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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放风筝 第十二章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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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从晏晞峰的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新割的青草味儿和不知名的野花香,把简序衍手里那只刚糊好的蝴蝶风筝吹得扑棱棱直响,像一只急着挣脱束缚的真蝴蝶。
“好了没有啊——”
袁晟的声音从山坡下传上来,拖得老长,尾音被风撕成碎片,散落在漫山遍野的绿意里。
简序衍蹲在草地上,手里攥着风筝线轴,正和那根不听话的线头做最后的搏斗。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袍子,为了方便,衣摆塞进了腰带里,露出一双崭新的云纹靴——这是上个月宋扶砚从山下带回来的,说是“青宁峰后勤保障特别采购计划”的产物,其实就是去山下采购物资时顺手捎的。简序衍当时嫌颜色太素,宋扶砚说耐脏,他信了,此刻蹲在草地上,月白的袍角沾了不少青草汁,怎么看都不像耐脏的样子。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那根线头细得像头发丝,他捏了三遍都没捏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扫来扫去,扫得他心烦意乱,索性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线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扯了扯,确认结实了,才站起身。
蝴蝶风筝在他身后展开。很大,足有半人高,骨架是用晏晞峰后山的青竹削的,轻巧又韧性;糊面的纸是他跑了三个坊市才找到的洒金宣,微微泛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翅膀上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蝴蝶该有的花纹,是他自己瞎琢磨的,像云纹又不是云纹,像藤蔓又不是藤蔓,袁晟看了一眼说像蚯蚓开会,他气得追着袁晟绕了演武场三圈。
“我看看我看看!”宋扶砚第一个跑过来,凑到风筝跟前,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指想戳一戳蝴蝶的翅膀,被简序衍一巴掌拍开。
“别碰!糊了一晚上呢!”
宋扶砚缩回手,也不恼,笑嘻嘻地绕着风筝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好看!真好看!简师弟你手真巧!比山下卖的强多了!”
简序衍被夸得耳根微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就是这花纹……”宋扶砚斟酌着用词,“挺有特色的。”
“你就是想说像蚯蚓开会。”简序衍斜他一眼。
宋扶砚立刻摇头:“我没说!袁师兄说的!不是我!”
“袁晟说的就是你说的,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
“我们哪有!”宋扶砚委屈地瘪嘴,“我跟他才不熟!”
话音刚落,袁晟的声音又传上来了:“简序衍!你是不是不行!不行我来!”
“你才不行!”简序衍把风筝往宋扶砚手里一塞,拎着线轴就往山坡上跑,“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跟催命似的!”
晏晞峰这片山坡是整个青云山最适合放风筝的地方。坡面平缓,没有太多杂树,草长得齐膝高,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风从东边来,被山坳收拢、汇聚,不疾不徐地吹,正好能把风筝稳稳地托起来。
简序衍跑到坡顶时,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袁晟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正叼在嘴里嚼。他今天穿了一身千符峰的深蓝色弟子服,袖口和衣襟上画满了符文——不是真的符文,是他自己用朱砂笔画的,说“这样才有符修的样子”,被周景暮委婉地评价为“像一本会走路的符箓”。
周景暮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衣冠整齐,发丝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杯茶——天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热水,明明说好了今天不能用灵力。他面前放着一只素白绢面的风筝,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你就不能画点东西上去?”简序衍路过时瞥了一眼,忍不住问。
周景暮微微一笑:“素净些好。”
“素净些好。”简序衍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沈暄和站在稍低一点的位置,正仰着脸看天,手里牵着一只小巧的燕子风筝,尾巴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生生的春草。
柳云卿站在她旁边不远,手里那卷丹方今天终于换成了风筝——一只通体雪白的鹤,翅膀展开足有一臂长,骨架精细,糊面平整,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柔和。
温浸月独自站在最边缘的角落,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灰扑扑的小风筝。说是风筝,其实更像一块糊了纸的竹篾,形状不规则,颜色也不均匀,上面还画着一些看不太懂的符号。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风筝的边缘,面无表情。
没有人问她那是什么图案,也没有人凑近去看。
不是因为怕她——好吧,确实有一点怕——但更多的是,大家都知道她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林见深蹲在草地上,正和一只蜈蚣风筝搏斗。那只蜈蚣足有十几节,每一节都画着不同的阵纹,他说这是“移动阵盘实验版”,如果飞起来了,就说明他的理论成立。袁晟说“你的理论成不成立我不知道,但这蜈蚣长得怪吓人的”,林见深说“阵修的事你少管”。
闻晏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走过来,解开,里面是一整套金属拼装风筝——纯手工打造,每一个零件都是他在寒烬殿的炉火前敲出来的。他把零件一件件组装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只银光闪闪的鹰隼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宋扶砚蹲在旁边看完全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闻师兄……你这是风筝还是暗器?”
