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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吃西瓜 第十四章番 ...

  •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青云山烤化。
      袁晟趴在千符峰弟子院的石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活像一条搁浅的咸鱼。汗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半天,发现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这个月谁带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桌面和脸颊的缝隙里挤出来。
      “宋扶砚。”简序衍坐在他对面,难得没有摇扇子——不是不想摇,是手酸。晏晞峰的灵兽们热得集体罢工,他今天上午给那只老龟换了三次水,给灵雀的窝搭了两层遮阳棚,累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琥珀色的猫眼里一片空洞。
      袁晟艰难地翻了个面,改成仰面瘫在石桌上,盯着头顶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稀稀拉拉的叶子:“宋扶砚呢?”
      “不知道。”简序衍说,“可能死了。”
      “大热天的,咒人家干嘛?”
      “不是咒,”简序衍的声音有气无力,“是合理推测。青宁峰的仓库你知道的,四面不通风,像个蒸笼。他每天在里面清点物资,估计早就热晕了。”
      袁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简序衍说得有道理。
      他正准备继续瘫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中间还拌了一下,紧接着是“啪叽”一声——有人摔了。
      袁晟和简序衍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宋扶砚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一种“虽然我摔了但我有大事要说所以我不在意”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用麻布裹着的东西。
      “没死啊?”简序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死什么死!”宋扶砚把那个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手忙脚乱地解开麻布。
      翠绿色的、带着深绿色条纹的、圆滚滚的——西瓜。
      袁晟“噌”地从石桌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简序衍从椅背上弹起来,扇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来的?!”两人异口同声。
      宋扶砚得意地挺起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刚下了蛋的小鸡:“我种的!”
      “你种的?”袁晟凑近那颗西瓜,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气,“你在哪种的?青宁峰那破地方连草都长不直,你能种出西瓜?”
      “不是青宁峰。”宋扶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心虚,眼睛开始往旁边瞟,“是……寒烬殿后山。”
      简序衍扇扇子的手停了。
      袁晟摸西瓜的手也停了。
      两人同时看向宋扶砚,眼神里带着同一种情绪——你完了。
      寒烬殿后山。器修的地盘。常年炉火不息,地热充沛,是整个青云山最热的地方。宋扶砚在那里种西瓜,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个绝佳的选择。西瓜喜热,寒烬殿后山的热量能让它们长得又大又甜。
      但问题是,那是寒烬殿后山。
      是闻晏的地盘。
      “闻师兄知道吗?”袁晟问。
      宋扶砚的眼神飘得更厉害了,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知道。”
      简序衍把扇子合上,用扇骨敲了敲宋扶砚的脑袋:“你胆子不小啊。”
      “我就是想种个西瓜!”宋扶砚捂着被敲的地方,委屈地瘪嘴,“这个月我带队,你们不是说太热了不想运动吗?那就不运动,吃西瓜!多好!我为了这颗西瓜,每天天不亮就去寒烬殿后山浇水,躲着闻师兄,跟做贼似的!你们知道那有多辛苦吗!”
      “不知道。”袁晟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闻晏要是知道了,你就不只是辛苦了。”
      宋扶砚的脸垮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闻晏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发起火来很可怕。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发火,是面无表情地、用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看着你,然后说一句“下次别这样了”,比骂你一顿还难受。
      宋扶砚不怕挨骂,但他怕闻晏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
      “所以,”他试探性地问,“你们不吃?”
      袁晟和简序衍对视一眼。
      “吃。”两人异口同声。
      西瓜是冰镇过的。
      宋扶砚把它藏在寒烬殿后山的一处山泉里,用泉水镇了整整一天。切开的时候,刀刃刚碰到瓜皮,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瓜皮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鲜红多汁的瓜瓤,黑色的瓜子嵌在红色的果肉里,像一颗颗小小的黑宝石。那股清甜的、带着凉意的瓜香瞬间弥漫开来,把七月的暑气都冲淡了几分。
      “好瓜!”袁晟由衷地赞叹。
      “那当然!”宋扶砚又得意起来了,完全忘了刚才还在担心闻晏会找他算账的事。他麻利地把西瓜切成小块,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袁晟接过一块,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眯起了眼。他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瓜。
      简序衍小口小口地吃着,汁水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又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样子比袁晟斯文多了,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一块西瓜很快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绿皮。
      “宋扶砚,”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西瓜种得不错。”
      “那是!”宋扶砚又挺起了胸膛,“我跟你们说,寒烬殿后山那块地,土质好,热量足,种出来的西瓜又甜又沙!我明年还要种!”
