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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烤火 第二十章番 ...

  •   青云山这场雪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老天爷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棉花全倒了下来。千符峰的屋檐挂了三天冰凌,晏晞峰的老梅树被埋得只剩几根枝桠在风里哆嗦,连青晔峰顶那片永远翻涌的云海都冻住了似的,白茫茫一片压在峰峦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比这场雪更惨烈的,是青云山弟子们的健康状况。
      事情要从三天前那场雪仗说起。袁晟带头发起的,说是“入冬第一战,不打不是青云山人”。十二个人在千符峰和青晔峰之间的缓坡上从清晨打到日暮,雪球横飞,喊声震天,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简序衍仗着自己身形灵活,在雪地里窜来窜去,月白色的棉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冻成一件硬邦邦的铠甲。宋扶砚更猛,直接把自己埋进雪堆里搞偷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冻萝卜。连一向稳重的柳云卿都参与了,虽然他只是站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团雪球、不紧不慢地砸谢盼,但他的棉服也湿了,领口那圈绒毛耷拉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鹤。
      最离谱的是周景暮。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坐在缓坡边缘那块石头上,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笑眯眯地看着大家闹。但他坐的地方正好是风口,雪被风卷起来,细细密密地落了他一身。他不躲,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像个雪人。袁晟喊他“进来看”,他说“不冷”。等雪仗打完,他站起来的时候,石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的衣摆冻在了石面上,撕下来的时候“刺啦”一声,布料都毛了边。
      袁晟当时还笑他:“让你不进来,冻着了吧?”
      周景暮拢了拢衣襟,微微一笑:“无妨。”
      ——无妨个鬼。
      第二天一早,千符峰的弟子院就炸了锅。
      袁晟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吵醒的。那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又急又密,像有人在拿砂纸磨木头。他揉着眼睛推门出去,正好撞见宋扶砚蹲在廊下,脸埋在一堆帕子里,鼻尖红得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胡萝卜。
      “你怎么了?”袁晟问。
      宋扶砚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刚要说话,先打了一个喷嚏。那个喷嚏来得又急又猛,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廊柱上,幸亏袁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
      “我……好像病了……”宋扶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有人捏住了他的鼻子在说话。
      袁晟还没来得及回答,自己喉咙里也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阿嚏——”一声,打得廊下晾着的符纸都飘了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各峰。
      百草峰的沈暄和病了,烧得脸颊通红,还撑着爬起来熬药,被柳云卿面无表情地按回了被窝里。灵枢峰的柳云卿没病——他是十二人里唯四没病的之一——但他在忙着给别人熬药,丹房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晏晞峰的简序衍烧得最轻,但他是猞猁原形,病了就缩成一团毛球,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合欢宗的周清慕烧得不轻不重,但他是那种“生了病就特别黏人”的类型,抱着枕头从合欢宗跑到千音峰,又从千音峰跑到寒烬殿,最后被闻晏面无表情地拎回了自己的房间。
      青宁峰的宋扶砚病得最有个性——他烧得迷迷糊糊,开始用青宁峰库房的账本折纸飞机扔着玩,被路过的陆观颐捡了一走廊的纸飞机,上面写的全是“进三出五库存减二”之类的鬼画符。
      玄机阁的陆观颐没病。他掐指一算,说:“今日诸事不宜,唯烤火大吉。”然后就去搬柴火了。
      寒烬殿的闻晏没病。他没有生病的体质,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感觉。器修的身体,常年被炉火淬炼,比寻常修士结实得多。他面无表情地把宋扶砚的纸飞机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宋扶砚床头,然后转身去了玄机阁——陆观颐说今天要在那里生火。
      幻影楼的林见深没病。阵修的作息规律得像钟表,每天卯时起、亥时睡,饭食定量,修炼定时,身体好得让宋扶砚嫉妒。他早早地到了玄机阁,开始研究炉火的摆放位置——“火源和通风口的距离要精确到寸,这样才能让热量均匀分布”,陆观颐说你一个阵修管这么多,林见深说“热量的分布也是一种阵”。
      千音峰的周景暮,是所有人里病得最重的。
      袁晟发现的时候,周景暮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他躺在床上,月白色的寝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玄机阁外面那场雪,嘴唇却烧得发红,干裂起皮,眼睫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很不安的梦。
      “景暮?”袁晟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烫得他手指一缩,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进了冰水里。
      周景暮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厉害,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袁晟叫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看着袁晟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袁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袁晟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烧得很厉害。我带你去玄机阁,他们说要在那里生火。”
      周景暮似乎想说“我没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咳得浑身发抖。袁晟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拍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只生病的猫。
