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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打雪仗 第十九章番 ...

  •   青云山的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还是星子满天的晴,后半夜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厚云,悄无声息地把整座山裹进了白茫茫的寂静里。等天光微亮时,青晔峰的松枝已经被压弯了腰,千符峰的屋檐挂满了冰凌,连晏晞峰那株老梅树都被埋得只剩几根斜出的枝桠,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简序衍是被冻醒的。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几滚,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看见窗外那片刺目的白,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噌”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扑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灌了他一脖子,他打了个哆嗦,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星子。
      “下雪了!”他喊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雪了!青云山下雪了!”
      晏晞峰离其他峰都远,他的喊声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但他不在乎,他喊完就缩回被子里开始穿衣服——月白色的棉服,领口滚着一圈银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小脸越发白净。他穿得很快,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系,鞋带系了三遍才系紧,头发胡乱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鬓角滑出来,他也不在意。他抓起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虽然大冬天用不上,但他习惯了——推开院门,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
      他先去了千符峰。
      袁晟住的地方很好认,门口挂着一串他自己画的符,五颜六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简序衍没有敲门,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了团,对准那扇门,“啪”地一下砸了过去。
      雪球在门板上炸开,簌簌地落下一层白粉。
      门内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再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袁晟站在门口,深蓝色的棉服穿得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歪歪扭扭的中衣。他头发也没梳,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从冬眠里拽出来的熊。
      “简序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
      “下雪了。”简序衍说。
      袁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又看了看简序衍那副眼睛亮晶晶、鼻尖冻得通红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团了团,对准简序衍的脸,“啪”地一下砸了过去。
      简序衍没躲。
      雪球正中他的鼻梁,碎成一片白雾,糊了他满脸。
      “你——”简序衍抹了一把脸,瞪大眼睛。
      “叫你吵我睡觉。”袁晟咧嘴笑了,脸上的起床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得逞的狡黠。
      简序衍没有还手。他蹲在那里,脸上的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袁晟,看着他那副头发乱成鸟窝、棉服皱成咸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走,”他说,“叫人去。”
      消息传得很快。
      简序衍跑千符峰,袁晟跑百草峰,两人分头行动,不到半个时辰,十二个人就聚齐了。
      地点在千符峰和青晔峰之间的一片缓坡。这里地势开阔,雪积得厚,踩上去没到小腿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圆形场地,像一座被白色帷幔围起来的宫殿。
      最先到的是宋扶砚。他从青宁峰的方向一路跑来,浅灰色的棉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截被雪水浸湿的裤腿。他大概是跑得太急,脸冻得通红,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跑,跑得很快,跑得气喘吁吁,跑到缓坡中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没……没迟到吧?”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有。”袁晟蹲在地上,正在团雪球,头都没抬,“你是第一个。”
      宋扶砚松了口气,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这片被白雪覆盖的缓坡,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笑了,笑容大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大的雪,”他说,“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你从小在南方长大,当然没见过。”简序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已经团好了三个雪球,整整齐齐地码在臂弯里,像端着一盘水果,“我小时候在极北冰原,那雪才叫大。一觉醒来,房子被埋了一半,出门要靠挖的。”
      “那你打过雪仗吗?”宋扶砚问。
      简序衍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太冷了,手伸出去就冻僵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三个圆滚滚的雪球,嘴角弯起来。
      “青云山的雪,刚好。”
      人越来越多。
      柳云卿从灵枢峰的方向走来,月白色的棉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玉簪束着,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手里没有拿丹方——大概是因为打雪仗不需要丹方——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像在雪地里散步。
      沈暄和跟在他后面,浅绿色的棉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在雪地里冒头的春草。她臂弯里挽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大概是怕大家打雪仗打饿了,提前备好了点心。她走到缓坡边,把竹篮放在一块没有被雪覆盖的石头上,用油纸盖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笑着朝人群走来。
      周景暮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月白色的棉服外罩了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沾了些雪,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画。他手里没有端茶——大概是因为打雪仗不方便——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像在雪地里漫步。
      周清慕跟在他后面,浅粉色的棉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衣襟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越发白净。他跑着来的,跑得很快,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桃花。
      “哥!你走快点!”他回头喊。
      周景暮没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见深从幻影楼的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面小阵盘,一边跑一边低头看,差点被埋在雪里的石头绊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抬头看见大家都在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在研究雪地的阵纹分布,”他解释,“不是不看路。”
      没有人信。
      陆观颐来的时候,手里托着罗盘。他走到缓坡边,先掐指算了一卦,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今日宜打雪仗,大吉”,才把罗盘收进袖子里,蹲下身开始团雪球。
      闻晏从寒烬殿的方向走来,深蓝色的棉服穿得严严实实,背着那个巨大的、不知装了什么武器的包袱,走路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走到缓坡边,把包袱放在一棵松树下,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金属锻造的雪球模具——大小一致,形状规整,甚至还有花纹。
      “闻师兄,”宋扶砚蹲在旁边,看着那套模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是来打雪仗的,还是来搞兵工厂的?”
