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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归墟 第八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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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是被手腕上一阵凉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青晔峰那片被晚霞烧成橘红色的天空,然后看见的是盘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条小蛇。小蛇通体青翠,在夕阳下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细细的一圈缠在他腕骨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睡得正香,尾巴尖还卷着个小小的圈。
谢盼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这是玉珏。他捡的。在落霞镇后山的那堆破石头缝里,和前面七次一模一样的位置,连蛋壳上那些淡青色花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他把它揣进怀里带回来,天天用体温捂着,捂了小半个月,终于在某个清晨把它捂出来了。
小蛇破壳那天,谢盼蹲在篮子前面,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脑袋从蛋壳缝隙里探出来,用两颗黑芝麻似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又歪了歪。他当时鼻子酸得厉害,伸手把它捧起来,放在掌心里。小蛇凉凉的,滑滑的,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最后顺着他的指缝爬到手背上,盘成一小团,不动了。
“你长得像块玉。”谢盼说。
小蛇嘶了一声。
“就叫你玉珏吧。”
小蛇又嘶了一声,尾巴尖摇了摇。谢盼觉得它听懂了。
后来他发现玉珏其实什么都听不懂。它只是喜欢在他说话的时候摇尾巴,不管他说什么,哪怕是念一段枯燥乏味的剑诀,它也能摇得挺欢实。袁晟说蛇根本听不懂人话,谢盼不信。他觉得玉珏就是听懂了,只是不会说而已。
“你又在发呆。”袁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盼回过头,看见袁晟靠在院门上,手里拎着一壶酒,头发没梳,衣领敞着,整个人像刚从床上被人薅起来的。“掌门让你面壁思过,你倒好,直接睡着了。”袁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壶往地上一墩,“还睡得挺香,口水都流出来了。”
谢盼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干的。他瞪了袁晟一眼。
袁晟嘿嘿笑,拔开酒壶塞子灌了一口,又递给谢盼。“喝不喝?”
“不喝。面壁呢。”
“你都睡着了还面什么壁。”袁晟把酒壶塞他手里,“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天说冷就冷,再过半个月怕是要下雪了。”
谢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珏。小蛇被袁晟的大嗓门吵醒了,正昂着脑袋四处张望,两颗黑眼睛圆溜溜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它看见袁晟,歪了歪头,又缩回谢盼袖子里去了。
“它还是怕我。”袁晟委屈地说。
“它谁都怕。”
“胡说,它就不怕你。”
谢盼没接话。他把玉珏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玉珏在他膝头盘成一团,脑袋搁在尾巴圈上,看了袁晟一眼,又别过脸去,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袁晟被它这态度气笑了,伸手想戳它,被谢盼一巴掌拍开。“别碰。”“摸一下怎么了?”“它怕生。”“都养了两个月了还怕生?”“就是怕生。”
袁晟收回手,哼了一声。“一条蛇而已,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对了,你今天到底怎么惹掌门了?他罚你面壁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谢盼想了想。“我把他养的那几盆兰花浇死了。”
“……几盆?”
“三盆。”
袁晟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掌门的心头肉!你浇它干嘛?”
“我以为那是草。”
袁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谢盼,你是不是傻?兰花和草你都分不清?”
