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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滑冰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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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冰还没化,桃花就开始在枝头打苞了。
闻晏是二月的带队人。
千符峰的袁晟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每个月换一个人带队,带着其余十一个人“做点什么”,至于做什么,全凭带队人喜好。谢盼的那个月,他带大家做了一整个月的五禽戏,宋扶砚每天早上都在哀嚎,说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腰了,是青宁峰库房里那根生了锈的铁杵。二月抽签抽到闻晏的时候,宋扶砚差点当场给祖师爷上香。
“闻晏带队!”他激动得差点把签筒打翻,“器修带队!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寒烬殿参观?闻晏你是不是要给我们看你新打的剑?还是那个会喷火的炉子?”
闻晏面无表情地把签筒从他手里抽回来。
“想多了。”他说。
然后就没了下文。
整个一月份剩下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猜闻晏要带他们做什么。袁晟赌他带大家打铁,简序衍赌他带大家擦法器,宋扶砚赌他请大家吃饭——被陆观颐算了一卦说“此赌大凶”,宋扶砚不信,结果第二天就被闻晏叫去寒烬殿搬了一整天的铁锭,腰酸背痛了三天,从此再也不敢赌闻晏的事。
到了二月初一,天还没亮,青晔峰后山的冰湖就热闹起来了。
“滑冰?!”
宋扶砚第一个到,看见闻晏站在冰湖边上,脚上穿着一双他从没见过的、造型精巧的铁质冰鞋,湖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同样的冰鞋时,声音都劈叉了。
闻晏点了点头。
“滑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赶。
简序衍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湖面上那两排冰鞋,猫眼瞬间亮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服,领口滚着一圈银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小脸越发白净,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被冻在琥珀里的糖球。
“这是你做的?”他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翻来覆去地看。鞋身铁质,但打磨得光滑如镜,刀刃锋利却不失弧度,每一个铆钉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鞋带是用软皮裁的,穿着不会磨脚。
“嗯。”闻晏惜字如金。
“十二双都是你做的?”简序衍又问。
“嗯。”
简序衍不说话了。他把冰鞋放下,站起身,看着闻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得可怜,但对“带队”这件事,分明是上了心的。十二双冰鞋,从设计到锻造到打磨到穿绳,就算闻晏是器修里的天才,也至少要忙活大半个月。也就是说,从他抽到二月签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准备了。
袁晟是跑着来的。他从千符峰一路狂奔,深蓝色的棉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衣襟和袖口照例画满了符文——今天的符文画得格外多,几乎要把整件衣服画满,大概是觉得滑冰危险,多画点符文能保平安。他跑到冰湖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见湖面上那两排整整齐齐的冰鞋,愣住了。
“闻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都是你做的?”
闻晏看了他一眼。
“嗯。”
“做了多久?”
“半个月。”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走到湖面上,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对着初升的太阳看。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放下来,就那样举着,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闻晏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向那片被晨霜覆盖的冰面。
人齐得很快。
周景暮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月白色的棉服外罩了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走到冰湖边,把茶杯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仔细看了看刀刃,微微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他说。
闻晏没说话,但他的耳朵——那两只平时总是被头发遮住、很少露出来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周清慕跟在他哥后面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棉服,衣襟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精致的脸越发像一朵开在早春里的桃花。他走到冰湖边,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闻晏,你这刀磨得也太精细了吧?刀刃的弧度还考虑到了脚踝的发力方向,你是把每个人的体型都量过了吗?”
闻晏的耳朵更红了一点。
“没有。”他说。
周清慕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像冰面下溪水流动的声音。他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穿冰鞋,穿得很慢,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笨拙地在软皮上绕了好几圈,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柳云卿来得不急不慢。他穿着月白色的棉服,手里没有拿丹方——大概是因为滑冰不需要丹方——但他的表情依旧清冷,像这二月清晨的冰面。他走到冰湖边,拿起一双冰鞋,仔细检查了一遍刀刃的锋利度和鞋带的牢固度,然后才坐下开始穿。
沈暄和跟在他后面,浅绿色的棉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在雪地里冒头的春草。她没有急着穿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把冰鞋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擦,然后才坐下,动作温柔得不像在穿鞋,倒像是在给病人换药。
林见深蹲在冰湖边,没有穿鞋,而是先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把冰鞋的构造画了下来。他说要“研究一下刀刃的弧度与摩擦力之间的关系”,画完才心满意足地把本子收起来,开始穿鞋。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每一圈都用力拽了拽,确保不会松脱。
陆观颐穿鞋之前先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滑冰,大吉”,然后才开始穿。他的鞋带系得很有仪式感,左边三圈右边三圈,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宋扶砚是最后一个穿好鞋的。他的手在冰面上冻得通红,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紧,最后是旁边的简序衍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系好的。
“你怎么连鞋带都不会系?”简序衍嫌弃地说。
“我的手冻僵了!”宋扶砚委屈地伸出手,十根手指红得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简序衍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丢给他。
“戴上,别丢了。”他说完就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然后稳稳地站住了。猞猁的平衡感是天生的,他站在冰面上,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温浸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棉服,头发用银簪挽着,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荷包。她走到冰湖边,没有立刻穿鞋,而是先在湖面上走了一圈,用脚尖踩了踩冰面,确认厚度足够,才回来坐下。她穿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像在给蛊虫的巢穴封口。
闻晏见所有人都穿好了鞋,走到冰面中央。
“滑冰,先练站。”他说,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双手自然张开,“重心压低,往前看,不要看脚。”
他示范了一遍。铁质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浅痕,他滑出去,身姿沉稳,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把被精准推出去的尺子。滑到冰湖另一端,他转过身,又滑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呆了。
“闻晏……”袁晟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什么时候学会滑冰的?”