      “明年你还能活着吗?”袁晟问。
      宋扶砚的笑容僵了一瞬。
      “能……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个人就聚齐了。
      不是宋扶砚通知的,是西瓜的香味。那味道太霸道了,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飘到了百草峰、灵枢峰、千音峰,甚至飘到了泠湘阁。
      温浸月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夏衫,头发用银簪挽着,面无表情地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然后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慢慢吃着。
      没有人问她怎么来的,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
      她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这就是温浸月。
      柳云卿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丹方。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红彤彤的西瓜,又看了一眼宋扶砚,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困惑——大概是没想明白,宋扶砚这种连水都烧不开的人,怎么能种出这么好的西瓜。
      但他没问。他只是拿起一块最小的,站在一旁,安静地吃着。
      沈暄和带了一壶凉茶来。她说西瓜和凉茶最配,一个解暑,一个清热。她把凉茶倒进杯子里,分给众人,又拿起一块西瓜,坐到柳云卿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浅绿色的衣裙上,斑斑驳驳,像一幅会动的画。
      林见深蹲在石桌边,一边吃西瓜一边研究瓜皮的纹路。他说这纹路和阵纹有相通之处,都是“自然的秩序”。袁晟说“你就是吃个西瓜也要研究”,林见深说“阵修的事你少管”。
      陆观颐吃西瓜前先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食瓜,大吉”,然后才放心地吃。
      周景暮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小块西瓜。他不急,先喝茶,再吃瓜,吃完瓜再喝茶,节奏从容得像在演奏一首曲子。
      周清慕吃西瓜吃得满嘴都是汁水,简序衍递了块帕子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说“谢谢”,然后又继续吃。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夏衫,被西瓜汁溅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说“回去洗洗就好”。
      闻晏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劲装,从寒烬殿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西瓜上时,顿了一下。
      宋扶砚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闻、闻师兄……”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也来吃西瓜啊?我种的,可甜了,你尝尝……”
      闻晏没看他。
      他只是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吗?”宋扶砚小心翼翼地问。
      闻晏没回答。
      他吃完那块西瓜,把瓜皮放下,然后转过身,面对宋扶砚。
      宋扶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种的?”闻晏问。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宋扶砚觉得后背发凉。
      “是、是我种的……”
      “种在哪?”
      宋扶砚张了张嘴,想撒谎,但在闻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下,他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寒烬殿后山。”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闻晏抬起手。
      宋扶砚闭上了眼睛。
      “啪。”
      不重。但很响。
      闻晏的手落在宋扶砚的后脑勺上,像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宋扶砚捂着后脑勺,睁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闻晏。
      “好痛!!!”
      闻晏没回答。
      他又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下次多种点。”他说。
      宋扶砚愣住了。
      “啊?”
      “寒烬殿后山那块地,”闻晏面无表情地说,“空着也是空着。”
      宋扶砚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你不生气?”
      闻晏看了他一眼。
      “生气。”他说。
      “那你还让我多种?”
      “生气,和你种西瓜,是两回事。”闻晏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器修的基本原理,“你种在寒烬殿,没跟我说,这是第一件事。你种得好,西瓜很甜,这是第二件事。两件事不冲突。”
      宋扶砚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简序衍在旁边笑出了声。
      袁晟笑得直拍大腿。
      连柳云卿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所以,”宋扶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打我,是因为我把西瓜种在寒烬殿了?”
      “嗯。”
      “不是因为种西瓜?”
      “不是。”
      “那你早说啊!”宋扶砚的委屈瞬间变成了理直气壮,“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吊在寒烬殿门口晒三天!”