      等咳嗽停了,周景暮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依然又急又浅。袁晟咬了咬牙,把周景暮从床上抱起来。他自己也病了——喉咙像吞了刀片,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的时候脚下像踩着棉花——但他抱周景暮的时候,手很稳。
      从千音峰到玄机阁的路不长,但雪很深。袁晟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怀里的人滚烫得像一团火,贴在他胸口,烧得他心口发疼。周景暮迷迷糊糊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袁晟,你的符画歪了。”
      “没歪。”袁晟哑着嗓子回答。
      “歪了……千符峰的理,歪了就是歪了……”
      “那是你不懂。千符峰的理,歪有歪的道理。”
      周景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骗人。”
      袁晟低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的人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眼睫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袁晟把他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些。
      “没骗你。”他说。
      玄机阁的大殿难得烧了火。
      陆观颐在殿中央支了一个巨大的铜火盆,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灰色的石壁上,把整座大殿照得暖融融的。他在火盆周围摆了一圈坐垫和蒲团,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几条厚毯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林见深已经把火源和通风口的位置调整好了,热量均匀地扩散开来,坐在最远角落的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沈暄和裹着一条浅绿色的毯子靠在柱子上,脸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些。她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袁晟抱着周景暮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简序衍已经变成了原形,一团毛茸茸的、浅棕色带斑点的猞猁,蜷在最靠近火盆的蒲团上。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盖在鼻子上,只露出一对琥珀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听见动静,他耳朵竖了竖,看见是袁晟,又把耳朵趴下去了。
      宋扶砚裹着青宁峰库房翻出来的军绿色厚毯子,靠墙坐着,鼻头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手里还在折纸飞机——这次用的不是账本,是林见深给他的旧阵图纸。林见深说“你折吧反正也用不上了”,宋扶砚就当真折了一地。
      周清慕坐在闻晏旁边,身上裹着一条浅粉色的毯子——那是他自己带来的,上面还绣着兰草纹。他烧得脸颊红扑扑的,靠在闻晏肩上,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闻晏面无表情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没有喝,只是端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周清慕有没有滑下去。
      温浸月坐在最角落。她没有裹毯子,也没有喝姜汤,只是安静地坐着,腰间的银色荷包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她今天破例没有独自站到远处——大概是天太冷了,连蛊虫都需要取暖。她低着头,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得有了些血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柳云卿站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锅里的姜汤。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在丹房里搅药汁一模一样,精准得像在称量药材。姜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气,在殿内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甜。
      谢盼靠在殿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他没有生病,也没有坐到火盆边——剑修好像天生不怕冷,穿得比谁都单薄,站得比谁都远。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看起来没那么不好接近了。
      陆观颐最后一个坐下。他围着火盆转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离火太近的往后挪了挪,离火太远的往前推了推——然后才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北。
      “吉。”他说,把罗盘收回去,端起一碗姜汤。
      袁晟把周景暮放在火盆边最暖和的位置,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把人拢进怀里,用毯子裹紧。周景暮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呼吸依然又急又浅,但脸上的血色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景暮,”袁晟低头叫他,“喝点姜汤。”
      周景暮没有反应。
      “景暮?”袁晟又叫了一声。
      周景暮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袁晟,看了好几秒,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声音。
      “……你唱歌给我听。”
      袁晟愣了一下。旁边的周清慕也愣了一下,从闻晏肩上抬起头,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副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又看了看袁晟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他以前小时候生病,”周清慕小声说,“我爹就唱歌给他听。摇篮曲。”他顿了顿,“他大概是烧糊涂了,把你当爹了。”
      袁晟的嘴角也抽了抽。
      但他还是唱了。
      “……小宝宝,快睡觉,风不吹,树不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调子跑到千符峰去了又拐回来,拐回来又跑回去,跑得比简序衍原形还快。
      简序衍从毛球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宋扶砚手里的纸飞机折了一半,停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
      连温浸月都抬起了眼。
      周清慕捂住了脸。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哥要是还有一点意识,绝对要捂住你的嘴!太难听了!真的太难听了!”
