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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叶脉书签 第十七章番 ...

  •   十月的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气息,把合欢宗后院那棵老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子像蝴蝶一样扑棱棱地往下落,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周清慕蹲在廊下,面前摊着几个大竹匾,里面堆满了刚捡回来的落叶。银杏、枫叶、梧桐、槭树,红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像打翻了颜料铺子。他今日穿了一身合欢宗特有的浅粉色弟子服,袖口宽大,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越发显得懒散又好看。只是此刻那好看的脸上沾了一片小小的枫叶,贴在脸颊上,像一颗红色的痣,他浑然不觉。
      “你这是……要把合欢宗的叶子全薅光?”袁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千符峰弟子特有的、中气十足的咋呼。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弟子服,衣襟和袖口照例画满了符文——今日画的格外多,几乎要把整件衣服画满,大概是因为要来合欢宗,他觉得多画点符文能辟邪。
      周清慕头都没抬:“合欢宗的叶子,不薅也是落。落在地上化成泥,不如拿来用。”
      “用?用什么?”袁晟走进来,蹲下,拿起一片银杏叶对着光看。叶子金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透明的扇子。
      “做叶脉书签。”周清慕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枫叶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随手放进旁边的竹匾里,“这个月我带队,总不能也带你们跑圈吧?袁晟你之前带跑圈跑得腿软,简序衍到现在还在骂你。”
      “简序衍骂我关我什么事?他哪天不骂我?”袁晟把那片银杏叶放下,又拿起一片枫叶,“叶脉书签……就这个?没了?”
      周清慕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无奈。
      “不然呢?”他说,“你想学什么?”
      袁晟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飘忽,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他自己觉得自然、但在周清慕看来明显不怀好意的笑。
      “你们合欢宗……”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做贼似的小心翼翼,“都有什么功法啊?”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周清慕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袁晟开始心虚,久到他脸上的笑容从“不怀好意”变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久到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合欢宗打探情况,应该让简序衍来的——简序衍脸皮厚,不怕被骂。
      但周清慕没有骂他。
      周清慕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和一丝“你怎么也这样”的恨铁不成钢。
      “袁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合欢宗的入门守则,“合欢宗有除双修以外的功法。如果纯有双修的功法的话,早就被祖师赶出去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要对合欢宗有那么大的偏见,好吗?”
      袁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哦。”他说。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发飘,带着一种“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有点失望”的微妙情绪。
      周清慕听见了。
      他的眉毛慢慢挑起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无奈渐渐变成了审视,审视渐渐变成了“你是不是欠揍”。
      “袁晟。”他叫了一声。
      袁晟缩了缩脖子。
      “你在失望什么?”
      “我没有失望!”袁晟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就是、就是好奇!对,好奇!纯粹的好奇!学术性的好奇!”
      “你马上就要和我哥成婚了。”周清慕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把袁晟钉在原地,“你正经点,不可以拈花惹草,招蜂引蝶。”
      他顿了顿,那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要不然,”他说,“我就给你们拆散开。”
      袁晟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急白的。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你怎么能这样”,从“你怎么能这样”变成“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就问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一下!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我发誓!我用千符峰所有符箓发誓!”
      周清慕看着他。
      “不要拆散有情人啊。”袁晟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
      周清慕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很轻,像银杏叶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他伸出手,从袁晟脸颊上拈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大概是刚才蹲下时蹭到的。
      “行了,”他说,“逗你的。”
      袁晟愣住了。
      “你……”
      “你都快急哭了,”周清慕把碎叶弹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要是再逗你,我哥该找我算账了。”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周清慕逆光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景暮还难对付。
      周景暮是温和的、从容的、像春风一样让人舒服的。
      周清慕是狡黠的、灵动的、像秋天的风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的。
      “走了。”周清慕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回头看了袁晟一眼,“过几天记得来找我。叶子我准备好了,不用带东西。”
      “等等!”袁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站起来,追了两步,“你刚才说的……除双修以外的功法……都有什么啊?”
      周清慕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袁晟那张写满了“我真的只是好奇”的脸,沉默了两秒。
      “有画符的。”他说。
      袁晟的眼睛亮了。
      “教你怎么用朱砂画桃花符,贴了能让不喜欢你的人喜欢你。”周清慕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的尾音,“你要学吗?”