      闻晏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模具,夹了一团雪,压紧,打开,一颗完美的、表面带着花纹的雪球落在他掌心。
      “效率。”他说。
      温浸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从泠湘阁的方向走来,墨绿色的棉服在雪地里几乎要融为一体,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荷包。她走到缓坡边缘,没有走进人群,而是独自站在一棵松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无表情。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走过来。温浸月就是这样,她想在哪就在哪,这是她的自由。
      但她蹲下身,从脚边抓起一把雪,团了团,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圆的雪球,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举起手,对准远处正在研究雪球模具的闻晏,“啪”地一下砸了过去。
      雪球精准地命中闻晏的后脑勺,碎成一片白雾。
      闻晏的动作停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浸月。
      温浸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始了。”她说。
      没有人宣布开始,但雪仗就是开始了。
      宋扶砚是第一个被砸的。他还没来得及团好自己的第一个雪球,就被袁晟从背后偷袭,一颗拳头大的雪球正中他的后颈,雪水顺着领口往下流,冰得他“嗷”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原地蹦了三蹦。
      “袁晟!”他转身,抓起一把雪,也不团了,直接朝袁晟的脸扬了过去。雪粉扑了袁晟满脸,糊了他一嘴,他“呸呸”吐了两口,抹了一把脸,眼睛都睁不开。
      “你耍赖!”袁晟喊,“雪球要团的!不能扬!”
      “你又没说不让扬!”
      “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你又不是掌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旁边一颗雪球飞过来,“啪”地一下,同时砸中了两个人的脸。
      袁晟和宋扶砚同时转头,看见简序衍站在不远处,臂弯里还码着两个雪球,笑得弯了腰,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你们继续吵,”他说,“我帮你们清醒清醒。”
      袁晟和宋扶砚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开始疯狂地团雪球。
      简序衍转身就跑,月白色的棉服在雪地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跑得飞快,但雪太深了,他跑不快,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袁晟和宋扶砚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砸,雪球像雨点一样飞过来,有的砸在他背上,有的砸在他肩上,有的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碎成一片白雾。
      “你们两个人打一个!不公平!”简序衍边跑边喊。
      “谁让你先惹我们的!”袁晟喊回去。
      “我那是帮你们清醒!”
      “我们很清醒!不需要你帮!”
      简序衍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袁晟和宋扶砚追上来,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雪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认不认输?”袁晟问。
      简序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认。”他说。
      然后他抓起一把雪,朝两人的脚下一扬,雪粉腾起,迷了他们的眼。他趁机从两人中间钻过去,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转过身,笑得直不起腰。
      “你耍赖!”袁晟抹着眼睛喊。
      “你又没说不让扬!”简序衍喊回来,用的几乎是宋扶砚的原话。
      袁晟气得说不出话,蹲下身继续团雪球。
      另一边的战局更激烈。
      林见深和陆观颐组成了“阵卦联盟”——林见深负责布阵,用雪球在地上画出简易的阵纹,说是能“干扰对方投掷轨迹”;陆观颐负责算卦,每投一颗雪球之前先掐指一算,确认“此方向吉”才出手。但他们的配合显然不太默契,林见深画的阵纹被陆观颐自己踩乱了,陆观颐算的吉方向砸出去的全是空,一颗都没命中。
      “你的阵纹画歪了!”陆观颐抱怨。
      “你的卦算错了!”林见深反驳。
      “我没算错!是方位变了!”
      “方位怎么会变!雪又不会动!”
