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满园春色 第七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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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确切地说，是一条冰凉滑腻的小东西从他脖子里钻了过去，把他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摸到一条细细长长的、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扭了扭，尾巴尖扫过他的指缝，痒得他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天还没大亮。柴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戳了几个银白色的窟窿。谢盼把手举到眼前——一条小蛇盘在他掌心里，通体青绿，背脊上有一道深色的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它正昂着脑袋，用两颗黑芝麻似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又歪了歪。
谢盼愣了三秒。“你什么时候爬出来的？”
小蛇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扭了扭，顺着他的手指爬到手腕上，缠了一圈，脑袋搁在他的脉门上，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谢盼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他想起昨晚睡觉前，他把那颗蛋放在枕边，还用手捂着，怕它冷。结果一觉醒来，蛋壳裂成两半，里面空空的，小东西已经不知道爬哪儿去了。原来是钻他被窝里了。“你倒会找地方。”谢盼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小蛇被戳得缩了一下，然后又探回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初生小兽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谢盼看着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袁晟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被人拎出来似的。“谢盼！你起了没！今天的柴还没劈！”他嚷嚷着，目光落在谢盼手上，然后整个人顿住了。“……你手上那是什么？”
谢盼把手抬起来，让他看仔细。“蛇。”
袁晟凑过来，盯着那条小青蛇看了半天。小青蛇也盯着他看，歪着头，两颗黑眼睛圆溜溜的。“哪来的？”袁晟问。“捡的。”“哪捡的？”“门口。”袁晟又看了半天，伸手想戳一下，被小青蛇“嘶”了一声，吓得缩回手。“它咬人吗？”“不知道。”“你养它干嘛？”谢盼想了想。“好看。”袁晟被他噎住了，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行行行，你养你养。记得劈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它叫什么？”谢盼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条小青蛇。它已经从他手腕上爬下来了，正盘在他掌心里，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小的圈，脑袋搁在圈上面，像是给自己搭了一个枕头。“阿青。”他说。
袁晟走了。谢盼把阿青放在枕头上，起身穿衣服。阿青从枕头上爬下来，跟在他后面，在破旧的床板上扭来扭去，爬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绳子。谢盼穿好衣服，蹲下来看它。“你要跟我出去吗？”阿青抬起头，嘶了一声。谢盼把它捡起来，放在肩上。阿青顺着他的衣领爬到他脖子里，盘成一团，不动了。凉凉的，像一小块会动的玉。
谢盼推门出去。院子不大，中间堆着一堆柴火，旁边放着一把斧头。袁晟已经坐在台阶上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呼噜呼噜地喝。看见谢盼出来，他指了指旁边的锅。“给你留了一碗，快凉了。”谢盼走过去，舀了一碗粥，在袁晟旁边坐下。粥是白粥，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里面还加了几根咸菜丝。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凉了再咽下去。阿青从他脖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碗粥，又缩回去了。显然对白粥没什么兴趣。
“它不吃这个？”袁晟问。“不吃。它吃虫子。”“虫子？”“嗯。很小的那种。”袁晟想了想。“那你去哪儿给它找虫子？”“后山应该有。”袁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变了。”谢盼愣了一下。“变了？”“嗯。以前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天要塌了似的。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谢盼端着碗，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袁晟，天确实要塌了。他已经看着它塌了五次。青云山毁了又重建，重建了又毁，他身边的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混沌会来，青云山会毁，他会死，然后从头再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有阿青。一条只有手指长、只会吃虫子、连路都爬不太稳的小蛇。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天要塌了，不知道混沌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从一颗快要冻死的蛋里孵出来的。它只知道饿了就张嘴，困了就盘成一团，害怕了就往他脖子里钻。谢盼觉得，这样也挺好。
“可能是想开了吧。”他说。袁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喝完粥，谢盼去后山捉虫子。落霞镇的后山不大，树也不高，稀稀拉拉的，像个秃了顶的老头。但虫子多。谢盼蹲在草丛里，翻石头，扒落叶，看见蚂蚱就扑，看见蟋蟀就抓。阿青从他脖子里爬出来，趴在手背上，看着他把一只小蚂蚱塞进一个小布袋里。它歪着头，嘶了一声，像是在说“还不够”。谢盼又扑了一只。阿青又嘶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谢盼嘟囔着，继续翻石头。
快中午的时候，他捉了小半袋虫子，足够阿青吃两天了。他回到院子的时候，柳云卿和简序衍正坐在台阶上下棋。柳云卿执白，简序衍执黑，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谢盼走过去看了一眼——简序衍的黑子被吃得差不多了，棋盘上白茫茫一片，像下了场大雪。“你又输了。”谢盼说。简序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行你上。”“我不上。”谢盼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阿青从脖子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阿青趴在他膝盖上，晒着太阳，一动不动，像一小截青绿色的绳子。
简序衍凑过来看它。“这就是你捡的那条蛇？”“嗯。”“叫什么？”“阿青。”“阿青？”简序衍伸手想戳它，被谢盼挡开了。“别戳，它怕生。”“一条蛇有什么怕生的。”简序衍嘟囔着，但还是缩回了手。他看着阿青在谢盼膝盖上盘成一团，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圈圈，忽然说：“你好像很在意它。”谢盼没说话。“以前你什么都不在意。”简序衍继续说，“天塌了也不在意。现在倒是对一条蛇上心了。”谢盼低头看着阿青。阿青已经睡着了，脑袋搁在尾巴圈上，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不一样。”他说。“哪里不一样？”“它只有我。”简序衍愣了一下。谢盼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阿青的背。阿青在睡梦中扭了扭，尾巴尖卷得更紧了。
简序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你养着吧。”他转过头，继续跟柳云卿下棋。
下午的时候，周景暮来了。他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糕点和一小罐蜜饯。“给你的。”他把篮子递给谢盼，“镇上买的，听说你最近养了条蛇，来看看。”谢盼接过来，道了谢。周景暮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堆还没劈完的柴，又看了看屋顶那几个洞。“你这屋子得修修。”他说。“嗯，明天修。”“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周景暮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锤子和几根钉子，“现在修吧。”谢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现在修。”