      袁晟的笑容僵住了。
      “……不要。”他说。
      周清慕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袁晟站在合欢宗的院子里,秋风把他深蓝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周清慕消失在桂花树后面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些画得满满当当的符文,忽然觉得,也许下次可以画点不一样的。
      不是桃花符。就是……不一样的。
      周清慕走出合欢宗的院子,沿着千音峰的石板路,一路走到了晏晞峰。
      简序衍正蹲在药园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一株会跳舞的灵草。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晏晞峰的秋天比别处来得早,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就那样蹲着,像一尊被落叶覆盖的雕像。
      “简序衍。”周清慕喊他。
      简序衍头都没回:“干嘛?”
      “这个月我带队。”
      “知道。”
      “做叶脉书签。”
      简序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叶脉书签?就是那种把叶肉去掉、只剩叶脉的书签?”
      “对。”
      “怎么弄?”
      “用碱水煮,然后用刷子刷。”周清慕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片已经做好的样品——是一片银杏叶,叶脉完整,呈扇形,金黄透明,像一片凝固的阳光。他把叶片举到简序衍面前,简序衍接过来,对着光看,猫眼里映出叶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小小的、精致的网。
      “好看。”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周清慕把叶片收回去,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里,“这个月初十,百草峰集合。沈师姐答应借她的药炉给我们用。”
      “沈师姐答应了?”简序衍挑眉,“你不怕她把你的叶子煮成药?”
      “沈师姐又不是你。”周清慕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去找别人了。你记得来。”
      “等等。”简序衍叫住他,“袁晟刚才真去找你了?”
      周清慕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知道了?”
      “他出发之前来找过我,”简序衍站起身,把狗尾巴草丢到一边,“问我‘合欢宗都有什么功法’。”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周清慕笑了一声。
      “然后他就去了。”简序衍继续说,“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不说。”
      “他没怎么,”周清慕转过身,面对着简序衍,秋风把他浅粉色的衣袂吹得飘起来,“我就是告诉他,他马上就要和我哥成婚了,正经点。”
      简序衍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吓他了?”
      “没有。”周清慕无辜地眨眼,“我就是说,如果他拈花惹草,我就给他们拆散开。”
      简序衍想象了一下袁晟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琥珀色的猫眼里盛满了幸灾乐祸的光。
      “他是不是快哭了?”他问。
      “差一点。”周清慕诚实地说。
      简序衍笑得更厉害了。
      周清慕等他笑够了,才转身继续走。他沿着晏晞峰的石板路,走过百草峰、灵枢峰、青晔峰,把消息一个一个地传下去。柳云卿在灵枢峰的丹房里炼药,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丹方。沈暄和在百草峰的药圃里收药材,听完之后笑着说“好啊,我正好有几片压了很久的枫叶,可以拿来用”。林见深在幻影楼的阵基旁研究阵纹,听完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叶脉的纹路和阵纹有相通之处”,周清慕说“你做什么都能扯到阵纹”,林见深说“阵修的事你少管”。陆观颐在玄机阁的屋顶上看云,听完之后掐指算了一卦,说“十月初十,宜煮叶,大吉”。闻晏在寒烬殿的铸造室里打铁,听完之后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嗯。”温浸月在泠湘阁的院子里喂蛊虫,听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周清慕,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别把我的叶子煮坏了。”周清慕说“你的叶子你自己煮”,温浸月就没说话了。宋扶砚在青宁峰的仓库里清点物资,听完之后眼睛一亮:“叶脉书签?可以拿来当书签用?那我要多做几个!我的功法秘籍正好缺书签!”周清慕说“你的功法秘籍一共就四页”,宋扶砚说“四页也需要书签!”谢盼在青晔峰的练剑场练剑,听完之后收了剑,转过身,看着周清慕。秋风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好奇。
      “怎么弄?”他问。
      周清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盼会问。谢盼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对集体活动向来是“你们定,我配合”的态度,从来不会主动问“怎么弄”。
      但他问了。
      周清慕看着他,看着秋风里那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忽然笑了。
      “用碱水煮,”他说,“然后用刷子刷。不难,就是费工夫。”
      谢盼点了点头。
      “我到时候带银杏叶。”他说。
      周清慕又愣了一下。谢盼主动说要带叶子。谢盼。那个连自己生辰都不记得的人,主动说要带叶子。
      “好。”周清慕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那里有碱和锅。”
      谢盼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练剑。
      周清慕站在练剑场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剑光中翻飞,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身周旋转、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他看了很久,直到谢盼收了剑,转过身,发现他还没走。
      “还有事?”谢盼问。
      “没有。”周清慕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谢盼。”
      谢盼看着他。
      “你刚才,”周清慕说,“是不是笑了?”