“风筝。”闻晏惜字如金。
“那它能飞吗?”
闻晏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鹰隼翅膀上的螺丝,面无表情地拧紧了一颗。
陆观颐今天没有带罗盘。他带了一只八卦风筝,八个角上各画了一个卦象,中间是太极图。他说这是“按照天地运行之理设计的”,只要飞起来,就能“借天时、顺地利”。袁晟问那万一飞不起来呢,陆观颐说“那就是天时不顺、地利不和”,袁晟说“那不还是飞不起来吗”,陆观颐不理他了。
周清慕来得最晚。
他抱着一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绣着鸳鸯和牡丹的风筝从山坡下走上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了?”周清慕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好看吗?”
“好看。”简序衍艰难地开口,“就是……有点太……好看了。”
“对吧!”周清慕笑得眉眼弯弯,“我绣了三天呢!你看这对鸳鸯,羽毛是一针一针绣的!还有这牡丹,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三种颜色的丝线!晚上还会发光!”
“风筝为什么要发光?”林见深真诚地发问。
“好看啊!”周清慕理直气壮。
袁晟看了看自己那只有符文没有风筝面的“风筝”——其实就是一块画满了符文的布,用几根竹篾撑着——再看看周清慕那只绣着鸳鸯牡丹还会发光的巨物,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好了好了!”简序衍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既然都到齐了,我就说一下今天的安排——放风筝!就这么简单!谁放得最高,晚上我请客吃糖葫芦!”
“你上次跑圈也是这么说的。”宋扶砚小声嘀咕。
“上次是袁晟带队,不算!这次我带队,算!”简序衍理直气壮。
袁晟在旁边“啧”了一声,狗尾巴草在嘴里转了个圈:“你请客,你的灵石够吗?”
“不够你补。”
“凭什么我补!”
“因为你是大师兄。”
袁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风正好来了。
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忽大忽小的风,而是持续的、温柔的、从山坳深处涌出来的风,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每一只试图起飞的风筝。
简序衍第一个跑起来。
他把线轴攥在右手,左手托着蝴蝶风筝的腹部,迎着风,跑得很快。月白色的衣袍在身后翻飞,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在风中狂舞。
“起!”他大喊一声,松开左手。
蝴蝶风筝猛地向上一窜,线轴在他手里“哗啦啦”地转了几圈,然后稳稳地停住了。蝴蝶在风中摇了摇翅膀,像在适应这陌生的高度,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简序衍停下来,仰着脸,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蝴蝶。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明亮又柔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得越来越大,最后咧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
“飞起来了!”他回头喊,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和欢喜。
没有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的风筝都飞起来了。
袁晟那块“符布”飞得最高,不知道是符文起了作用还是纯粹因为布太轻,它在风中翻滚着、舒展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那些用朱砂笔画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庄严。
周景暮的素面风筝飞得最稳,不疾不徐,不急不躁,像它的主人一样,永远从容。
沈暄和的燕子在她头顶盘旋,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一只真正的小燕子在追逐春风。她拉着线,在草地上小步跑着,浅绿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柳云卿的白鹤飞得最高。那只通体雪白的鹤在蓝天下舒展着翅膀,优雅得像从画里飞出来的。柳云卿仰着脸看着它,清冷的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暖泉,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