周景暮爬上去修屋顶，谢盼在下面递钉子。阿青从他脖子里探出头来，看着周景暮在屋顶上敲敲打打，歪着头，好像很好奇。周景暮低头看见它，笑了一下。“这就是阿青？”“嗯。”“挺好看的。”周景暮说，“就是太小了。”“会长大的。”“会长多大？”“不知道。”周景暮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从屋顶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就等它长大吧。”
谢盼抬头看着修好的屋顶，阳光从完完整整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不是因为混沌不会来了，而是因为，即使它来了，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有袁晟，有柳云卿，有简序衍，有周景暮。还有阿青。一条只有手指长、只会吃虫子、连路都爬不太稳的小蛇。它什么都不知道。但它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谢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阿澜蹲在地上，托着腮，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你又来了。”阿澜说。谢盼点点头。阿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好像变了。”“哪里变了？”“以前你来的时候，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好像没那么急了。”谢盼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阿青吧。”“那条蛇？”谢盼点点头。“它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天要塌了，不知道混沌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从一颗快要冻死的蛋里孵出来的。它只知道饿了就张嘴，困了就睡觉，害怕了就往我脖子里钻。”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我觉得这样挺好。”阿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还怕吗？”谢盼想了想。“怕。”“那你还来吗？”谢盼又想了想。“来。”阿澜愣了一下。谢盼继续说：“怕归怕，来归来。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来了吧。”他看着阿澜，笑了一下。“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阿青。”阿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那你去吧。”谢盼点点头，转身走进那片白光里。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阿澜。”“嗯？”“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功。”阿澜看着他，没说话。谢盼笑了一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他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一条冰凉滑腻的小东西从他脖子里钻了过去。谢盼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摸到一条细细长长的、软乎乎的东西。是阿青。它从他手心里钻出来，爬到枕头上，盘成一团，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圈圈，脑袋搁在上面，看着他。“早。”谢盼说。阿青嘶了一声。谢盼笑了。他起身穿衣服，阿青爬到他肩上，钻进他脖子里，盘成一团。谢盼推门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袁晟正在劈柴，柳云卿和简序衍在下棋，周景暮在修篱笆。看见他出来，袁晟抬头喊了一声：“粥在锅里！快凉了！”谢盼应了一声，舀了一碗粥，在台阶上坐下。阿青从他脖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碗粥，又缩回去了。谢盼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劈柴的袁晟，看着下棋的柳云卿和简序衍，看着修篱笆的周景暮。他觉得，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然后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那种，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灯关了。谢盼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正在变黑。那种黑他见过五次了，浓稠的，流动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从东边涌过来，所过之处，云没了，山没了，什么都没了。
“跑！”他喊，“往西跑！快！”袁晟扔下斧头，柳云卿和简序衍丢下棋盘，周景暮从篱笆上跳下来。他们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脸色都变了。“那是什么？”袁晟问。“别管了！跑！”谢盼推了他一把，转身去看阿青。阿青从他脖子里爬出来，趴在他手心里，身体在发抖。它看着那片黑暗，两颗黑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映着恐惧。“没事。”谢盼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热石头，“没事的。”他开始跑。他们五个人一起跑，跑出资质，跑过田野，跑过那座小桥。黑暗在后面追，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谢盼跑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阿青，心口那块热石头烫得他胸口发疼。“阿澜！”他喊，“阿澜！怎么办！”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疲惫。“跑。”他说，“往西跑。”谢盼拼命跑。他的腿在抖，肺在烧，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他不能停。他怀里有阿青。他身后有袁晟、柳云卿、简序衍、周景暮。他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他们像前五次一样，死在他面前。
他跑了很久。久到他的腿不再抖了，肺不再烧了，心脏也跳不动了。他只是机械地跑，一步，一步，又一步。然后他跑不动了。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已经追到身后了。袁晟、柳云卿、简序衍、周景暮，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脸上反而没有恐惧了。袁晟看着他，忽然笑了。“跑什么，”他说，“跑不掉的。”谢盼愣住了。他趴在地上，看着他们，看着那片黑暗吞没田野，吞没小桥，吞没他们身后的整个世界。他忽然想起阿澜的话。“跑不掉。”他喃喃地说。“嗯，跑不掉。”袁晟在他身边坐下，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仰头看天。天已经快没了，只剩头顶一小片灰蒙蒙的亮。“谢盼，”他忽然问，“你到底是谁？”谢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总是一个人发呆，总是一个人走神，有时候看着我们，眼神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人。”他看着谢盼，“你到底是谁？”谢盼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阿青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看着他，歪着头，嘶了一声。他忽然笑了。“我是谢盼。”他说，“青云山的弟子。你们的师弟。还有——”他把阿青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它的主人。”袁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那就够了。”
黑暗涌过来了。谢盼闭上眼睛。他把阿青捧到心口，贴着那块热石头。阿青的身体在发抖，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努力地靠近他，把脑袋贴在他的掌心，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别怕。
黑暗吞没了他。没有疼痛。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身体在变轻，像一片羽毛，像一粒灰尘，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满园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