      谢盼没说话。
      但周清慕看见,风拂过他嘴角时,那里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十月就这样到了。
      初十的早晨,百草峰的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沈暄和把药炉拿了出来,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那药炉不大,是平时用来煮药膏的小炉,底下烧炭,上面架一口铜锅,此刻锅里正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一筐洗干净的落叶倒进锅里,用长柄木勺搅了搅,叶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受惊的鱼。
      “煮多久?”宋扶砚蹲在石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是馋,是紧张。他怕沈暄和把叶子煮过头。
      “一刻钟。”沈暄和盖上锅盖,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换碱水,再煮一刻钟。”
      “这么麻烦?”袁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还没煮的银杏叶,对着光看。
      “不麻烦。”沈暄和笑着说,“就是费时间。”
      简序衍靠在院墙上,手里拿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长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他看着锅里翻滚的叶子,忽然开口:“煮完就能刷了?”
      “煮完用清水泡一晚上,”周清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碱水,“第二天才能刷。”
      “要这么久?”宋扶砚的脸垮了。
      “好东西都费时间。”周清慕把碱水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水面泛起白色的泡沫,叶子在泡沫中若隐若现,像雾里看花。
      一刻钟后,沈暄和把叶子捞出来,放进清水里泡着。翠绿的、金黄的、火红的叶子在清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她数了数,一共煮了三大锅,每锅十几片,够每个人做好几枚书签。
      “够了吧?”她问周清慕。
      “够了。”周清慕把装着叶子的木盆端到院子中央,放在石桌上,“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刷了。”
      “那今天做什么?”宋扶砚问。
      “今天?”周清慕想了想,“今天……等。”
      宋扶砚张了张嘴,想说“等什么”,但看着周清慕那副“你问也是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于是十二个人,就这样在百草峰的院子里,等了一整天。
      也不是干等。沈暄和煮了茶,用百草峰自产的清心叶,味道清淡微苦,后味有一丝甘甜。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倒到温浸月时,温浸月摇了摇头,她就没勉强,把茶杯放在温浸月手边,说“渴了喝”,然后走开了。
      袁晟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光斑在他脸上晃动,他眯着眼,觉得这一刻舒服得不真实。
      “袁晟。”简序衍喊他。
      “嗯?”
      “你昨天去找周清慕,到底问了什么?”
      袁晟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虚。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红了。”
      袁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是热的。他赶紧把手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简序衍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风从百草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药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十二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石桌边,有的在研究锅里的叶子,有的在发呆。
      没有人觉得无聊。
      十七岁的少年,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起等叶子泡软,也觉得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来了。
      周清慕把泡了一夜的叶子从清水里捞出来,放在竹匾里沥干。叶子吸饱了水,变得柔软而有韧性,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银杏的金黄变成了琥珀色,枫叶的火红变成了暗红,梧桐的褐绿变成了深褐。
      “怎么刷?”宋扶砚蹲在竹匾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那是沈暄和从百草峰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本来是刷药罐用的,今天拿来刷叶子。
      “轻轻的。”周清慕拿起一片银杏叶,平放在木板上,用小刷子蘸了清水,顺着叶脉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刷。叶肉在刷子的摩擦下慢慢脱落,露出下面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叶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看,”他把刷好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叶片透明,叶脉清晰,像一片凝固的、金色的雾,“就这样。”
      宋扶砚看着那片薄如蝉翼的叶子,眼睛亮了。
      “我来我来!”他抢过一把刷子,拿起一片枫叶,开始刷。他刷得很用力,刷得叶片在木板上滑动,刷得叶肉飞溅,刷得旁边的简序衍用扇子挡住了脸。
      “你轻点!”简序衍喊。
      “我已经很轻了!”
      “你那是轻?你那是要把叶子刷穿!”
      宋扶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被他刷得千疮百孔的枫叶,沉默了。
      “再给我一片。”他说。
      简序衍递给他一片新的。
      这次他轻了。轻到刷子几乎只是在叶片表面拂过,叶肉纹丝不动。
      “你倒是用点力啊!”袁晟在旁边看得着急。
      “用力就刷穿了!”
