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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照顾虫子 第十六章番 ...

  •   九月的第一天,晨雾还没散尽,泠湘阁的院门就开了。
      不是温浸月开的——她还没起。是简序衍推开的。他今日穿着一身晏晞峰特有的月白色夏衫,料子薄得透光,被晨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今日换了一把更便宜的竹骨——不是怕磕坏,是温浸月说“你那扇子上的玉珠子要是掉进蛊盅里,我可不帮你捞”。简序衍当时想说“我的扇子怎么会掉进你的蛊盅”,但看着温浸月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换了一把。
      “好冷清啊。”宋扶砚跟在他后面,探着头往院子里看。泠湘阁建在山阴处,常年晒不到太阳,院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宁峰的浅灰色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夏天晒得还没白回来的小臂。青宁峰的仓库九月还是闷热,他这几天清点换季物资清点到想吐,此刻站在泠湘阁阴凉的院子里,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虽然这甜味里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蛊虫特有的腥气。
      袁晟站在最后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他今日穿了一身千符峰的深蓝色弟子服,袖口和衣襟上照例画满了符文——他说这是“驱蛊符”,专门对付蛊虫的。简序衍看了一眼那些符文,说“你这个符文画反了”,袁晟说“不可能,我照着典籍画的”,简序衍说“那你再看看典籍”,袁晟从袖子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典籍,翻开一看,脸绿了。确实画反了。
      “来得及改吗?”他问。
      “来不及了。”简序衍幸灾乐祸地笑。
      袁晟把那本典籍塞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迈进了泠湘阁的院门。
      “温师妹——!”他扯着嗓子喊,“我们来了!这个月你带队!你说了算!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浸月正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清秀。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银质的小盅,盅盖紧闭,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袁晟的腿开始发软。
      “温、温师妹,”他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什么?”
      温浸月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十二个小盅,面无表情地说:“蛊虫。”
      “我、我知道是蛊虫……我是问……什么蛊虫?”
      “这个月要照顾的。”温浸月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人一只。”
      “一人一只?!”宋扶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也要?”
      “你也在这个月。”温浸月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宋扶砚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后勤,后勤不用照顾蛊虫”,但看着温浸月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简序衍靠在院墙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他刚才已经偷偷看过自己的那只蛊盅了——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通体翠绿的蚕,正趴在一片桑叶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觉得还挺可爱的,比晏晞峰那些闹腾的灵兽安静多了。
      “简序衍,”袁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怕不怕?”
      “不怕。”简序衍实话实说。
      “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简序衍把扇子合上,用扇骨敲了敲袁晟的脑袋,“你自己怕就承认,别拉我垫背。”
      “我没怕!”袁晟梗着脖子,“我、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只是你的借口。”
      “我就是不习惯它!”
      简序衍懒得跟他争,端着蛊盅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掀开盅盖,低头看着那只翠绿色的小蚕。小蚕动了动,慢吞吞地爬到桑叶边缘,啃了一小口,又不动了。简序衍看着它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忽然想起晏晞峰那只老龟——也是这么慢,这么懒,这么与世无争。
      “它叫什么名字?”他抬头问温浸月。
      温浸月正在给其他人分发蛊盅,闻言顿了一下。
      “没有名字。”她说。
      “那我给它取一个。”简序衍低头看着那只小蚕,想了想,“叫……小懒。”
      温浸月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袁晟端着蛊盅,手都在抖。他的那只蛊虫是一只黑色的甲虫,背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正在盅底慢慢地爬。他觉得那甲虫在看他。他觉得那甲虫的眼神很不友善。
      “简序衍,”他又凑过去,“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在瞪我?”
      简序衍头都没抬:“甲虫没有眼皮,瞪不了你。”
      “那它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它。”
      袁晟觉得有道理,把目光移开。移开三秒,又忍不住转回去。那只甲虫还在看他。
      “简序衍——”
      “你能不能别叫我了!”简序衍抬起头,用扇子指着袁晟的鼻子,“你自己的蛊虫自己照顾!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袁晟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端着蛊盅,一个人蹲到墙角去了。
      宋扶砚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蛊盅。他的蛊虫是一只白色的、胖乎乎的幼虫,正在一小团米糊里拱来拱去,吃得满身都是。宋扶砚看着它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
      “袁师兄,”他小声说,“你的甲虫吃什么?”