“长得差不多。”
袁晟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又灌了一口酒,仰头看天。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候,大片大片的橘红色铺陈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颜料泼在了天上。青晔峰的轮廓在这片浓烈的色彩中显得格外清晰,飞檐翘角,楼阁重重,每一片瓦都泛着金红色的光。
这是第八世的青云山。和前面七次都不一样。它更大,更高,更气派,像是把谢盼记忆里所有关于“好”的碎片都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座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仙山。白玉铺就的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峰顶,两侧种满了四季常青的灵木,树下开着不知名的花,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峰顶的凌云殿是整座山上最漂亮的建筑,朱红的柱子,琉璃的瓦,殿前两只石狮子雕得活灵活现,连爪子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谢盼第一次看见这座青云山的时候,愣了好半天。他在废墟里待了太久了。前几世的青云山,不是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石头,就是被混沌吞得连渣都不剩。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原来的样子,可当这座崭新的、比他记忆中还要辉煌的山门矗立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级台阶,每一片瓦,每一朵花,都像是在他心里刻过一遍。
玉珏从他膝头上爬起来,顺着他的衣襟爬到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小动物特有的、讨好的意味。谢盼偏过头,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玉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虽然蛇好像不会眯眼睛,但那一刻给谢盼的感觉就是这样。
“谢盼,”袁晟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谢盼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袁晟斟酌着词句,“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人,又像是在看再也见不到的人。”
谢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玉珏。小蛇已经从他肩膀上爬下来了,正缠在他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它绕得很认真,每绕一圈都要用尾巴尖戳戳他的指缝,好像在确认有没有绕紧。
“我就是个普通的剑修。”谢盼说,“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袁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你连兰花和草都分不清,能有什么秘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行了,面壁也面够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别迟到了。”
谢盼点点头。袁晟拎着酒壶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那蛇,”他说,“真挺好看的。”
谢盼愣了一下。袁晟已经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晚霞慢慢褪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淡的朱砂,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谢盼坐在台阶上,把玉珏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小蛇仰着脑袋看他,嘶了一声。
“你说,”谢盼轻声问,“这次能成功吗?”
玉珏歪了歪头,又嘶了一声。谢盼笑了。“对,你也不知道。”
他把玉珏揣进怀里,站起来,推门走进屋里。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谢盼躺在床上,把玉珏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小蛇在枕头上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小的圈,脑袋搁在上面,看着他。谢盼也看着它。月光落在它青翠的鳞片上,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
“玉珏,”他说,“你知道你名字什么意思吗?”
小蛇嘶了一声。
“珏是两块玉合在一起的意思。”谢盼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背,“一块是你,一块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外面忽然起风了。很大的风,呼啸着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窗户哐哐响,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噼里啪啦地折断。谢盼猛地坐起来。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蛇,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混沌来了。
和前七次不一样。这一次它不是从东边涌过来的黑雾,不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怨煞,不是变成谁的模样来骗人。这一次,它是个人。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青晔峰顶的凌云殿前,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殿门上那块金字的匾额。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含笑,像个来串门的邻家书生。
但谢盼知道他不是。
他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得很快,手却在抖。不是怕。是紧张。他等了七世,失败了七次,每一次都是被混沌追着跑,被混沌吞掉,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一次,它终于肯站在他面前了。
“你就是谢盼?”那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一下,“我等你很久了。”
谢盼的手按上了剑柄。“你是谁?”
“你不知道吗?”那人歪了歪头,“我以为你知道的。”
风更大了。谢盼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糊在脸上,扎得眼睛疼。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
“我叫归墟。”那人说,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很多次。”
谢盼的心沉了一下。“你——”
“对,”归墟打断他,笑意更深了,“每一次你死的时候,我都在。”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盼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玉珏从他领口探出头来,看着对面那个人,身体绷得紧紧的,嘶了一声。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谢盼从来没听过的凶狠。
归墟的目光落在玉珏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带着它。”
谢盼把玉珏按回怀里。“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归墟往前走了一步,“它本来是我的。”
谢盼没听懂。但他不想听懂。他拔出剑,剑尖直指归墟的眉心。“你来青云山做什么?”
归墟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谢盼,忽然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明明打不过我,还非要拔剑。”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发出“嗡”的一声长鸣,震得谢盼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
“放下吧,”归墟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盼没放。他握着剑,挡在凌云殿前面,挡在身后的青云山前面。风灌进他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一步都没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归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谢盼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你试了七次了。”他说,“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死。你不累吗?”
谢盼愣了一下。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
“累。”谢盼说,“但还是要试。”
归墟歪了歪头。“为什么?”