闻晏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时候。”他说,“北方人。”
袁晟沉默了。他想反驳,想说“北方人也不是天生就会滑冰的”,但看着闻晏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闻晏说,“你们试试。”
宋扶砚是第一个试的。
他学着闻晏的样子,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身体前倾——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啪”地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冰面上。冰面很硬,摔上去的声音很脆,像拍了一块大年糕。他躺在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疼不疼?”简序衍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宋扶砚又眨了眨眼。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懵。”
简序衍笑了一声,伸出手把他拽起来。宋扶砚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他咬着牙,又摆好了姿势。
“我再试一次。”他说。
“啪。”
又摔了。
这次摔的是屁股,他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我能行”变成了“我是不是不适合滑冰”,又从“我是不是不适合滑冰”变成了“为什么闻晏能滑得那么好”。
“重心压低。”闻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看前方,不要看脚。”
宋扶砚抬头看着闻晏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闻晏的手很暖,和他冷冰冰的外表完全相反。他把宋扶砚从冰面上拉起来,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他站稳,等他的腿不再发抖了,才慢慢松开。
“再试。”他说。
宋扶砚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重心压得比刚才更低,双脚微微分开,然后——慢慢地、颤颤巍巍地,往前滑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他没有摔。
“我滑了!”他回头大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们看见了吗!我滑了!”
简序衍在旁边鼓掌。
袁晟吹了个口哨。
周清慕笑盈盈地看着他,说“看见了看见了”。
宋扶砚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一得意,重心又歪了,“啪”地一声,第三次摔在了冰面上。但这次他没有懵,也没有委屈,他躺在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笑得像个傻子。
其余的人也陆续开始尝试。
简序衍是所有人里学得最快的。他的平衡感好得不像话,第一次站上去就稳稳地滑出了好几步,虽然姿势不太标准——身体太直了,膝盖弯得不够低,双手也没怎么张开——但他就是滑得稳,像一只在冰面上漫步的猫。
“简序衍!”袁晟在远处喊,“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没有!”简序衍头也不回地喊,“天赋!”
袁晟不信,但也没有证据。
柳云卿学得不快不慢。他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像在丹房里称量药材。摔了也不慌,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继续滑。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依旧是那副清冷的、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沈暄和注意到,他滑到第五圈的时候,嘴角那个极轻极淡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沈暄和自己学得很慢。她不是平衡感不好,是太小心了,每一步都滑得战战兢兢,生怕摔了。闻晏滑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不会摔。”他说。
沈暄和抬起头看他。
“我做的鞋,”闻晏说,“不会滑。”
沈暄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被闻晏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铁质冰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膝盖弯下去,身体前倾,双手张开——然后稳稳地滑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她没有摔。
“谢谢。”她回头对闻晏说。
闻晏已经滑走了。
林见深和陆观颐组成了“阵卦滑冰联盟”。林见深一边滑一边研究冰面的纹路,说“冰的结晶方向和阵纹的走向有相似之处”,陆观颐一边滑一边掐指算“此方向吉,此方向凶”,然后两人一起摔了,摔得整整齐齐,像两棵被风吹倒的树苗。
袁晟学得很努力,但平衡感实在不太好。他摔了又起,起了又摔,深蓝色的棉服上全是冰屑,袖口画着的符文被冰水泡得模糊一片。他不在乎,爬起来继续滑,嘴里还念叨着“千符峰的弟子永不言弃”,然后“啪”地又摔了。
周景暮是最从容的。他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很优雅,像在冰面上演奏一首慢板。他没有摔,一次都没有。他滑到冰湖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远处正在努力站起来的袁晟身上,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轻,很淡,像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暖泉。
周清慕从湖边的石头上站起来。他没有急着滑,而是先看了看自己的冰鞋,又看了看冰面,然后才慢慢地、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
然后他的脚滑了。
不是那种“没站稳晃了一下”的滑,是真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一栽,身体失去平衡,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只被风吹断了翅膀的蝴蝶。他努力想稳住,脚尖在冰面上连点了几下,身体晃来晃去——按照他的身手,分明是可以稳住的。
但就在他即将站稳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闻晏正背对着他,在教宋扶砚怎么转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周清慕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轻飘飘的、毫无抵抗地,朝着闻晏的方向倒了过去。
“啊——!”