      袁晟低头看了看自己蛊盅里附带的食物——一小碟黑色的、不知名的粉末。他闻了闻,有一股苦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树皮?”
      “甲虫吃树皮吗?”
      “我怎么知道!”
      两人蹲在墙角,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先动手喂。
      林见深是第一个喂的。
      他端着自己的蛊盅,蹲在石桌边,仔细研究了蛊虫的食物成分,又仔细观察了蛊虫的进食习惯,然后用小镊子夹起一小块食物,精准地放进蛊盅里。他的蛊虫是一只深褐色的螳螂,前肢如刀,复眼幽绿,看起来威风凛凛。林见深喂完,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形态,适合布阵。”
      袁晟在墙角听见了,觉得林见深是真的猛。
      陆观颐喂之前先掐指算了一卦。他说“今日宜喂蛊,大吉”,然后才动手。他的蛊虫是一只灰扑扑的飞蛾,翅膀上有两只假眼,看起来有点吓人,但陆观颐不怕。他不仅不怕,还拿小本子记录了飞蛾翅膀上假眼的对称性,说“这个比例符合天地之道”。
      闻晏是面无表情地喂的。他的蛊虫是一只银色的、甲壳反光的步甲,看起来像一块会动的金属。闻晏盯着它看了三秒,说了一句“甲壳硬度不错”,然后开始喂食。动作熟练得像在给法器上油。
      周景暮喂得很从容。他的蛊虫是一只淡绿色的纺织娘,翅膀薄如蝉翼,触须细长优雅。他掀开盅盖,把食物放进去,动作轻得像在调琴弦。纺织娘安静地吃着,他安静地看着,一人一虫,岁月静好。
      柳云卿喂得更从容。他的蛊虫是一只白色的、半透明的蚕,和简序衍那只很像,但更小一些。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盅盖,把桑叶放进去,动作精准得像在称量药材。蚕慢慢爬上桑叶,慢慢啃食,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沈暄和喂的时候,笑着对蛊虫说了一句“你好呀”。她的蛊虫是一只彩色的、翅膀上带着花纹的蝴蝶,正在茧里沉睡。沈暄和把茧放在温暖的地方,用湿棉布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病人。她做完这一切,抬起头,发现温浸月在看她。
      “怎么了?”沈暄和问。
      温浸月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
      但沈暄和看见,她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周清慕没有喂。
      他站在石桌边,端着自己的蛊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坨屎。他的蛊虫是一只毛茸茸的、多足的、颜色花里胡哨的马陆。周清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温浸月。
      “温师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你认真的吗?”
      “嗯。”温浸月连眼皮都没抬。
      “这个,”周清慕指了指蛊盅里那只正在蠕动的马陆,“让我照顾一个月?”
      “嗯。”
      周清慕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闭上眼,再睁开,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我认了”。
      “行,”他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碰它。”
      “不用碰。”温浸月说,“喂食就行。”
      “怎么喂?”
      “把食物放进去。”
      周清慕低头看着那只马陆,又看了看旁边那碟不知名的、黏糊糊的食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捏着碟子的边缘,把整碟食物倒进了蛊盅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倒垃圾。
      马陆被食物糊了一脸,挣扎了几下,从食物堆里探出头来,毫发无伤地继续蠕动。
      周清慕看着它那副“我没事”的样子,松了口气。
      然后他端起蛊盅,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离所有人远远的。
      温浸月看着他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我不碰但我会喂”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很快,十二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蛊虫,各自找了个角落蹲着、坐着、站着、靠着,研究怎么照顾这个月的新伙伴。
      反应各不相同。
      林见深在研究螳螂的捕食习惯,用小本子记录数据。陆观颐在计算飞蛾翅膀的对称比例,一边算一边点头。闻晏在给步甲测量甲壳硬度,面无表情地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周景暮在给纺织娘调琴——不是真的调琴,是用琴音安抚它,纺织娘安静地趴在桑叶上,触须随着琴音轻轻摆动。柳云卿在观察蚕的进食速度,偶尔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沈暄和在给蝴蝶茧保湿,用湿棉布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宋扶砚蹲在墙角,看着那只吃得满身都是的白色幼虫,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幼虫动了动,继续吃。他又戳了戳,幼虫又动了动,还是继续吃。他觉得这只幼虫脾气真好。
      简序衍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桑叶上慢吞吞爬行的“小懒”,忽然开口:“温师姐,它什么时候结茧?”