温浸月那只灰扑扑的小风筝飞得最低,几乎就在她头顶不远处摇摇晃晃,但她没有试图放更多的线,只是那样牵着,低着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风筝,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林见深的蜈蚣终于飞起来了。十几节身体在风中扭动着、翻滚着,像一条真正的蜈蚣在空中游弋,虽然吓跑了几只路过的鸟,但林见深很满意。他蹲在地上,一手牵着线,一手拿着阵盘,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记录数据。
闻晏的金属鹰隼飞得最高。它不像其他风筝那样随风飘摇,而是稳稳地悬在天空,像一只真正的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闻晏面无表情地仰着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漠照得几乎透明。
陆观颐的八卦风筝飞起来后,他开始掐指算方位,算着算着,忽然“哎呀”一声,说“离位偏了”,然后开始收线、放线、调整角度,折腾了好一阵才满意。
周清慕的鸳鸯牡丹风筝是最后飞起来的——不是因为飞不起来,是因为太重了。他跑了好几趟,累得气喘吁吁,风筝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地面,慢吞吞地往上爬。但它飞起来后,确实好看。鸳鸯在风中交颈,牡丹在阳光下盛放,那些绣了三种颜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活了一样。
“好看吧!”周清慕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宋扶砚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他从青宁峰库房翻出来的陈年库存,纸已经泛黄了,骨架也有些歪,但勉强能飞。他不在意,反正他只是来凑数的。
整个山坡上,笑声、喊声、脚步声、风筝在风中扑棱棱的声响,混在一起,被风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序衍的蝴蝶飞得越来越高,高到他要仰起头、眯着眼、用手搭个凉棚才能看清。线轴在他手里“哗啦啦”地转着,线越放越长,风筝越飞越高,高到像一个小小的、彩色的点,镶嵌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
“简序衍!你放那么高干什么!”袁晟在远处喊。
“高才厉害!”简序衍头也不回地喊回去,手上的线轴转得更快了。
风忽然大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持续的风,而是一阵猛地、急促的、像憋了一口气忽然吐出来的风。它从山坳深处冲出来,裹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狠狠撞在每一只风筝上。
简序衍的蝴蝶猛地向上一窜,线轴“哗”地一声,转得飞快。
他赶紧去抓,指尖堪堪擦过线轴的边缘,没抓住。
“哎——”他喊了一声,往前追了两步。
线轴在地上滚了几圈,线还在往外放,蝴蝶在天空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窜,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简序衍终于抓住了线轴,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根绷紧的线,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
“啪。”
断了。
蝴蝶风筝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然后它摇了摇翅膀,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真正的蝴蝶,乘着那阵从山坳深处涌来的风,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点,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里。
简序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线头,仰着脸,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动。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袁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走到简序衍旁边,仰着脸,也望了望天。
“飞得真高。”他说。
简序衍没说话。
“比我那块破布高多了。”
简序衍还是没说话。
“晚上糖葫芦还吃不吃?”袁晟侧头看他。
简序衍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哭。他只是抿着嘴,把那根断了的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客!”