      袁晟没理他。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继续唱。唱得很难听,但他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像在念千符峰的功课,虽然调子一个都不在谱上。
      “……小宝宝,睡得好,明天醒来,病就好了……”
      周景暮的眼皮动了动。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雪地里被人踩出的小坑。
      袁晟看见了。
      他笑了。
      “好吵……”
      周景暮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但他确实说话了。他说“好吵”,声音沙哑,尾音发飘,但他说话了。
      袁晟唱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大了。
      “小宝宝——你嫌吵我也唱——风不吹——树不摇——”
      周景暮皱起眉,似乎想抬手捂耳朵,但手臂太沉了,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袁晟把他的手握住,塞进毯子里,低头看着他那副“我想打你但我没力气”的表情,笑出了声。
      “……你完了。”周清慕在旁边说,“等我哥好了,你完了。”
      “他打不过我。”袁晟理直气壮。
      “他不用打你,”周清慕说,“他可以不给你泡茶。”
      袁晟的笑容僵住了。
      “……我唱得没那么难听吧?”他转头看向简序衍。
      简序衍把脸埋进尾巴里,假装没听见。
      他又看向宋扶砚。宋扶砚低下头,假装在折纸飞机。
      他看向陆观颐。陆观颐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不宜评判歌喉。”
      袁晟放弃了。
      周景暮在他怀里动了动,往他胸口拱了拱,像一只在找温暖的小动物。袁晟低头看着他那副无意识的、依赖的样子,心里那个沉进冰水里的东西,忽然浮了上来,暖暖的,涨涨的,塞满了整个胸腔。
      他低下头,在周景暮滚烫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快好起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
      周景暮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沈暄和的姜汤喝完了,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简序衍重新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着鼻子。宋扶砚终于折完了纸飞机,举起来对着火看,纸飞机的翅膀在热空气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起飞的真飞机。林见深在研究火苗的形状,说“这和阵纹的流向有关”,陆观颐说“你什么都和阵纹有关”,林见深说“阵修的事你少管”。闻晏把周清慕滑下去的身体扶正,周清慕又滑下去,他又扶正,如此反复,像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温浸月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银色荷包,荷包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我也困了”。
      柳云卿把最后一碗姜汤盛出来,端着碗走过来,站在袁晟面前。
      “让他喝了。”他说。
      袁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周景暮又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脸还是红红的。
      “景暮,”袁晟叫他,“喝姜汤。”
      周景暮没动。
      “周景暮。”
      还是没动。
      袁晟深吸一口气。
      “小宝宝——喝姜汤了——”
      周景暮的眼皮动了动。
      周清慕再次捂住了脸。
      “……够了。”周景暮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沙哑,虚弱,但带着一种“你再唱我就算病着也要起来打你”的坚定。
      袁晟笑了。
      他把姜汤送到周景暮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然后把他重新拢进怀里,裹紧毯子。
      外面的雪停了。
      玄机阁的火还在烧。
      十二个少年,有的醒着,有的睡着,有的在折纸飞机,有的在研究火苗,有的在掐指算明天的卦象,有的在面无表情地被人当靠垫。
      袁晟抱着周景暮,下巴搁在他发顶。他闭着眼,没有唱歌。他的喉咙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脑袋也昏沉沉的——他的病没有比周景暮轻多少,只是他一直撑着,撑到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现在,怀里的人是暖的。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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