      “不用力刷不掉!”
      “那到底用不用力!”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周清慕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宋扶砚手里的刷子,示范了一遍。
      “力度要适中,”他说,“像这样。”
      宋扶砚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周师兄,你手真巧。”
      周清慕笑了笑,把刷子还给他。
      宋扶砚接过刷子,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刷。这次他找到了感觉,力度不轻不重,刷子在叶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叶肉一层一层地脱落,露出下面越来越清晰的叶脉。
      “成了!”他把刷好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枫叶的叶脉呈掌状,五条主脉从叶柄处放射状延伸,细脉交织成网,像一幅精致的刺绣。他看着那片薄如蝉翼的叶子,咧嘴笑了。
      “好看!”他说。
      简序衍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这叫还行?这明明是很行!”宋扶砚把叶子举到简序衍面前,差点戳到他脸上。简序衍用扇子挡开,懒得跟他争。
      袁晟蹲在石桌另一边,也在刷。他刷的是一片银杏叶,刷得很慢,很小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铁甲——那只九月份照顾了一个月的甲虫——被他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正六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一颗黑色的纽扣。他每刷几下就转头看一眼铁甲,确认它还在,才继续刷。
      “你把它带来了?”简序衍问。
      “嗯。”袁晟头都没抬,“温师妹说可以来看它。”
      “你就放在石桌上?不怕它跑了?”
      “它不爱动。”
      袁晟话音刚落,铁甲动了。它缓缓转过身,六条腿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朝着袁晟的方向爬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用那双小小的复眼看着他。
      袁晟看着它那副“我过来看你了”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你看,”他对简序衍说,“它来找我了。”
      简序衍看着那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又看了看袁晟那副“我有虫子你没有”的得意表情,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刷自己的叶子。
      周景暮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慢慢地刷着。他的动作很从容,不紧不慢,像在调琴弦。梧桐叶的叶脉在他的刷子下一点点显露出来,粗壮的主脉,细密的分支,像一棵微缩的、倒伏的树。他刷完一片,放在旁边,又拿起一片,继续刷。
      袁晟刷完自己的银杏叶,凑过来看周景暮的梧桐叶。
      “你的怎么比我的好看?”他说。
      周景暮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因为你的叶子是黄的,我的是绿的。”
      “那我也换绿的。”
      “你已经刷完了。”
      “我再刷一片。”
      袁晟又拿了一片梧桐叶,蹲在周景暮旁边,开始刷。这次他刷得更慢了,每一刷都小心翼翼,生怕刷坏了。周景暮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就大一点点。
      柳云卿刷的是一片槭树叶。槭树叶的叶脉比银杏和梧桐都要细密,刷起来最费工夫。他不急,把叶片平放在木板上,用小刷子蘸了清水,一下一下地刷,动作精准得像在称量药材。叶肉在他手下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那层细密的、像丝线一样的叶脉。
      沈暄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柳师兄,你做什么都这么稳。”
      柳云卿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沈暄和笑了笑,也拿起一片叶子,开始刷。她刷的是一片银杏叶,刷得很快,但很干净,叶肉脱落得整整齐齐,叶脉完整无损。
      林见深蹲在石桌边,一边刷叶子一边研究叶脉的纹路。他刷的是一片枫叶,枫叶的叶脉呈掌状,五条主脉从叶柄处放射状延伸,和幻影楼某座阵基的阵纹结构极其相似。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刷完一片又拿起一片,刷完一片又拿起一片,一口气刷了五片。
      “够了够了,”周清慕拦住他,“给别人留点。”
      林见深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五片刷得干干净净的枫叶,又看了看竹匾里剩下的叶子,点了点头,把五片枫叶整整齐齐地排在石桌上,开始研究它们的纹路差异。
      陆观颐刷叶子之前先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刷叶,大吉”,然后才开始刷。他刷的是一片银杏叶,刷得很慢,每一刷都伴随着一句卦辞。袁晟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不是在刷叶子,是在做法事。
      闻晏刷叶子的时候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得像在给法器抛光。他刷完一片,放在旁边,又拿起一片,继续刷,速度均匀,质量稳定,像一台人形刷叶机。周清慕看着他那副“我只是在执行任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闻晏,”他喊他。
      闻晏抬起头。
      “你刷的叶子,比我的还干净。”
      闻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刚刷完的梧桐叶,又看了看周清慕面前那片还没刷完的银杏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的力度不均匀。”
      周清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教我?”他说。
      闻晏沉默了一下,放下自己手里的叶子,走到周清慕旁边,拿起他的刷子,蘸了清水,开始刷。他的动作和周清慕不一样,周清慕是轻而慢,他是稳而准。每一刷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叶肉在他手下均匀地脱落,叶脉一点点显露出来,像一幅正在完成的工笔画。
      周清慕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常年接触炉火、被烫出许多细小疤痕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一片普通的银杏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记得,是感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不清楚,但知道那边有光。
      “闻晏,”他轻声喊。
      闻晏抬起头。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闻晏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周清慕那张带着困惑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清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见过。”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清慕愣住了。
      “什么时候?”