“因为你是师兄。”
袁晟张了张嘴,又想反驳,但看着简序衍那副明明难过却还要假装没事的样子,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
“你干嘛?”简序衍警惕地看着他。
袁晟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拿起自己那只还在地上飘着的“符布”风筝,对着那根绷紧的线——
“咔嚓。”
符布风筝没了束缚,猛地向上一窜,在风中翻了几个滚,然后乘着风,朝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简序衍愣住了。
袁晟站起身,把剪刀递给他,咧嘴一笑:“晦气放走了,明年再糊个更好的。”
简序衍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剪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接过剪刀。
“咔嚓。”
他的线也断了。
那根断了的线头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飘飘悠悠地,追着蝴蝶和符布的方向,消失在天边。
旁边,周景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那把素面风筝的线,没有犹豫,对着线头,“咔嚓”一声,剪断了。
素面风筝飘起来,在风中打了个转,然后稳稳地、从容地,加入了天空中那只越来越远的队伍。
沈暄和笑着走过来,把燕子风筝的线也剪了。浅绿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笑声像银铃,清脆地散在风里。
柳云卿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走到简序衍面前时,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递过去。简序衍没接,他就把帕子塞进简序衍手里,然后拿出剪刀,剪断了自己那只白鹤的线。白鹤在天空中舒展开翅膀,优雅地、安静地,追着前面的风筝飞去了。
温浸月走过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灰扑扑的小风筝的线递给简序衍,简序衍愣了一瞬,然后“咔嚓”一声,剪断了。小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飞得最低,最慢,但它也在飞。
林见深剪断了他的蜈蚣,蜈蚣在天空中扭动着、翻滚着,像一条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自由的真蜈蚣。
闻晏剪断了他的金属鹰隼,鹰隼依旧稳稳地悬在天空,只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银色的、闪烁的光点。
陆观颐剪断了他的八卦风筝前,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放晦气,大吉”,然后才剪。
周清慕剪断他的鸳鸯牡丹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我绣了三天的”,但还是剪了。
宋扶砚是最后一个。他那只陈年库存本来就快散架了,剪不剪都一样,但他还是认真地剪了一刀,然后看着那只破破烂烂的风筝慢悠悠地飘起来,消失在蓝天里。
所有人站在山坡上,仰着脸,望着天空。
那些风筝,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有的优雅,有的笨拙,有的色彩斑斓,有的素净寡淡。
它们乘着晏晞峰五月的风,朝着同一个方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群看不清形状的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里。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
简序衍把剪刀还给袁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断了的线头,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空了的天。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袁晟假装没听见,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走!下山!糖葫芦!你请客!”
“你请!”简序衍瞪他。
“剪刀是我出的!”
“线是我断的!”
“你断你的!我的线是你剪的吗!”
“是你自己让我剪的!”
“我让你剪你就剪?你这么听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往山坡下走。
其他人跟在后面,有的在笑,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算今天的卦象,有的在研究为什么金属鹰隼飞得比布风筝还稳。
柳云卿走在队伍中间,手里那方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袖子里。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照得几乎透明。
袁晟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简序衍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袁晟没理他,只是盯着柳云卿,又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谢盼,眼睛越瞪越大。
“你俩……”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刚才是不是笑了?”
柳云卿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太阳。
“是的。”他说,声音依旧清冷,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像五月山顶那朵被风吹散的云,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谢盼也看了袁晟一眼。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弟子服,衣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贴在他清俊的脸颊上。
“我是个人,”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又不是石头,当然会笑。”
他顿了顿。
“你们一个大师兄,一个小师弟,怎么跟个傻子一样。”
后面那半句“不过你们本来就是傻子”他没说出来,但袁晟和简序衍都从他那副“你们自己体会”的表情里读懂了。
简序衍:“……你骂谁傻子?”
袁晟:“就是!你骂谁傻子!”
谢盼没理他们,转身走了。
柳云卿也转身走了。
沈暄和笑着跟上,周景暮端着那杯终于凉透的茶走在最后面。
温浸月一个人走在队伍最边缘,腰间的荷包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这五月的风。
宋扶砚追上去,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柳云卿提神丹的配方,柳云卿没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陆观颐边走边掐指算,算着算着忽然“哎呀”一声,说“今天剪风筝的时辰选得好,正好是申时,申属金,金主肃杀,剪断旧线,象征斩断霉运”,袁晟说“你就是马后炮”,陆观颐说“这是卦修的尊严”。
林见深蹲下来,研究路边一株被风吹歪的野花,研究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追队伍。
闻晏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背着那个巨大的、空了的包袱,脚步沉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简序衍和袁晟还在吵。
“你才是傻子!”
“你才是!”
“你俩都是。”周清慕笑眯眯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鸳鸯牡丹的丝线从他袖子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简序衍和袁晟同时转头瞪他,周清慕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短短,高高低低,交叠在一起,铺满了晏晞峰这条蜿蜒的山路。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带着少年人的笑声和争吵声,带着那些被剪断的线头和飞远的风筝,一起消失在五月温柔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