谢盼低头看了看怀里。玉珏从他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正用那两颗黑芝麻似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地蹭着他的下巴。他忽然笑了。“因为这次不一样。”
归墟没说话。谢盼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一直没变过的笑容。“前七次我是一个人,”他说,“这次不是。”
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来。”
归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好,”他说,“那就试试。”
他抬起手。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唰”的一下,像是有人把风的开关关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归墟的手指动了。
谢盼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自己的身体就飞出去了。他撞在身后的墙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剑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玉珏从他怀里滚出来,摔在地上,疼得嘶了一声。
谢盼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出血了。他顾不上疼,扑过去把玉珏捡起来揣回怀里,然后去找自己的剑。剑就在不远处,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刚要去捡,归墟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我说过,”归墟低头看着他,“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盼没理他。他伸手去够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归墟的脚就踩上来了。不重,但刚好踩在他的手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每次都这样。”归墟叹了口气,“明明知道打不过,还非要打。明明知道会死,还非要来。你图什么?”
谢盼趴在地上,手指被踩得生疼。他抬起头,看着归墟那张好看的脸,忽然笑了。“图个痛快。”
归墟愣了一下。谢盼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拽。归墟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身体晃了一下,踩在他手上的脚松开了。谢盼立刻抽出那只手,抓起剑,就地一滚,拉开了距离。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疼得厉害,手也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还活着。还没死。他把剑插在地上,撑着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但站住了。
归墟看着他,眼神变了。那种怜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盼看不懂的东西。“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盼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握紧剑,深吸一口气,朝归墟冲过去。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剑光如虹,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刺归墟的心口。归墟侧身躲开,手指轻轻一弹,谢盼的剑偏了方向,从他肩膀上划过,削掉了一缕头发。谢盼不管,剑被弹开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空了就用脚踢,脚踢不着就用脑袋撞。他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招一式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归墟被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弄得有点手忙脚乱。他修为比谢盼高得多,但谢盼这种打法实在不讲道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只在乎能不能打中对方。有好几次归墟的手指已经点到他的要害了,他却连躲都不躲,反而往前冲,把要害往归墟手指上送,同时手里的剑也往归墟身上招呼。
“你疯了!”归墟被他这种打法逼退了两步,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谢盼咧嘴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我说了,这次不一样。”
他再次冲上去。这一次归墟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谢盼朝他冲过来,看着那柄剑离他的心口越来越近,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谢盼的胸口上。很轻,像是拍了一下。
但谢盼飞出去了。他飞得很远,撞碎了院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剑又脱手了,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趴在地上,动不了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还拼错了位置。
玉珏从他怀里爬出来,爬到他脸上,用脑袋蹭他的鼻尖。嘶嘶嘶的,叫得很急。谢盼想抬手摸摸它,但手抬不起来了。他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大银盘挂在天上。
归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好看的脸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笑容。“结束了。”他说。
谢盼没说话。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没有。”
归墟愣了一下。
“还没结束。”谢盼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下次。下次我再来。”
归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玉珏的脑袋。玉珏想咬他,被他躲开了。“它本来是我的。”归墟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谢盼听不懂的东西,“是我把它放在那里的。”
谢盼愣住了。
“我知道你会来捡。”归墟继续说,“每一次你都会来。每一次你都会给它起名字。每一次它都只认你。”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谢盼,嘴角那抹笑容终于没了。“谢盼,你说这次不一样。其实每次都不一样,又每次都一样。”
他抬起手。黑暗从他指尖涌出来,浓稠的,流动的,和前七次一模一样的黑。谢盼看着那片黑暗,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吞噬月光,吞噬星星,吞噬他头顶那片天空。玉珏爬到他脸上,盘在他鼻子上,用身体挡住他的眼睛。嘶嘶嘶的,像是在说:别看。
谢盼闭上眼睛。黑暗涌过来了。没有疼痛。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身体在变轻,像一片羽毛,像一粒灰尘,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