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小青 第五章番外 ...

  •   谢盼在虚空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数自己的手指头。
      一、二、三、四、五。
      左手五根,右手也是五根。挺好,没少。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位置都没跑偏。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一根没掉。
      “行。”他对自己说,“这次也是完整的。”
      他从虚空中跌出来,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青云山。
      还是青云山。
      但又不太一样了。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这里青山叠翠、云海翻涌,山门口还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现在呢?山没了半座,剩下的半座焦黑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云海也没了,天上灰蒙蒙的,连太阳都看不见。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吐的甜腻味道。
      谢盼跪在地上,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又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又来了。”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不管了,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山门。每次都是山门。混沌从东边来,先吞山门,再吞整座山。他赶过去的时候,山门已经没了,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师兄弟们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山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片焦黑的空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累。
      他往地上一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仰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像一块被人洗了八百遍的抹布。
      “阿澜。”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阿澜!”
      还是没人应。
      谢盼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转世盘不在怀里了——上次死的时候,它就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他能感觉到它在,就在胸口的位置,温温的,像一块贴在心口的热石头。
      “阿澜,”他说,“我知道你在。出来。”
      胸口那块热石头动了一下。
      然后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谢盼说:“我刚才又死了一次。”
      “我知道。我看见了。”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阿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只活了不到一天。”
      “嗯。”
      “连半天都没到。”
      “嗯。”
      “你还没吃饭就死了。”
      谢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还真是。”他说。
      阿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复杂:“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
      谢盼想了想。
      “好像确实挺好笑的。”他说,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这事儿也太离谱了不笑都不行”的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他又觉得累了。
      他往地上一躺,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懒得动了,就那么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阿澜,”他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阿澜没说话。
      谢盼等了一会儿,又说:“四次了。四次了,阿澜。我十九岁开始,现在都二十三了。死了四次,什么都没改变。”
      阿澜还是没说话。
      谢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好累。”
      “那你休息一下。”阿澜说。
      “休息有什么用?下次来不还是一样。”
      “那你就不休息了?”
      谢盼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你说得对。休息吧。”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
      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枕着一块硌脑袋的石头,肚子还饿着,就那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很好看,翅膀是苍青色的,跟他转世盘的颜色一样。他追着它跑,跑过一片草地,跑过一条小溪,跑过一座小桥。蝴蝶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他跑累了,停下来喘气。
      蝴蝶也停了。
      它落在一朵花上,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谢盼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好像在跟他说话。
      但他说不清它在说什么。
      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肚子已经不叫了,大概是饿过劲儿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废墟。还是废墟。
      但废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谢盼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确实有东西在闪,就在不远处的一堆碎石下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小星星。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扒那些碎石。
      石头很锋利,把他的手指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疼得他直吸气,但他没停。他一块一块地扒,越扒越快,越扒越急。
      然后他看见了。
      是一颗蛋。
      很小的一颗蛋,比他拳头还小一点,圆滚滚的,壳是乳白色的,上面有一些淡青色的花纹。它躺在一堆碎石的缝隙里,周围被几块大石头护着,像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巢。
      那些大石头挡住了上面的碎石,给这颗蛋留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下它的空间。
      谢盼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捧起来。
      蛋壳是温的。
      在这么冷的废墟里,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这颗蛋是温的。
      谢盼捧着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澜,”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什么东西的蛋?”
      阿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蛇。”
      “蛇?”