      温浸月在整理蛊盅,闻言抬起头:“快了。”
      “快了是多久?”
      “几天。”
      简序衍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着小懒。
      小懒爬到桑叶边缘,啃了一小口,又不动了。
      简序衍觉得它大概是在积蓄力量。
      袁晟蹲在墙角,和那只黑色甲虫大眼瞪小眼。他已经瞪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甲虫没动,他也没动。宋扶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袁师兄,你倒是喂啊。”
      “我不敢。”袁晟终于承认了。
      “那你就一直蹲着?”
      “我、我在观察它的习性。”
      “你都观察半天了,观察出什么了?”
      袁晟沉默了一下,说:“它不动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宋扶砚探头看了一眼那只甲虫。甲虫正趴在盅底,六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一颗黑色的纽扣。
      “确实,”宋扶砚说,“不动的时候还行。”
      “对吧!”袁晟像是找到了知音,“动起来就吓人了。尤其是那个腿,那么多条,一起动,看着就头皮发麻。”
      “甲虫只有六条腿。”简序衍的声音从石凳那边飘过来。
      “六条还不够多吗!”袁晟反驳。
      “你觉得多,那你去晏晞峰看看蜈蚣。”
      “我不去!”
      简序衍笑了一声,继续看他的小懒。
      袁晟又蹲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用小镊子夹起一小块黑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放进蛊盅里。
      甲虫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六条腿在盅底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朝着那堆粉末爬过去。
      袁晟看着它那六条腿一起动的样子,头皮发麻,但忍住了。
      甲虫爬到粉末边,低下头,开始吃。
      袁晟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两只前腿抱着粉末,口器快速嚼动,那画面竟然有几分……憨态可掬?
      “它吃东西的样子,”他转头对宋扶砚说,“有点像你。”
      “哪里像了!”宋扶砚抗议。
      “都是两只手抱着,嘴巴一直动。”
      宋扶砚想了想自己吃东西的样子,发现确实有点像,于是闭嘴了。
      简序衍喂完小懒,端着蛊盅走到袁晟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正在吃粉末的甲虫。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袁晟愣了一下:“啊?名字?”
      “温师姐说可以取名字。”
      袁晟低头看着那只甲虫,甲虫正吃得专心,两只前腿抱着粉末,口器快速嚼动。
      “叫……小黑?”他说。
      “太随便了。”
      “那叫什么?”
      简序衍想了想:“叫……铁甲。”
      “为什么叫铁甲?”
      “因为它的壳看起来像铁做的。”
      袁晟低头看了看甲虫背上那层黑色的、反光的甲壳,觉得确实像铁。
      “行,”他说,“就叫铁甲。”
      铁甲吃完粉末,抬起头,用那双小小的、黑亮的复眼看了袁晟一眼。
      袁晟被它看得心里发毛,但忍住了。
      “它看我了。”他说。
      “它看你是因为你给它吃的。”简序衍说。
      “那它以后会一直看我?”
      “大概吧。”
      袁晟沉默了一下。
      “……也行。”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渐渐从“惊恐”转向“平和”时,一声惨叫划破了泠湘阁的宁静。
      “啊——!它动了!它动了!它朝我爬过来了!”
