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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热 第十三章番 ...

  •   午后的青晔峰后山,果然凉快得不讲道理。
      袁晟盘腿坐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眯着眼,像一只被晒化了正在重新凝固的懒猫。山风从北面的峡谷灌进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被滤去了所有暑气,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甚至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把卷到胳膊肘的袖子放下来,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怎么比千符峰冷那么多。”
      “嫌冷你回千符峰啊。”简序衍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地上的一只蚂蚁。他今日穿了一身晏晞峰特有的月白夏衫,料子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他少年清瘦的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但他还是觉得热——不是身体热,是心热。从青晔峰山脚爬到后山这一路,他出了一身汗,此刻被山风一吹,汗干了,衣服凉飕飕地贴在背上,舒服得他想就地躺下睡一觉。
      袁晟没理他的嘲讽,只是往石头边缘挪了挪,让更多的风能吹到自己的后脖颈。千符峰的夏天像一座烧透了的窑,连空气都是滚烫的,他这几日胃口全无,看见米饭就想吐,只能靠西瓜和绿豆汤吊着。今早称体重,又轻了两斤,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不等魔族攻山,他自己就要被热化了。
      “所以,”周景暮的声音从松树下传来,温和得像这山间的风,“这个月,就不运动了?”
      他坐在一棵老松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仪式。千音峰的夏日比千符峰好不到哪里去,他那些珍贵的古琴怕潮怕热,他每日都要花大量时间给琴房调节温湿度,累得够呛。此刻难得清闲,他连茶都没带,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山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
      “不运动了不运动了!”宋扶砚第一个举手,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太阳晒晕了翻肚皮的青蛙。青宁峰的仓库夏天像个蒸笼,他每日在里面清点物资,汗如雨下,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冰水里。此刻躺在青晔峰后山这片阴凉的草地上,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谁要运动谁去,反正我不去。我这月就想躺着。”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柳云卿淡淡开口。他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青石上,背靠着一棵笔直的杉树,手里拿着一卷丹方,但并没有在看。灵枢峰的丹房四季如春,有专门的恒温阵法,但他不喜欢那种被封闭起来的感觉。此刻坐在这山风里,他觉得比丹房舒服多了,只是他不说。
      “以前那是袁晟带队,跑圈!跑得我腿软了三天!”宋扶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地里,声音闷闷的,“这个月是周师兄带队,周师兄人好,肯定不舍得让我们累着。”
      周景暮睁开眼,看了宋扶砚一眼,微微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简序衍用狗尾巴草戳了戳宋扶砚的腰窝,宋扶砚“嗷”一声弹起来,瞪着他:“你干嘛!”
      “看你死了没有。”简序衍面无表情地说,手里的狗尾巴草还在晃。
      “你才死了!”
      “我没躺尸。”
      “我那是休息!不是躺尸!”
      “哦。”简序衍收回狗尾巴草,继续戳地上那只已经跑远的蚂蚁。
      沈暄和坐在周景暮旁边的一根横倒的枯木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夏衫,袖口宽大,风灌进去,鼓鼓囊囊的,像一朵会移动的荷叶。百草峰的药圃在夏天最难熬,那些娇贵的灵草怕晒怕热,她每日要花大量时间搭建遮阳棚、调节浇灌水量,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坐在这山风里,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那这个月到底做什么?”林见深从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在研究树根周围生长的苔藓,蹲得太久,腿麻了,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某种酷刑。幻影楼的阵基在夏天容易受热膨胀,他这几日都在忙着检修,累得够呛。
      “什么都不做。”陆观颐的声音从更高的地方飘下来。他爬到了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托着罗盘,仰着脸看天上的云。玄机阁在青宁峰北面,常年晒不到太阳,夏天倒是不热,但闷。他喜欢高处,喜欢风,所以每次有来青晔峰的机会,他都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坐一坐,“周师兄带队,周师兄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周师兄说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不做。”
      “我什么时候说都不做了?”周景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没说,但你也没说做。”陆观颐低下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认真地分析,“不做和做的区别是……”
      “行了行了。”闻晏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器修问题。寒烬殿的铸造室夏天热得像熔炉,他每日在里面挥汗如雨,皮肤被炉火烤得发红,此刻被这山风一吹,舒服得他不想说任何废话。
      温浸月坐在最边缘的地方,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双腿蜷起,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夏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泠湘阁在山阴处,夏天本就不热,但她不喜欢那种潮湿的阴凉。青晔峰后山的凉是干爽的、透亮的,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她觉得比泠湘阁舒服多了。
      只是她不说。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风,偶尔抬眼看一下远处翻涌的云海。
      “温师妹,”袁晟忽然喊她,“你不热吧?你们泠湘阁不是挺凉快的吗?”