      “雪不会动,但人会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旁边一颗雪球飞过来,“啪”地一下,同时砸中了两个人的额头。
      林见深和陆观颐同时转头,看见闻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套金属模具,面无表情地往里面夹雪。
      “效率。”他说。
      周景暮和周清慕兄弟俩自成一组。
      周清慕跑得快,投得准,浅粉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像一道流动的春光。他一边跑一边砸,雪球从他手里飞出,精准地命中目标——袁晟的后背、宋扶砚的肩膀、简序衍的脖子、林见深的后脑勺。他砸得太快了,以至于被砸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颗雪球已经飞过来了。
      “周清慕!你是不是长了很多只手!”袁晟捂着后脑勺喊。
      周清慕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继续砸。
      周景暮站在一旁,没有参与攻击。他只是安静地团着雪球,团得很圆,很紧实,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像一排等待演奏的音符。周清慕每砸出三四颗,就跑回来拿新的,拿了就跑,跑得飞快,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哥!你团慢点!我跟不上!”他边跑边喊。
      周景暮没理他,继续团。
      沈暄和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她站在缓坡边缘,浅绿色的棉服在雪地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大概是用灵力保温的——小口小口地喝着,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场混战。
      偶尔有雪球飞向她,她会微微侧身,轻巧地避开,动作从容得像在药圃里摘花。雪球落在她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柳云卿站在她旁边不远,也没有加入混战。他面无表情地团着雪球,团得很圆,很紧实,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像一排等待称量的药材。但他没有砸任何人,只是团着,团完一颗放在旁边,又团下一颗。
      “柳师兄,”沈暄和侧头看他,“你不砸吗?”
      柳云卿团雪球的手顿了一下。
      “在等。”他说。
      “等什么?”
      柳云卿没回答。
      沈暄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谢盼正独自站在一棵松树下,玄色的棉服几乎要融进树干的阴影里。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云卿终于动了。他弯腰,从脚边拿起一颗团好的雪球,掂了掂,然后抬起头,对准谢盼的方向——
      “啪。”
      雪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谢盼的肩上,碎成一片白雾。
      谢盼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柳云卿身上。
      柳云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已经拿起了第二颗雪球。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盼动了。他蹲下身,从脚边抓起一把雪,团了团,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站起来,举起手,对准柳云卿——
      “啪。”
      雪球精准地命中柳云卿的额头,碎成一片白雾,糊了他满脸。
      柳云卿没有擦。他只是弯腰,拿起第三颗雪球,对准谢盼——
      “啪。”
      谢盼的胸口多了一团白色的印记。
      谢盼弯腰,拿起第四颗雪球——
      “啪。”
      柳云卿的肩上多了一团白色的印记。
      两人就这样,隔着整个缓坡,你一颗我一颗,不紧不慢地互相砸着。没有跑动,没有闪避,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精准地、面无表情地,把一颗又一颗雪球砸向对方。
      旁边的人渐渐停了下来,看着这场诡异的、无声的雪仗。
      “他们在干嘛?”宋扶砚小声问。
      “在对决。”简序衍说,声音也很小。
      “什么对决?”