      “嗯。一种灵蛇。很稀有的那种。”
      谢盼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看着上面那些淡青色的花纹,忽然笑了一下。
      “它还活着。”他说。
      “嗯。还活着。”
      谢盼把蛋捧到胸口,贴着心口那块温温热热的地方。
      “那我养它。”他说。
      阿澜没说话。
      谢盼又说了一遍:“我要养它。”
      阿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你确定?你不知道怎么养蛇。”
      “我可以学。”
      “你连饭都不会做。”
      “我可以学。”谢盼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还坚定,“我学东西很快的。”
      阿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随你吧。”
      谢盼笑了。
      他捧着那颗蛋,在废墟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把蛋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捂着。
      “我得给你弄个窝。”他自言自语,“还得弄点暖的东西。蛇蛋要温度才能孵出来吧?我记得好像是。”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把蛋裹在里面,包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然后揣进怀里。
      蛋贴着他心口那块热石头,好像更温了一点。
      谢盼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你等着,”他说,“我带你回家。”
      但他没有家了。
      青云山没了。他的屋子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谢盼揣着那颗蛋,在废墟里走了很久,最后在山脚下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小屋。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哪个猎户的,也许是哪个砍柴人的。屋不大,只有一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屋顶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但总比没有强。
      谢盼把床上的灰拍了拍,把裹着蛋的外袍放在床中间,然后开始在屋里翻找。
      他找到了一床被子。被子很旧,有一股霉味,但勉强能盖。他又找到了一个碗、一双筷子和一口锅。锅底有个洞,但他不在乎,反正他也不怎么会做饭。
      他还找到了一个竹篮子,不大不小,刚好能放得下那颗蛋。
      谢盼把竹篮子擦干净,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然后把蛋放进去。
      蛋在干草里滚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中间。
      谢盼蹲在篮子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得多久才能孵出来?”他问。
      阿澜的声音从他心口传来:“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又不是孵蛋的。”
      谢盼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不问了。
      他不知道怎么孵蛋。他只知道蛇蛋需要温度和湿度。温度他可以用自己的体温,湿度……他往碗里倒了点水,把碗放在篮子旁边,算是增加湿度了。
      至于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第一天,他抱着篮子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低头看着蛋。蛋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躺在干草里,像一颗普通的、不会孵化的石头。
      “你是不是死了?”谢盼问。
      蛋没回答他。
      他伸手摸了摸,蛋壳还是温的。
      “没死。”他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下山去找吃的。山下的镇子还在,但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跑了。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老头看见他,吓了一跳,“这边闹妖怪,你不跑?”
      谢盼笑了笑:“我跑不了。”
      老头叹了口气,塞给他几个包子:“赶紧走吧,别待在这儿了。”
      谢盼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揣着包子往回走。
      回到小屋,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先去看蛋。
      蛋还在篮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摸了摸,还是温的。
      “我给你带包子了。”他说,“虽然你不能吃。”
      他把包子掰开,放在碗里,搁在篮子旁边。
      “闻闻味儿也行。”
      阿澜在他心口冷笑了一声:“你是想把它熏死吧。”
      谢盼不理他,自己吃了一个包子,把剩下的用布包好,留着明天吃。
      第三天,他发现蛋壳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纹路。
      他吓了一跳,以为蛋要裂了,捧起来仔细看了半天。
      阿澜说:“那是花纹,不是裂纹。你冷静点。”
      谢盼松了一口气,把蛋放回去。
      “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他说。
      “没有。”
      “有。”
      “没有。是你的错觉。”
      谢盼不信,用手比了比,好像确实大了一点点。
      “你看,大了。”
      阿澜懒得理他了。
      第七天,谢盼去山下镇子里买了几本书。都是讲怎么养蛇的,不知道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有错别字。但他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猜,猜不出来就问阿澜。
      阿澜被他问烦了,干脆不说话了。
      谢盼也不在意,自己琢磨。
      书上说蛇蛋孵化需要恒定的温度,最好在二十五度到三十度之间。谢盼没有温度计,就用手指试。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大概三十六七度,隔着蛋壳传过去,应该差不多。
      书上还说需要湿度,他就在篮子旁边多放了几碗水。
      书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好。
      第十天,蛋壳上的花纹多了一条。
      谢盼趴在那里数了半天,数出来七条花纹。
      “七条。”他得意地说,“比前天多了一条。”
      阿澜说:“蛇蛋的花纹不会变多。”
      “那它怎么多了?”