      温浸月慢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松枝间漏下的光斑,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热。”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简序衍戳蚂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温浸月。袁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连一向能言善辩的宋扶砚都沉默了。
      温浸月说热。
      温浸月居然说热。
      那个一年四季穿着墨绿厚袍、从不抱怨天气、仿佛对冷暖毫无知觉的温浸月,居然说热。
      “今年的夏天,”沈暄和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确实比往年热很多。”
      她顿了顿,手里的蒲扇又扇了几下。
      “我查过百草峰的药典,近百年来的气候记录,没有哪一年的夏天像今年这样。灵草的生长周期都乱了,好些本该初夏开花的,到现在还没开。有些怕热的,叶片都卷边了。”
      “千符峰的符纸也受潮了。”袁晟接话,语气里带着点郁闷,“不是受潮,是……怎么说呢,又热又潮,纸都软了,画符的时候笔锋根本收不住。我这几日废了好多张,心疼死了。”
      “灵枢峰的丹方也有影响。”柳云卿终于放下了手里那卷丹方,抬起头,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认真,“温度太高,丹炉的火候不好控制。前几日炼一炉清心丸,明明所有的步骤都没错,出来的丹药却药性不足。我查了半天,才发现是室温太高,影响丹炉散热。”
      “幻影楼的阵基也受影响了。”林见深从那棵松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热胀冷缩,好几处阵纹都偏移了。我这几天都在调整,眼睛都快看瞎了。”
      “玄机阁的卦象也不对。”陆观颐从岩石上站起来,举着手里的罗盘,让众人看上面疯狂转动的指针,“你们看,正常情况下,指针应该指向正北,现在它一直在转,根本停不下来。这说明天地间的气机紊乱了,不是好兆头。”
      “寒烬殿的炉火倒是正常。”闻晏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说,“但铸造室的温度太高了,高到铁胚拿出来半天都凉不下来。昨天我给一把剑淬火,等了快一个时辰,剑身还是热的。”
      “合欢宗的花都蔫了。”周清慕从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在那里整理自己的衣袍,被树枝刮了好几下,心疼得不行,“我养的那些牡丹,好不容易开了几朵,晒了一天,花瓣全卷起来了。我心疼死了。”
      “晏晞峰的灵兽也热得不行。”简序衍终于不戳蚂蚁了,把狗尾巴草丢到一边,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那只老龟,平时多精神,这几天一直缩在壳里不出来。还有那只灵雀,以前每天清晨都要唱半天,这几天一声都不叫了,就蹲在树荫里张嘴喘气。”
      “青宁峰的仓库……”宋扶砚还躺在草地上,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闷闷的,“算了,我不说了。反正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穿过松林,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落在每个人身上,凉丝丝的。但这份凉意,却让刚才那些关于“热”的抱怨显得更加真实。
      “所以,”周景暮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这个月,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待在这里。乘凉。”
      没有人反对。
      袁晟第一个举手:“同意。”
      简序衍躺在地上,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同意。”
      宋扶砚从草丛里伸出一只手:“同意同意!”
      柳云卿微微颔首。
      沈暄和笑着点头。
      林见深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说:“同意。”
      陆观颐从岩石上下来,说:“同意。”
      闻晏闭上眼,说:“嗯。”
      周清慕从松树后面探出头,说:“同意同意!”