      是周清慕。
      他蹲在院子最远的角落,面前放着那只毛茸茸的马陆的蛊盅。蛊盅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那只马陆正从盅口探出半截身子,多足缓慢蠕动,朝着周清慕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周清慕的脸白得像纸。
      “你别过来!”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了墙,“温师姐!温师姐救命!”
      温浸月正在屋里整理蛊虫的食物,闻言走出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它不会咬人。”
      “我不管它咬不咬人!它过来了!它在看我!”
      温浸月没动。
      周清慕见求救无果,只好自救。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正端着茶杯、一脸岁月静好的周景暮身上。
      “哥!”他喊,“哥!救命!”
      周景暮端着茶杯,抬眼看了看弟弟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正在慢吞吞蠕动的马陆,沉默了一秒。
      “它不会咬人。”周景暮说,语气和他对温浸月说的如出一辙。
      “你们能不能换句话!”周清慕快哭了,“它过不来吗!”
      马陆又往前爬了一寸。
      周清慕彻底放弃了。他闭上眼,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马陆终于爬到了蛊盅边缘,探出身子,在空气中晃了晃脑袋,然后——
      掉下去了。
      “啪嗒”一声,马陆从蛊盅边缘滑落,摔在石板上,肚皮朝天,多足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周清慕睁开一只眼,看见马陆那副四脚朝天的狼狈样子,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苦笑,而是一种真心的、忍俊不禁的笑。
      “你也有今天。”他说。
      他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马陆的肚子。马陆扭了扭,翻不过来。他又碰了碰,马陆又扭了扭,还是翻不过来。
      “笨。”周清慕说。
      他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捏住马陆的身体——软的,温热的,有点毛茸茸的——把它提起来,放回了蛊盅里。
      马陆在盅底翻过身,慢吞吞地爬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周清慕盖上盅盖,长出一口气。
      “我做到了。”他转头看向周景暮,眼睛亮晶晶的,“我碰它了!我把它捡起来了!”
      周景暮看着弟弟那副“我征服了全世界”的表情,微微一笑。
      “嗯,”他说,“做到了。”
      周清慕咧嘴笑了。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蛊盅里那只正在慢慢恢复元气的马陆,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叫你……”他想了想,“小多吧。”
      “因为腿多。”
      马陆听不懂,但周清慕觉得它应该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袁晟看着周清慕从“怕得要死”到“给它取了名字”的全过程,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丢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铁甲,铁甲已经吃完了粉末,正趴在盅底,六条腿蜷着,一动不动。
      “铁甲,”他小声说,“你以后别吓我。”
      铁甲没动。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铁甲还是没动。
      袁晟就当它是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温浸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始教他们如何给蛊虫清洁。
      “蛊盅每周清洁一次。”她说,声音平淡,像在念说明书,“先把蛊虫移到备用盅里,然后用温水冲洗蛊盅,不能用药,不能用皂角,会残留气味,蛊虫会不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先练转移。”
      袁晟的脸又白了。
      转移?把蛊虫从它的家搬到另一个家?用手?
