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珏 第九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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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从高处摔下来、骨头断成几截的疼，也不是被混沌吞掉、整个人融化成虚无的疼。是那种——怎么说呢——被什么东西咬了的疼。很轻微的，细细密密的，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又像被蚂蚁夹了一口，从右手食指指尖一路窜上来，顺着手腕、胳膊、肩膀，最后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青晔峰那片被晨光照成淡金色的屋顶。房梁还是那根老松木，虫眼比他这辈子——好吧，比他一到八辈子加起来都多。窗户纸换了新的，白生生的，透进来的光都带着一股子崭新崭新的味道。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有草木的清香，还有——
他低头看去。
一个小孩正趴在他手上，专心致志地啃他的食指。
那小孩看起来最多三岁，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是那种刚孵出来、还没长好的淡青色，在晨光里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脸蛋圆鼓鼓的，白里透粉，像刚蒸出来的馒头。身上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整个人蜷在他手边，两只小手捧着他的手指，正用那几颗刚冒出来的、米粒大的小牙，一下一下地磨他的指节。
谢盼：“……”
他试着抽了一下手指。
没抽动。小孩以为他要跑，抱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别走”。
谢盼不动了。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孩，认认真真地啃他的手。小孩啃得很投入，小眉头微微皱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口水顺着他嘴角淌下来，糊了谢盼一手的，亮晶晶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谢盼盯着那滩口水看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小孩背上有一道细细的、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尾椎骨的淡金色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小的河。
谢盼认识那道纹路。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死一次了。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小孩“唔”了一声，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奶吃的小猫。他的皮肤是温的，滑的，嫩得像是刚剥壳的荔枝，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甜气息。
谢盼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第八世结束的时候，归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玉珏的脑袋。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它本来是我的。是我把它放在那里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小孩还在啃他的手。啃着啃着，忽然停了。他松开谢盼的手指，砸了砸嘴，小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鸡腿怎么没味道？
谢盼趁这个机会把手抽出来。小孩没了东西啃，嘴巴瘪了瘪，小眉头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谢盼赶紧把另一只手递过去。
小孩抓住他的手指，塞进嘴里，满意地继续啃。
谢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死了八次，换了这么个东西，好像也不算太亏。
小孩啃了一会儿，大概是啃累了，嘴巴不动了，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还抱着谢盼的手，整个人蜷成一个圆滚滚的球，脑袋枕在谢盼的掌心里，像一颗睡着了的小蛇——不对，他就是蛇。一条刚化形、连衣服都穿不明白的小蛇。
谢盼就这么躺着，看着他。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肚子，看着他嘴角那点还没干的口水印子，看着他背上那道弯弯曲曲的金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谢盼忽然觉得，活了八辈子，好像就这一刻最好。
“谢盼！你起了没！”
袁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谢盼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踹开了。袁晟站在门口，掌门袍服穿得歪歪斜斜，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今天是你升长老的第一天，别迟——”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谢盼手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谢盼手上趴着一个小孩。光溜溜的，圆滚滚的，正抱着他的手指啃得香甜。袁晟端着粥，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表情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着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小孩。”谢盼说。
“我知道是小孩！哪来的？”
“蛇变的。”
袁晟的表情裂开了。
“就你养的那条？”他走过来，弯腰凑近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你那条手指粗的小青蛇？”
“嗯。”
“变成小孩了？”
“嗯。”
“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了。”
袁晟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半天，小孩浑然不觉，抱着谢盼的手指啃得正欢。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小孩的腮帮子。
小孩“唔”了一声，小眉头皱起来，往谢盼手心里缩了缩。袁晟又戳了一下。
“别戳。”谢盼拍开他的手。
“我就戳一下——”
“你已经戳两下了。”
袁晟收回手，哼了一声。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沿坐下，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仰头看着房顶。“谢盼，”他说，“你昨天还是弟子，今天就变成长老了。还多了个孩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谢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东西。小孩已经不啃了，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像只小猫。他忽然想起第八世，玉珏破壳那天，也是这么小，这么软，缠在他手指上，凉凉的，滑滑的，用那颗小脑袋蹭他的指缝。
现在它变成小孩了。不凉了，是温的。不滑了，是软的。不会嘶嘶叫了，会含含糊糊地嘟囔“别走”。
“它叫什么？”袁晟问。
谢盼想了想。“楚珏。”
“楚珏？”袁晟愣了一下，“怎么不叫玉珏了？”
谢盼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醒来那一刻，看着这个小孩趴在他手上啃他的手指，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字。楚珏。不是玉珏。是楚珏。他想了想，说：“好听。”
袁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楚珏就楚珏。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天升长老的仪式你别忘了。巳时，凌云殿。穿正式点，别又随便套件衣服就来了。”
谢盼点点头。袁晟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谢盼躺在床上，看着手心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孩，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升长老了。一周前他还是个普通弟子，每天练剑、吃饭、睡觉，最大的烦恼是今天食堂的粥又稀了。一周后他就变成了青晔峰最年轻的峰主，手边还多了个三岁的小孩。
这日子过得确实有点快。
小孩动了动，松开他的手指，翻了个身。他翻得有点猛，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谢盼眼疾手快捞住了他。小孩被他这么一捞，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两颗黑眼珠圆溜溜的，蒙着一层水雾，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他看着谢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开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谢盼。”
谢盼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楚珏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尊”，不是“哥哥”，不是任何称呼，就是他的名字。从一个小屁孩嘴里说出来，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像一颗糯米团子在他心口滚了一下。
“谢盼。”小孩又叫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蹭了蹭，不动了。
谢盼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小孩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他能感觉到那几颗米粒大的小牙隔着衣料硌在他锁骨上，不疼，就是痒。他想笑，又怕笑出来把小孩吵醒，就那么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