      温浸月依旧蜷在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边,下巴抵着膝盖,没有举手,也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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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个少年,就这样在青晔峰后山,安营扎寨。
      简序衍最先行动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根细长的竹竿和一块半透明的薄纱,三下两下搭了个简易的凉棚。凉棚不大,刚好能遮住几个人,但他搭得很用心,每个节点都用藤蔓缠得紧紧的,风吹过来,薄纱轻轻飘动,像一朵半透明的云。
      袁晟贡献了他从千符峰带来的几张草席——他说这是“符修专用打坐席”,其实就是普通的草席,被他画了几个符文,说是能“静心凝神、驱虫避暑”。简序衍躺上去试了试,说“没什么感觉”,袁晟说“那是你心不静”,简序衍说“你心静你躺”,袁晟就躺下了,闭上眼,深呼吸,然后说“好像确实有点用”,简序衍说“你那是心理作用”,袁晟说“心理作用也是作用”。
      沈暄和从百草峰带了一壶凉茶,是用金银花、薄荷和甘草熬的,清甜爽口,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倒到温浸月时,温浸月摇了摇头,她就没勉强,把茶杯放在温浸月手边,说“渴了喝”,然后走开了。
      柳云卿从灵枢峰带了几粒“清心丸”,分给众人。这丹药本是为了修炼时静心凝神用的,此刻含在嘴里,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比喝凉茶还解暑。宋扶砚含了一粒,舒服得直哼哼,说“柳师兄你这丹药要是能批量生产,夏天就不用愁了”,柳云卿说“这丹药里有一味冰心草,产量极低,无法批量”,宋扶砚说“那多种点”,柳云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扶砚就闭嘴了。
      林见深在凉棚周围布了一个简易的“聚风阵”——说是聚风阵,其实就是几块石头按特定的方位摆放,能把更多的风引到凉棚里来。阵法启动后,果然风大了不少,吹得薄纱飘得更欢了,袁晟的头发都被吹成了鸡窝,但他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更凉快。
      陆观颐坐在凉棚边缘,手里托着罗盘,看着指针终于不再疯狂转动、而是缓缓指向正北,松了口气,说“这里的风水不错”。简序衍问“你怎么知道”,陆观颐说“指针不转了”,简序衍说“那不还是心理作用”,陆观颐说“卦修的事你少管”。
      闻晏从他那巨大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炭炉,又掏出一套茶具,开始煮水。袁晟说你热不热,闻晏说不热,袁晟说你在炭炉旁边煮水还不热,闻晏说习惯了,袁晟就不问了。
      周清慕坐在凉棚最里面,正对着风来的方向,让风吹散他新涂的香膏。那香膏是用合欢宗特制的配方做的,清雅好闻,被风一吹,整个凉棚都香了。简序衍说“你这是要把蜜蜂招来”,周清慕说“蜜蜂又不喜欢这个味道”,话音刚落,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绕着周清慕转了三圈,然后停在他肩膀上。周清慕僵住了,简序衍笑得直不起腰。
      宋扶砚终于从草地上爬起来了,坐到凉棚里,靠着林见深,闭着眼,享受着风。他今天没有说太多话,不是不想说,是太舒服了,舒服到不想开口。青宁峰的仓库像个蒸笼,他每天在里面待不到半个时辰就汗流浃背,此刻被这山风一吹,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重新凝固。
      温浸月依旧坐在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边,没有挪到凉棚里来。她只是把蜷起的腿放平了,双手撑在身侧,仰着脸,看着从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风吹过来,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她腰间的银色荷包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里面的小东西也睡着了。
      谢盼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凉棚最边缘的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青晔峰是他的地盘,后山他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人陪他一起坐在这里。风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柔和了许多。
      “谢盼。”袁晟忽然喊他。
      谢盼睁开眼,看向他。
      “你这后山不错啊,”袁晟说,语气真诚,“以后夏天就来你这儿了。”
      谢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随便。”他说。
      袁晟就当他是同意了。
      时间在山风中慢慢流逝。
      太阳从天穹中央缓缓西移,光斑从凉棚的一角移到另一角,松枝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有人睡着了,有人醒着,有人在煮茶,有人在看罗盘,有人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人在研究阵纹,有人在发呆。
      没有人觉得无聊。
      十七八岁的少年,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起吹风,也觉得有意思。
      沈暄和从药囊里掏出一包桂花糕,分给大家。糕点是今早做的,还带着桂花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被风吹得有点硬了,但大家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宋扶砚吃了三块,被袁晟骂“你猪啊”,宋扶砚说“我饿”,袁晟说“你不是不吃饭吗”,宋扶砚说“不吃饭,但想吃桂花糕”,袁晟竟无言以对。
      柳云卿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碟绿豆糕——他什么时候带的、怎么带来的,没人知道。绿豆糕做得很精致,每一块都切成同样大小的菱形,上面还点了一点红豆沙。他默默地把碟子放在凉棚中央,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又默默地拿起丹方,继续看。
      林见深看了一眼那碟绿豆糕,没动。不是不想吃,是他在研究“聚风阵”的改进方案,正想到关键处,舍不得分心。
      陆观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罗盘——指针没动,说明绿豆糕不影响风水,于是他放心地吃完了。
      闻晏煮好了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是普通的绿茶,但煮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温浸月端着她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着茶杯的温度。山风很凉,茶很暖,她就这样捧着,像捧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周清慕吃完桂花糕,又开始整理他被树枝刮毛了边的袖口,一边整理一边心疼,简序衍说“回去缝一下就好了”,周清慕说“我不会缝”,简序衍说“你绣了三天鸳鸯牡丹的人不会缝衣服”,周清慕说“绣花和缝衣服是两回事”,简序衍说“行吧”,就不问了。
      袁晟吃完了,又躺下了。他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被薄纱遮得朦朦胧胧的天空。风吹过来,薄纱飘动,天空在纱的褶皱里忽隐忽现,像一幅流动的画。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几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这样坐在一起乘凉?”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几十年后,他们都还在青云山吗?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不少地坐在一起,吹着山风,吃着桂花糕,喝着茶,听着松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吗?