      “剑修和丹修的对决。”
      宋扶砚看了看谢盼那副“我在执行任务”的表情,又看了看柳云卿那副“我在称量药材”的姿态,觉得这确实不像打雪仗,更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温浸月自始至终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她独自站在那棵松树下,一颗一颗地团着雪球,团得很慢,很不圆,歪歪扭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孤零零的,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但她团完一颗,就朝远处砸一颗。没有特定的目标,谁离她最近就砸谁。砸完一颗,又团下一颗。
      她砸中过袁晟的后背,砸中过宋扶砚的屁股,砸中过简序衍的耳朵,砸中过林见深的小腿,砸中过陆观颐的罗盘——陆观颐心疼得直叫,说“罗盘是无辜的”,温浸月不理他,继续砸。
      她还砸中过周清慕的脸。
      那颗雪球飞过来的时候,周清慕正蹲在地上补充弹药,完全没有防备。“啪”的一声,雪球在他脸上炸开,糊了他满脸,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雪水,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小猫。
      他看向温浸月。
      温浸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已经拿起了下一颗雪球。
      周清慕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梅花。
      “温师姐,”他说,“你砸得真准。”
      温浸月没说话,但她手里的雪球,迟迟没有砸出去。
      雪仗打了快一个时辰。
      所有人都累了。
      袁晟躺在雪地里,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天上飘。他的深蓝色棉服湿了一大片,袖口沾满了雪屑,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熊。
      简序衍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闭着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月白色棉服也湿了,领口那圈银色的绒毛耷拉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但他嘴角弯着,弯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扶砚蹲在雪地里,双手捧着雪,正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脑袋是圆的,身子是方的,鼻子是一根树枝,眼睛是两颗松果,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用树枝划出来的弧线。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又凑上去调整了一下松果的位置。
      “好看吗?”他问旁边的林见深。
      林见深蹲在地上,正在用雪画阵纹——不是打雪仗用的,是真的在研究雪地阵纹的稳定性。他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好看”,宋扶砚就当他是认真的了。
      陆观颐坐在一棵松树下,把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沾着的雪水。罗盘上的指针还在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日的气机被雪仗搅乱了”,然后把罗盘收回去,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算卦。
      闻晏站在那棵松树旁边,把金属模具一个一个地收进包袱里,擦干净,摆整齐,动作一丝不苟。他的深蓝色棉服也湿了,但他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周景暮坐在缓坡边缘那块石头上,手里又端起了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天知道他从哪弄的热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脊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周清慕躺在他脚边的雪地里,浅粉色的棉服上全是雪,头发也散了,发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像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沈暄和把竹篮里的点心分给大家。是桂花糕,用百草峰自产的桂花和蜂蜜做的,清甜软糯,入口即化。她一块一块地递过去,递到温浸月时,温浸月摇了摇头,她就没勉强,把桂花糕放在温浸月手边,说“饿了吃”,然后走开了。
      柳云卿站在沈暄和旁边,手里拿着帕子,正在擦手指上的雪水。他的月白色棉服也湿了,但依旧整齐,领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依旧一丝不乱。他擦完手,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雪原。
      谢盼站在缓坡最高处的那棵松树下,玄色的棉服几乎要融进暮色里。他没有擦身上的雪——肩上、胸口、后背,到处都是白色的印记,像一幅被泼了白墨的水墨画。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山峦。
      “谢盼!”袁晟在雪地里喊他。
      谢盼低下头,看向他。
      “你身上全是雪!”袁晟说,“不拍掉吗?”
      谢盼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又抬起头。
      “不拍了。”他说,“明天还会有的。”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躺在雪地里,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笑了很久。
      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清香,把少年们的笑声和话语一起送进了暮色里。
      太阳终于落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没有人想走。
      但雪越来越冷了,湿透的棉服贴在身上,开始结冰。宋扶砚第一个打了喷嚏,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
      “回去了回去了!”袁晟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明天再打!”
      “明天还打吗?”宋扶砚问,鼻子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袁晟看了看谢盼,谢盼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打!”袁晟说,“明天还打!”
      十二个人,从缓坡上鱼贯而出。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计划明天要带更多的雪球模具,有的在算明天打雪仗的吉时,有的在研究雪地阵纹的改进方案,有的在想明天要给自己的雪人装个胡萝卜鼻子。
      简序衍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把玉骨折扇——今天没用上,但他舍不得放下。他踩着袁晟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简序衍!”袁晟在前面喊他,“快点!磨蹭什么呢!”
      简序衍抬起头,看着前面那群吵吵闹闹的同门,看着袁晟那副头发乱成鸟窝、棉服皱成咸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看着周景暮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从容地走在暮色里,看着周清慕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看着沈暄和浅绿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一株会移动的春草,看着柳云卿清冷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看着宋扶砚蹦蹦跳跳地踩雪,看着林见深一边走一边低头研究雪地的纹路,看着陆观颐边走边掐指算明天的卦象,看着闻晏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袱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边缘,看着温浸月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墨绿色的棉服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看着谢盼独自站在缓坡最高处的那棵松树下、玄色的身影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然后他笑了。
      “来了。”他说。
      他跑起来,跑得很快,月白色的棉服在暮色里像一只飞鸟。
      雪地上,十二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从缓坡中央一路延伸到山下。
      风吹过来,把雪花卷起来,把脚印一点点填平。
      但明天,还会有新的。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整个冬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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