
      “不知道。”柳云卿说,“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他顿了顿,“也许要更久。”
      苏棠“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少年。少年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眉头舒展,呼吸轻浅,像只是睡着了。
      “师尊,”苏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他醒过来之后,会愿意留在这里吗?”
      柳云卿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山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袂吹起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知道。”他说。
      苏棠嘟了嘟嘴,没有追问。他蹲在长椅边,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看着那个还在昏迷的少年。
      “我不管啊,”他小声说,像是在对少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要是留下来,可不能炸丹房。丹房是我炸的,你不许抢。”
      林砚终于忍不住了。
      “苏棠,”他说,“炸丹房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我知道!”苏棠理直气壮,“但这是我先干的!他要炸也得等我炸够了再炸!”
      林砚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话了。
      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但灵枢峰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而停止。药圃要打理,丹房要点火,厨房要开饭,苏棠的蟋蟀要喂。
      一切如常。
      只是廊下的长椅上,多了一个蜷缩的、瘦弱的、暂时还不知道名字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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