      闻晏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继续刷那片还没刷完的银杏叶。刷子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秋雨,像落叶,像很久以前某个午后,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很久以前。”他说。
      周清慕张了张嘴,想问“多久”,想问“在哪”,想问“为什么我不记得了”。但他看着闻晏那副低着头、专注刷叶子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这里。
      在一起刷叶子。
      这就够了。
      温浸月刷叶子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最边缘的石凳上。她刷的是一片枫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照顾一只脆弱的蛊虫。枫叶的叶脉在她的刷子下一点点显露出来,红色的叶肉脱落,留下透明的、浅红色的脉络,像一张精致的、会呼吸的网。
      她刷完一片,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片,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红色,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光。
      “好看。”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她自己听见了,就够了。
      宋扶砚刷完了自己的第三片叶子,把它们并排摆在石桌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一片银杏,一片枫叶,一片梧桐,金黄、火红、深褐,像秋天的三原色。
      “我要把它们夹在功法秘籍里。”他说,“以后每次看功法,都能看到。”
      “你的功法一共就四页,”简序衍在旁边说,“你夹三片叶子,两页一片?”
      “不行吗?”
      “行。”简序衍懒得跟他争。
      袁晟刷完了第二片叶子,把铁甲从石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铁甲在他肩上爬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六条腿蜷着,不动了。
      “它喜欢你。”简序衍说。
      袁晟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铁甲,笑了。
      “我知道。”他说。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风从百草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药草的清香和叶子被煮过后残留的、淡淡的碱味。十二个人,每人面前都摆着几片刷好的叶子,有的金黄,有的火红,有的深褐,有的翠绿,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周清慕把所有人的叶子收起来,夹进一本厚厚的旧书里,压在石桌上。
      “还要压几天,”他说,“压平了才能用。”
      “那这几天做什么?”宋扶砚问。
      周清慕想了想。
      “等。”他说。
      宋扶砚张了张嘴,想说“又是等”,但看着周清慕那副“你问也是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十月的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气息。十二个少年,有的躺在草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石桌边,有的在研究叶脉的纹路,有的在和甲虫说话,有的在发呆。
      没有人觉得无聊。
      十七岁的秋天,漫长得像一辈子。
      几天后,叶子压平了。
      周清慕把它们从书里取出来,一片一片地分给大家。袁晟拿到自己刷的那片银杏叶,对着光看,金黄透明,叶脉清晰,像一片凝固的阳光。
      他把叶子夹进袖子里,拍了拍肩膀上的铁甲。
      “走,”他说,“回去了。”
      铁甲动了动触须。
      袁晟就当它是答应了。
      十二个人,从百草峰的院子里鱼贯而出。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研究叶脉的纹路,有的在计划回去之后要把叶子送给谁。
      周清慕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自己刷的那片枫叶。枫叶的叶脉呈掌状,五条主脉从叶柄处放射状延伸,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忽然想起闻晏说的话。
      “很久以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薄如蝉翼的枫叶,风把它吹得轻轻晃动。
      很久以前的事,他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现在,他们会一起刷叶子。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十月。
      十月的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作响。
      十二个少年,在秋天的尾巴上,各自回了各自的山峰。
      有的手里拿着书签,有的肩上趴着甲虫,有的袖子里藏着枫叶,有的心里装着很久以前的事。
      十月还没过完。
      下个月是谢盼带队。
      不知道他会带他们做什么。
      但管他呢。
      先把这个月过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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