      “可以用镊子。”温浸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小镊子,“但有些蛊虫不喜欢金属,会挣扎。”
      “那用什么?”宋扶砚问。
      温浸月看了他一眼。
      “用手。”
      宋扶砚沉默了。
      简序衍第一个动手。
      他掀开小懒的蛊盅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懒的身体。小懒动了动,慢吞吞地爬上他的手指,凉丝丝的,软软的,像一小截会动的翡翠。
      “好乖。”简序衍把手指从蛊盅里抽出来,小懒趴在他指尖上,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他把它放进备用盅里,小懒在盅底爬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好了。”简序衍转头看向温浸月。
      温浸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第二个是林见深。他用镊子夹螳螂的时候,螳螂很不配合,前肢挥舞,差点夹到他的手指。林见深不慌不忙,换了只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螳螂的背,把它提了起来。螳螂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就老实了。
      “阵修的手,”林见深淡淡地说,“很稳。”
      第三个是闻晏。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步甲,步甲在他指间蹬了蹬腿,闻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步甲就老实了。器修的手常年接触高温金属,比镊子还稳。
      陆观颐用镊子夹飞蛾的时候,飞蛾扑棱了几下翅膀,鳞粉撒了一手。陆观颐不在意,把它放进备用盅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鳞粉,说:“这个颜色,做染料应该不错。”
      沈暄和用手捧蝴蝶茧的时候,茧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她轻声说了一句“别怕”,茧就安静了。
      柳云卿用手捏蚕的时候,蚕在他指尖扭了扭,然后开始吐丝。柳云卿看着那根细细的、亮晶晶的丝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质量不错。”
      周景暮用手引纺织娘的时候,纺织娘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触须轻轻扫过他的指节。他微微一笑,把它放进备用盅里,纺织娘安静地趴着,像在听一首还没弹完的曲子。
      宋扶砚用手捧白色幼虫的时候,幼虫在他掌心拱了拱,拱得他手心发痒,忍不住笑出了声。“好痒!”他说,幼虫还在拱,他笑得更厉害了,“别拱了别拱了!”幼虫不听,继续拱。
      沈暄和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它大概很喜欢你。”
      宋扶砚低头看着那只吃得满身都是、还在他掌心拱来拱去的胖幼虫,忽然觉得,被一只虫子喜欢,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清慕用手捏马陆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紧张。马陆的身体在他指间扭来扭去,多足划过他的皮肤,痒痒的,麻麻的。他咬着牙,把它放进备用盅里,然后长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虚。
      “不错。”温浸月难得夸了一句。
      周清慕咧嘴笑了。
      最后只剩下袁晟。
      他站在石桌边,手里拿着镊子,对着蛊盅里的铁甲比划了半天,不敢下手。
      “你行不行啊?”简序衍蹲在旁边,看得着急。
      “你闭嘴!”袁晟瞪了他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镊子伸进蛊盅,夹住铁甲的背。
      铁甲挣扎了一下,镊子滑了。
      他又夹,又滑。
      再夹,再滑。
      铁甲被他夹得在盅底翻了好几个滚,六条腿乱蹬,看着可怜极了。
      “你轻点!”宋扶砚在旁边喊。
      “我已经很轻了!”袁晟满头大汗。
      “你换个手!”
      “换什么手!”
      “用手!”
      袁晟犹豫了一下,放下镊子,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铁甲上方停了很久。
      铁甲趴在盅底,六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袁晟闭上眼,手指往下——
      碰。
      铁甲的身体是凉的,硬硬的,像一小块光滑的石头。
      袁晟睁开眼。
      铁甲在他指尖,六条腿蜷着,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颗黑色的、温顺的纽扣。
      “它没动。”袁晟的声音有些发飘。
      “它大概知道你怕它,”简序衍说,“所以不动。”
      袁晟看着指尖那只小小的、黑亮的甲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只不会说话、连眼皮都没有的小东西,好像比某些人还要体贴。
      他把它放进备用盅里,铁甲在盅底爬了两步,转过身,用那双小小的复眼看着他。
      “谢谢。”袁晟小声说。
      铁甲当然听不懂。
      但它动了动触须,像是在回应。
      清洁完蛊盅,把蛊虫们都迁回干净的家之后,十二个人坐在泠湘阁的院子里,各自端着自己的蛊盅,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观察,有的在记录,有的在和蛊虫说话。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风从山阴处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温浸月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小盅,盅盖开着,里面是一只她自己的蛊虫——一只通体漆黑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蜘蛛。蜘蛛在盅底织了一张小小的网,正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像是在睡觉。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蜘蛛,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温师姐,”简序衍忽然开口,“你的蜘蛛叫什么名字?”
      温浸月抬起眼。
      “没有名字。”她说。
      “那你给它取一个呗。”
      温浸月沉默了一下。
      “小黑。”她说。
      简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晟,”他转头喊,“你的甲虫也叫小黑!”
      “不一样!”袁晟立刻反驳,“我的叫铁甲!铁甲!不是小黑!”
      “那温师姐的蜘蛛叫什么?”
      “叫……黑珍珠?”