      闻晏没接话,只是拿起第三块西瓜,慢慢吃着。
      宋扶砚见状,胆子又大了起来,凑过去,用手肘捅了捅闻晏的胳膊:“闻师兄,那明年我多种点,你帮我浇水呗?”
      闻晏看了他一眼。
      宋扶砚立刻改口:“我自己浇!我自己浇!你帮我看着就行!”
      闻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宋扶砚觉得,那就是答应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但梧桐树下的这片阴凉,却好像比别处更大。
      简序衍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刚才又吃了两块西瓜,肚子圆滚滚的,不想动,只想躺着。
      袁晟早就躺下了,枕着胳膊,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光斑在他脸上晃动,他眯着眼,觉得这一刻舒服得不真实。
      “宋扶砚,”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这个月你带队?”
      宋扶砚正蹲在地上收拾瓜皮,闻言抬起头:“对啊。”
      “那你打算带我们做什么运动?”
      宋扶砚把手里的瓜皮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环顾了一圈。
      简序衍躺在树干上,闭着眼,扇子盖在脸上,已经快睡着了。
      周景暮端着茶,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暄和坐在柳云卿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柳云卿偶尔点一下头。
      温浸月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那块已经吃完了的瓜皮,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见深还在研究瓜皮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
      陆观颐在掐指算下一块西瓜该吃哪一块。
      闻晏面无表情地吃着第五块西瓜。
      周清慕在用帕子擦衣襟上的西瓜汁。
      谢盼站在最边缘,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双手抱胸,闭着眼,像在假寐。
      “不运动了。”宋扶砚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么热的天,运动什么?躺着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西瓜管够。”
      袁晟笑了。
      他躺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笑得很轻,但很真。
      “行。”他说,“不运动了。”
      “不运动了不运动了!”简序衍把扇子从脸上拿开,声音闷闷的,“谁运动谁是狗。”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袁晟说。
      “上个月是周师兄带队,周师兄心软,没让我们运动。这个月是宋扶砚带队,宋扶砚比周师兄还心软,肯定更不会让我们运动了。”
      宋扶砚挠挠头:“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简序衍把扇子重新盖回脸上,“夸你呢。”
      宋扶砚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他又蹲下去收拾瓜皮,把一块块翠绿的瓜皮叠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这些瓜皮怎么办?”他问。
      “喂灵兽。”简序衍说,“晏晞峰那只老龟最爱吃瓜皮。”
      “你不是说它热得缩壳里不出来了吗?”
      “你把瓜皮放它面前,它就出来了。”
      宋扶砚觉得有道理,把瓜皮装进一个竹篮里,准备等会儿送去晏晞峰。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从院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风吹过来,带着西瓜残留的清甜和少年人身上混合着汗水、青草、泥土的气息。
      没有人想动。
      也没有人想说话。
      就这样坐着,躺着,靠着,蹲着,吃着西瓜,吹着风,听着蝉鸣,看着光影缓慢地移动。
      十七岁的夏天,漫长得像一辈子。
      宋扶砚把最后一块西瓜递给谢盼。
      谢盼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块红彤彤的、还在滴着汁水的西瓜,沉默了两秒。
      “哪来的?”他问。
      “我种的!”宋扶砚又挺起了胸膛,“寒烬殿后山种的!可甜了!你尝尝!”
      谢盼接过西瓜,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皱起眉。
      “这西瓜,”他的声音很慢,“用什么切的?”