      “也许是你上次没数对。”
      谢盼不信,又数了一遍。这次数出来六条。
      “……好吧,可能是没数对。”
      第十五天,谢盼发现蛋壳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又吓了一跳。
      阿澜说:“那是胚胎在动。它在里面翻身呢。”
      谢盼愣了一下,然后把蛋捧起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听。
      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觉得他听到了。
      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动。
      他笑了。
      “嘿,”他对着蛋说,“你在里面干嘛呢?”
      蛋没回答他。
      但他觉得它回答了。
      第二十天,谢盼把蛋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蛋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壳上的花纹也更深了,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小的河。
      他把蛋贴在脸上,觉得比之前更温了。
      “它快出来了吧?”他问。
      阿澜说:“快了。”
      谢盼高兴了一整天。
      第二十五天,蛋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偶尔的动,是一直在动。蛋壳上的凹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使劲往外顶。
      谢盼蹲在篮子前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它是不是要出来了?”他问。
      阿澜说:“快了。”
      谢盼等了一天。
      蛋动了一天。
      但没出来。
      第二十六天,蛋还在动。
      第二十七天,也在动。
      第二十八天,还是在动。
      谢盼急得不行,但又不敢帮它。书上说不能帮,得让它自己出来。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一天又一天,腿都蹲麻了。
      第二十九天,蛋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小的一条,像指甲划的。
      但谢盼看见了。
      他的眼睛亮了。
      “阿澜!裂缝!”
      “我看见了。”
      “它要出来了!”
      “我知道。”
      谢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忍住了,怕吓到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那条裂缝看。
      裂缝一点一点变大。
      很慢,很慢。
      慢到谢盼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了。
      第三十天。
      清晨。
      谢盼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他昨晚蹲在篮子前面睡着了,脖子歪着,疼得要命。他揉着脖子睁开眼睛,往篮子里看了一眼。
      蛋裂开了。
      不是一条裂缝,是很多条,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布满整个蛋壳。
      然后蛋壳的顶部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一小块蛋壳掉了。
      从那个小洞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很小很小,比他的小指头还小。脑袋是淡青色的,跟蛋壳上的花纹一个颜色。它有两只黑黑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小芝麻。它从洞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嘶——”
      谢盼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脑袋,看着那两颗小芝麻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它出来了。”他说,声音哑哑的,“阿澜,它出来了。”
      阿澜没说话。
      小蛇从蛋壳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它很小,比一根筷子还细,整个身体都是淡青色的,背上有一条深青色的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它从蛋壳里爬出来,在干草上扭了扭,然后抬起头,用那两颗小芝麻一样的眼睛看着谢盼。
      谢盼被它看得心都要化了。
      “嗨,”他说,声音轻轻的,怕吓到它,“你好呀。”
      小蛇歪了歪头。
      然后又歪了歪。
      谢盼觉得它可能是在学他的动作。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小蛇的脑袋。小蛇被吓了一跳,缩了一下,然后又探回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凉凉的,滑滑的。
      谢盼笑了。
      “你得有个名字。”他说,想了想,“就叫你小青吧。”
      小蛇又歪了歪头。
      “小青。”谢盼又叫了一声。
      小蛇好像听懂了,尾巴尖摇了摇。
      谢盼高兴坏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盼的生活就变成了两件事:活着,和养小青。
      活着很简单。下山买包子,买馒头,偶尔买点咸菜。他有银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的,但他觉得人都没了,银子留着也没用,他就替他们花了。
      养小青就没那么简单了。
      小青不吃馒头,不吃包子,不吃咸菜。
      它只吃虫子。
      很小的虫子。
      谢盼每天早上去山上捉虫子。蚂蚱、蟋蟀、毛毛虫,什么都捉。他把虫子放在手心里,小青就从篮子里探出头来,张开嘴,“啊呜”一口吞下去。
      一顿能吃五六只。
      谢盼看着它吃东西,觉得比自己吃还高兴。
      “它长得真快。”他每天都要说一遍。
      阿澜说:“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它确实每天都在长啊。”