      简序衍看着温浸月。
      温浸月想了想。
      “行。”她说。
      袁晟咧嘴笑了。
      “看吧,”他对简序衍说,“我取名字还是有点天赋的。”
      简序衍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小懒。
      小懒趴在桑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绿色的、会呼吸的玉。
      简序衍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结茧啊?”
      小懒当然不会回答。
      但简序衍觉得,快了。
      九月剩下的小半月,泠湘阁的院子里每天都热闹得很。
      不是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是十二个少年蹲在院子各处、各自对着自己的蛊盅自言自语的热闹。
      袁晟每天跟铁甲说话,从“你今天吃了吗”说到“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铁甲当然不会回答,但袁晟觉得它在听。
      简序衍每天盯着小懒看,看它什么时候结茧。小懒不急,它每天慢吞吞地吃桑叶,慢吞吞地爬,慢吞吞地睡觉,生活节奏比晏晞峰那只老龟还慢。简序衍等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早上,他掀开蛊盅盖,发现小懒不见了——桑叶上多了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的茧。
      “结茧了!”他大叫,端着蛊盅满院子跑,“你们看!结茧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那个茧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桑叶上,像一颗被遗落的珍珠。
      简序衍蹲在石桌边,双手捧着蛊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它要变成蝴蝶了。”他说。
      “是蛾子。”温浸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简序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蛾子?”
      “嗯。”
      “不是蝴蝶?”
      “不是。”
      简序衍低头看着那个茧,沉默了两秒。
      “也行,”他说,“蛾子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
      “小懒变成蛾子之后,叫什么?”
      “小飞蛾?”宋扶砚提议。
      “太随便了。”
      “那叫什么?”
      简序衍想了想。
      “叫……小月。”
      “为什么叫小月?”
      “因为它的茧是白色的,像月亮。”
      宋扶砚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简序衍看着那个茧,想象着它破茧而出、变成一只白色飞蛾的样子,忽然笑了。
      “小月,”他轻声说,“你快点出来啊。”
      茧当然不会回答。
      但简序衍觉得,快了。
      九月很快过去了。
      最后一天,温浸月把十二个人叫到泠湘阁的院子里,把各自的蛊虫收回去。
      袁晟把铁甲递给她的时候,有点舍不得。
      “以后还能来看它吗?”他问。
      温浸月看了他一眼。
      “能。”她说。
      袁晟笑了。
      周清慕把小多递回去的时候,也舍不得。他和那只毛茸茸的马陆相处了快一个月,从一开始的“你别过来”到后来的“你今天吃了吗”,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小多,”他低头看着蛊盅里那只正在蠕动的马陆,“你要好好的。”
      马陆听不懂,但周清慕觉得它应该感受到了。
      温浸月把十二只蛊盅一一收回,放在托盘上,端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下个月,”她头也不回地说,“周清慕带队。”
      周清慕正在擦手,闻言愣了一下。
      “啊?”他抬起头,“我?”
      “嗯。”
      “带你们做什么?”
      温浸月没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周清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挠了挠头。
      “我带队……”他喃喃自语,“带你们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袁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不是照顾蛊虫。”
      “照顾蛊虫挺好的。”简序衍说。
      “你觉得好,那你下个月还来照顾。”
      “下个月是周清慕带队,他说了算。”
      两人同时看向周清慕。
      周清慕被他们看得有点心虚。
      “我还没想好呢,”他说,“你们别这么看我。”
      “那你快想。”袁晟说。
      “急什么,还有好几天。”
      “时间过得很快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往院门外走。
      周清慕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群吵吵闹闹的同门,想着下个月自己带队要做什么。
      想不出来。
      但管他呢。
      先过完今天再说。
      九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风很凉。
      泠湘阁的院子里,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墙角的青苔在光影里泛着湿润的绿。
      十二个少年,从院门鱼贯而出。
      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争论下个月该做什么运动,有的在计划回去之后要给自己的蛊虫写一封信——虽然不知道寄不寄得到。
      但管他呢。
      少年人的事,想做什么就去做。
      至于下个月?
      下个月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照顾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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