他的惊呼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闻晏听见。
闻晏转过身。
然后一个浅粉色的、带着兰草香气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怀里。
冰面上很滑,闻晏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摔。他一只手揽住了周清慕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周清慕靠在他胸口,双手抓着他深蓝色棉服的衣襟,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装的。
闻晏低头看着他。
周清慕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清慕的眼睛很亮,像是二月冰面下流动的泉水,里面映着闻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映着他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狡黠的笑意。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是冻的,是别的原因。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着,浅粉色的棉服上沾了闻晏深蓝色衣襟上的冰屑。
“闻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谢谢你接住我了。”
闻晏看着他。
他的耳朵——那两只平时总是被头发遮住、很少露出来的耳朵,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春天的暖风熏开的花苞,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了。
他没有推开周清慕。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揽着周清慕的腰,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臂,耳朵红得像寒烬殿炉火里烧透的铁。
“……站稳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周清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闻晏怀里退出来,站直了身子。他的手指从闻晏的衣襟上滑落,指尖触到了棉服粗糙的布料,触到了衣襟上被冰水浸湿的那一小片深色。
“站稳了。”他说,声音很乖,像课堂上一个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闻晏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样子,耳朵更红了。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继续练。”他说,然后转过身,走了。
步伐依旧很稳。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手和左脚同时迈了出去。
同手同脚。
简序衍在远处看见了,笑得弯了腰,差点摔在冰面上。袁晟也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拍完才发现大腿已经被自己拍红了。宋扶砚没看见,因为他正忙着从冰面上爬起来,但他听见了笑声,回头问“怎么了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他。
周清慕站在冰面上,看着闻晏越走越远的背影。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像一把被推出去的尺子,稳稳地、直线地滑向冰湖的另一端。但他的同手同脚出卖了他,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僵硬的、用力的、试图掩饰什么的笨拙。
周清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残留着闻晏衣襟粗糙的触感,和那一瞬间隔着棉服传来的、温暖的体温。
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真,像二月枝头第一朵没忍住提前开了的桃花。
沈暄和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周清慕看闻晏远去的背影。晨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侧头看了一眼周清慕那副傻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闻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冰湖另一端那片白桦林后面,沈暄和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不是会滑吗?”
周清慕没有回头。他把目光从白桦林的方向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闻晏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铁质冰鞋,看着刀刃折射出的冷冽的光,看着鞋带上那个他故意系得歪歪扭扭的结。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二月清晨的薄雾和阳光。
“有狗不逗是傻子。”
沈暄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肩膀在微微抖动,浅绿色的棉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她没有再问,只是转过身,朝着冰湖中央那群正在努力学滑冰的人滑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
“周清慕。”
周清慕看着她。
“闻晏要是知道你说他是狗,”沈暄和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大概会把你从冰湖这头踹到那头。”
周清慕歪了歪头,想了想闻晏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冰湖这头踹到那头的样子,然后又想了想闻晏揽着他腰的手的温度,和那双红透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耳朵。
“不会的。”他说。
沈暄和挑了挑眉。
“他心特别软的,不可能的。”周清慕说。
沈暄和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转过身,滑走了。
周清慕一个人站在冰湖边缘。晨光越来越亮,薄雾在冰面上缓缓消散。远处传来宋扶砚又一次摔倒的闷响和简序衍毫不留情的笑声,传来袁晟在大喊“千符峰的弟子永不言弃”然后“啪”地摔了的滑稽声响,传来林见深和陆观颐关于“阵纹和卦象哪个更重要”的争论,传来柳云卿淡淡的一句“重心压低”,传来沈暄和的轻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冰和松针的清香。他低下头,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浅粉色的棉服,歪歪扭扭的鞋带,被风吹乱的碎发,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伸出手,把鞋带解开,重新系。这次系得很紧,很整齐,左边三圈右边三圈,打了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双手张开——
稳稳地滑了出去。
刀刃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弧线,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他滑得很快,很好,转弯的时候身体几乎贴到了冰面,然后轻盈地弹起来,继续向前。像一只在春风里穿梭的燕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他滑到冰湖中央,停下来,转过身。
闻晏不知什么时候从白桦林后面出来了。他站在冰湖的另一端,深蓝色的身影在一片灰白的晨光中格外清晰。他正看着周清慕这个方向,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清慕朝他挥了挥手。
闻晏没有挥手,但他也没有转身走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清慕,耳朵——又红了。
周清慕笑了,笑得很开心,比二月枝头那朵没忍住提前开了的桃花还要开心。
沈暄和的冰鞋在冰面上划出轻快的沙沙声。她从周清慕身边滑过,留下一串浅绿色的残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闻晏还没有走远,你还可以借着摔倒,有一些亲密接触。”
周清慕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这次他没有控制。
他是真的没看路。
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远处,闻晏看见那个浅粉色的身影又在冰面上踉跄,快步滑了过来。
步伐很快,很急,鞋底带起一片细碎的冰屑。
他的耳朵——
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