      这是真的。小青长得很快,才半个月,就从一根筷子长成了一根半筷子。它的颜色也变了,从淡青色变成了青绿色,背上的深青色线更明显了,像一条细细的河。
      小青很黏谢盼。
      不是那种黏糊糊的黏,是那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黏。谢盼在屋里走,它就从篮子里爬出来,跟在后面爬。谢盼坐下,它就爬到他脚边,盘成一团。谢盼睡觉,它就爬到枕头旁边,缩成一个小圈圈,挨着他的脸。
      有一次谢盼下山买包子,把它留在屋里。回来的时候,发现它从篮子里爬出来了,满屋子找他。它太小了,爬不快,半天才爬了半间屋子。
      谢盼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趴在门槛旁边,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好像在等他回来。
      谢盼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
      “你傻不傻,”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又不会跑。”
      小青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谢盼笑了。
      他把小青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热石头,下山买包子去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小青出了点问题。
      它不吃东西了。
      谢盼把虫子放在它面前,它看都不看。他又换了新的虫子,还是不看。他急得不行,捧着它看了半天,发现它的眼睛没有以前亮了,身上的颜色也暗了一些。
      “阿澜,”他喊,“小青怎么了?”
      阿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
      “环境不适合。”
      谢盼愣了一下。
      阿澜继续说:“这种灵蛇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生长。这里的温度、湿度、空气,都不对。”
      谢盼看着手心里的小青,看着它蔫蔫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那怎么办?”他问。
      阿澜没说话。
      谢盼又问了一遍:“那怎么办?”
      阿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办法。”
      谢盼不信。
      他去山下镇子里找大夫。大夫看了小青一眼,说这是蛇,我不会治蛇。他又去找兽医。兽医也看了一眼,说这是蛇,我不治蛇。他又去找卖蛇的贩子。贩子倒是看了看,说这蛇太小了,养不活的,你扔了吧。
      谢盼没扔。
      他把小青带回去,放在篮子里,用手捂着它,给它暖着。
      小青的身体越来越凉。
      谢盼急得不行,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热石头。热石头温温的,但小青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凉。
      第二十一天。
      小青不动了。
      谢盼把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盘成一个小圈圈,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动的青绿色石头。
      它的眼睛闭着。
      谢盼叫它:“小青。”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青。”
      还是没反应。
      谢盼捧着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阿澜,”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它怎么了?”
      阿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死了。”
      谢盼没说话。
      他就那么捧着小青,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青绿色的圈圈。
      它那么小。
      它才活了二十一天。
      它还没学会吃虫子以外的东西,还没学会爬得快一点,还没学会在篮子里乖乖等他回来。
      它就那么死了。
      谢盼蹲下来,把小青放在桌上,看着它。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我又没养好。”他说,“我又没养好。”
      阿澜说:“不是你的错。是环境不适合。”
      “那我应该换个环境。”
      “你没有别的环境。”
      谢盼愣了一下。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阿澜,我要开第六世。”
      阿澜没说话。
      谢盼又说了一遍:“我要开第六世。”
      阿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复杂:“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次你可能也成功不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这里不适合小青。”谢盼打断他,“换个地方,也许就适合了。”
      阿澜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谢盼把小青从桌上捧起来,放在手心里,最后看了它一眼。
      它很小。它很安静。它很漂亮。
      它只活了二十一天。
      但他养了它五十一天。
      从一颗蛋开始。
      他把它捧到心口,贴在那块热石头旁边。
      “下辈子,”他说,“我再来找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五世,结束。
      活了五十二天。
      五十一天在养一条蛇。
      一天在拯救青云山。
      什么都没改变。
      但他怀里揣着一条死去的小蛇,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永远不会再孵化的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小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