好不容易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孩从脖子上扒下来，放在枕头上。小孩皱着眉哼了一声，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的胳膊，又不动了。
谢盼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漏刻——辰时三刻。再不起来，升长老的仪式真要迟到了。他轻轻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小孩怀里抽出来，小孩抱得紧，他抽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来。小孩没了东西抱，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谢盼赶紧把自己的枕头塞过去。
小孩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不哭了。
谢盼松了口气，赶紧穿衣服。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套新做的长老袍服——玄色的，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青云纹，整整齐齐地叠着，是昨天沈暄和送来的。他穿上，对着水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二十七岁了，比第一世老了许多，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确实是好几天没睡好。从楚珏破壳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小东西白天睡觉晚上闹，饿了就咬他手指，渴了就舔他下巴，无聊了就缠在他手腕上爬来爬去。好不容易变成小孩了，消停了一晚上，结果一大早就开始啃他的手。
谢盼对着镜子叹了口气，转身去看床上的小孩。
楚珏还在睡。抱着他的枕头，整个人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被子被他蹬到一边去了，露出光溜溜的小肚子。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只在打呼噜的小猫。
谢盼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小孩在睡梦中“唔”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谢盼看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小孩当然没听见。
谢盼直起身，推门出去。门外阳光正好，青晔峰的山路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在晨练了，看见他都停下来行礼。“谢长老早。”“谢长老好。”谢盼一一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一周前他还是“谢仙师”，现在变成了“谢长老”，听起来像是在叫别人。
他走到凌云殿的时候，巳时还差一刻。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袁晟坐在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椅子上，掌门袍服难得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旁边坐着周景暮，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袁晟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景暮瞪了他一眼，耳朵有点红。
谢盼假装没看见。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青晔峰峰主的位置，在左边第三排，不前不后，正好能看见殿门。殿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灿灿的路。
简序衍坐在他旁边，歪着身子，扇子摇得呼呼响。看见他来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多了个孩子？”
谢盼点点头。
“蛇变的？”
“嗯。”
“好看吗？”
谢盼想了想。“还行。”
简序衍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叫‘还行’？那可是你的蛇！你孵出来的！你养大的！你就给个‘还行’？”
谢盼没理他。简序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男孩女孩？”
“男孩。”
“叫什么？”
“楚珏。”
“楚珏……”简序衍念了两遍，点点头，“好名字。谁起的？”
“我。”
简序衍又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靠回椅子上，摇着扇子嘟囔：“你起的名字，能好听才怪。”
谢盼没理他。仪式开始了。袁晟站起来讲了一通话，大意是恭喜谢盼晋升长老，希望他以后为宗门多做贡献之类的。谢盼听着，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在想楚珏。不知道那小孩醒了没有，有没有哭，有没有咬别人。应该不会咬别人吧。他只咬自己。
“……谢长老？谢长老！”袁晟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谢盼抬起头。袁晟正看着他，表情有点无奈。“上来领长老令。”
谢盼站起来，走到前面。袁晟把一块玄色的令牌递给他，令牌不大，掌心大小，正面刻着“青晔”二字，背面是青云山的山徽。他接过来，令牌凉凉的，沉沉的，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恭喜。”袁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回去看看你儿子吧，别在这儿发呆了。”
谢盼愣了一下。“他不是我儿子。”
袁晟笑了。“行，不是你儿子。是你的蛇。赶紧回去吧。”
谢盼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里坐着的那些人，袁晟、周景暮、柳云卿、简序衍、沈暄和、林见深、周清慕、闻晏、陆观颐、温浸月、宋扶砚。一共十一个人。加上他，十二个。他忽然想起第八世，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吵吵闹闹，然后混沌来了，他们一起跑，一起死。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他有楚珏。
他走出凌云殿，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小孩还躺在床上。但不是睡着的，是醒着的，正抱着他的枕头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
看见谢盼进来，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地哭了。“谢盼！”他张开手，朝谢盼扑过来。谢盼赶紧接住他。小孩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你去哪儿了……我醒了你不在……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盼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不会不要你。”
小孩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脖子，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谢盼被他哭得有点手足无措，只能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不会不要你”。
小孩哭了很久，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抽着抽着，忽然抬起头，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鼻子一吸一吸的，可怜巴巴地说：“谢盼，我饿了。”
谢盼愣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两个字：“鸡腿。”
谢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想起楚珏刚才在梦里啃他手指的样子，大概是把他的手指当成鸡腿了。“好，”他说，“吃鸡腿。”
他抱着楚珏走出院子。小孩趴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盼，”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谢盼说：“谢盼。”
“谢盼。”楚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他又问：“那我是谁？”
“楚珏。”
“楚珏。”小孩念了念，忽然笑了，“好听。”
谢盼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对袁晟说的话。他说楚珏这个名字好听。现在楚珏也说好听。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小孩。小孩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楚珏，”他说，“你知道你名字什么意思吗？”
楚珏摇摇头。
“珏是两块玉合在一起的意思。”谢盼说，“一块是你，一块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楚珏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那另一块就是谢盼。”
谢盼愣了一下。楚珏已经收回手，重新趴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说：“鸡腿……我要吃鸡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他睡着了。
谢盼站在原地，抱着他，站在阳光里。小孩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他能感觉到那颗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他忽然觉得，死八次换这么个东西，真的太值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山下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楚珏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块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