      宋扶砚的笑容僵住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简序衍把扇子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体。
      袁晟从地上弹起来,瞪大眼睛。
      连温浸月都抬起了头。
      宋扶砚的嘴角抽了抽,眼神开始飘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吓的。
      “那个……”他的声音在发抖,“用、用刀切的……”
      “什么刀?”谢盼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寒意。
      宋扶砚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但在谢盼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目光移向院子角落。
      那里,一把通体苍青色的长剑正安静地靠在石桌腿上。剑身修长,样式古朴,隐隐有云纹流转。剑刃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青临剑。
      谢盼的剑。
      宋扶砚用来切西瓜的刀,是谢盼的剑。
      谢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把靠在石桌腿上的、沾着西瓜汁的青临剑。
      院子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能听见蝉鸣,能听见宋扶砚越来越快的心跳。
      谢盼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拿剑。他只是站在那里,玄色的弟子服在风中轻轻摆动,长发用木簪束着,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宋扶砚不太想读懂的情绪。
      “宋扶砚。”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宋扶砚的腿开始发软。
      “谢、谢师兄……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刀……寒烬殿的刀都太重了,切西瓜不好用……你的剑轻薄、锋利、顺手……我就……借用了一下……”
      “借用?”谢盼往前走了一步。
      宋扶砚后退了一步。
      “就、就一小下!切完我就擦干净了!你看,多亮!比你以前还亮!”
      “你用我的剑,切西瓜。”谢盼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扶砚又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石凳的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就切了几个……”
      谢盼的脚步顿了一下。
      “几个?”
      宋扶砚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个。”
      院子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简序衍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幸灾乐祸的猫眼。
      袁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连柳云卿都微微侧过了脸,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出招,只是大步流星地朝宋扶砚走过去。
      宋扶砚“嗷”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谢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下次?!”谢盼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怎么敢”的难以置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宋扶砚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发誓!我用青宁峰库房里的所有物资发誓!再碰你的剑我就是小狗!”
      谢盼没理他,继续追。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梧桐树跑了三圈,又穿过院子跑到了外面的山道上。
      宋扶砚的鞋跑掉了一只,他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边跑边喊救命。
      袁晟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他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撑着石桌,眼泪都出来了。
      简序衍也不遮了,笑得扇子都掉了。
      周清慕笑得靠在了周景暮肩上,周景暮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沈暄和用袖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林见深蹲在地上,笑得差点把瓜皮堆踢翻。
      陆观颐一边笑一边掐指,说“今日申时,宋扶砚有血光之灾”,被闻晏看了一眼,立刻改口“小灾,小灾,不疼的”。
      温浸月依旧坐在角落,面无表情。
      但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山道上,宋扶砚的惨叫声越来越远。
      “谢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追了!我跑不动了!”
      “你跑不动了?我还没发力。”
      “你发力我就死了!”
      “那正好。”
      “谢师兄——!”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西瓜残留的甜味,把少年们的笑声和惨叫声一起送进了七月的风里。
      太阳终于落到了山脊后面。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刚切开的西瓜瓤。
      宋扶砚最后是被简序衍和袁晟从山道上抬回来的。
      他躺在草席上,浑身是土,鞋丢了一只,发髻也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是被打的,是跑的时候摔的。
      谢盼走在他后面,衣冠整齐,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把靠在桌腿上的青临剑,抽出剑身,仔细看了看。
      剑刃锃亮,没有一丝西瓜汁的痕迹,甚至还泛着比平时更明亮的光泽。
      宋扶砚确实擦得很认真。
      谢盼把剑插回剑鞘,转身看了一眼躺在草席上、正在被简序衍喂西瓜的宋扶砚。
      “下次,”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用菜刀。”
      宋扶砚愣了一瞬,然后“噌”地从草席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师兄你不生气了?”
      谢盼没回答。
      他走到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闭上眼。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扶砚看着他那副“虽然我不生气了但我不会承认”的表情,咧嘴笑了。
      他重新躺回草席上,接过简序衍递来的西瓜,大口大口地吃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是眯着眼,享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甜。
      “宋扶砚。”闻晏忽然开口。
      宋扶砚咽下嘴里的西瓜,抬头看他。
      “明年,”闻晏面无表情地说,“多种几个品种。”
      宋扶砚眨眨眼。
      “黄瓤的,也种点。”
      宋扶砚张了张嘴,然后“嘿嘿”笑了。
      “好嘞!”
      暮色四合,星子渐显。
      十二个少年躺在梧桐树下、松树旁、石凳上、草席里,有的在吃西瓜,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数星星,有的已经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夏季炎热的三伏天,就这样过去了。
      很快就八月了。
      轮到沈暄和带队。
      她大概也会说——
      这么热的天,运动什么?躺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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