      “会的。”沈暄和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袁晟侧头看她。她坐在凉棚边缘,阳光透过薄纱落在她浅绿色的衣裙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她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为什么?”袁晟问。
      沈暄和想了想,说:“因为青云山就这么大,跑来跑去,最后还是会跑到一起。”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
      简序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几十年后我肯定不跟你们一起乘凉了,我要去山下开个茶馆,天天躺着。”
      “你开茶馆?你连茶都煮不好。”袁晟毫不留情地戳穿。
      “我可以雇人煮。”
      “你有灵石吗?”
      “我可以挣。”
      “你怎么挣?”
      “我……我可以卖扇子。”
      “你那扇子有人买吗?”
      “怎么没人买!我自己画的扇面!独一无二!”
      “你画的扇面?上次你画的那把,周师兄看了一眼说‘颇有童趣’。”
      “那是在夸我!”
      “‘童趣’是夸小孩的。”
      “我就是小孩!”
      袁晟被噎住了。
      简序衍今年十五,确实是十二人里最小的。他拿这个当挡箭牌,袁晟还真没办法反驳。
      “行,你是小孩。”袁晟认输,“小孩,去给师兄倒杯茶。”
      “你自己没手吗?”
      “小孩要尊老。”
      “你老吗?”
      “我比你大。”
      “大五岁而已。”
      “大五岁也是大。”
      简序衍不情不愿地从草席上爬起来,去给袁晟倒茶。倒完茶,把茶杯往袁晟手里一塞,又躺回去了。
      袁晟喝着茶,看着简序衍那副“虽然我听话但我不服”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几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也许沈暄和说得对。
      青云山就这么大。
      跑来跑去,最后还是会跑到一起。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
      山风比刚才更凉了,凉到宋扶砚开始打喷嚏。
      “冷……”他抱着胳膊,缩成一团,“这后山怎么越待越冷。”
      “你刚才不是还嫌热吗?”林见深终于从阵纹研究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刚才热,现在冷,不行吗?”
      “行。”林见深懒得跟他争,把身上那件薄外套脱下来,丢给宋扶砚。宋扶砚接过来,裹上,外套上有林见深身上特有的、阵修常年接触阵纹留下的淡淡墨香,他深吸一口气,说“林师兄你真好”,林见深说“闭嘴”,宋扶砚就闭嘴了。
      温浸月依旧坐在那块巨石边,没有挪窝。她好像不怕冷,也不怕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块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但她腰间的银色荷包,不知什么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嘶——”。
      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温浸月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荷包,那声音就停了。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于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它也觉得热。”
      简序衍第一个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草席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袁晟也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
      宋扶砚裹着林见深的外套,笑得直打嗝。
      沈暄和用蒲扇遮住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柳云卿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周景暮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弯起的唇角。
      陆观颐低头看罗盘——指针没动,说明这场笑符合天地气机,于是他放心地继续笑。
      闻晏面无表情地给炭炉又添了一块炭。
      周清慕笑得靠在了松树上,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头。
      林见深看着宋扶砚笑得快断气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谢盼依旧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
      但风拂过他嘴角时,那里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太阳终于落到了山脊后面。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刚出炉的桂花糕。山风更凉了,凉到连袁晟都开始觉得冷,但他不想走。他裹紧了那件画满符文的弟子服,往草席里缩了缩,继续躺着。
      “今晚不回去了吧?”宋扶砚问。
      “不回去了。”袁晟说,“就在这儿睡。”
      “万一有野兽呢?”
      “有谢盼。”
      谢盼睁开眼,看了袁晟一眼。
      “我不负责驱兽。”他说。
      “你就往那儿一站,野兽就不敢来了。”袁晟说,“你那张脸,比什么驱兽符都好使。”
      谢盼没理他,又闭上眼。
      但简序衍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暮色渐浓。
      松涛阵阵,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十二个少年,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蜷在巨石边,有的坐在凉棚里。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就这样坐着,吹着风,听着松涛,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袁晟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
      “周景暮,”他轻声喊,“下个月,你想要带队吗?”
      周景暮的声音从凉棚里传来,温和如这山间的风:
      “应该想吧。”
      袁晟笑了。
      他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草席里。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少年人身上混合着汗水、青草、桂花糕和绿豆汤的气息。
      这个夏天很热。
      热到不想吃饭,热到符纸受潮,热到丹炉失控,热到阵纹偏移,热到罗盘乱转,热到灵兽不叫,热到花都蔫了。
      但此刻,青晔峰后山的风,很凉。
      凉到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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