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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倒春寒 第四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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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死了太多次,死得都有点麻木了。
第四次从虚空中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十根手指头,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第二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还在,鼻子眼睛嘴巴一个不少,甚至比上一世还年轻了点。
“二十一。”他算了算,“这回二十一。”
第一世十九,第二世二十,第三世二十一——不对,第三世他活到了二十一,但死的时候只剩一滴心头血,严格来说不算完整的二十一。那这一世应该算……二十二?
谢盼被自己绕晕了,索性不想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
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得他眼睛发酸。外面是青云山熟悉的景色,青山叠翠,云海翻涌,远处隐约传来练剑的呼喝声。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下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谢盼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三秒。
橘猫也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你还在。”谢盼说。
橘猫听不懂,继续舔爪子。
谢盼忽然想笑。这只橘猫他第一世就见过,第二世也见过,第三世好像也见过——记不清了,那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回山的时候少。但这猫一直在。青云山毁了又重建,重建了又毁,它倒是一直活得好好的。
“你命真大。”谢盼说。
橘猫甩了甩尾巴,不理他了。
谢盼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他坐在床边,把手伸进怀里——那枚苍青色的转世盘还在,凉凉的,贴着心口。盘面上的裂痕又多了两道,弯弯曲曲的,像两条快要爬到终点的蚯蚓。
三道了。
他盯着那三道裂痕看了很久。
“阿澜。”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阿澜!”
还是没人应。
谢盼等了等,把转世盘举到眼前,对着它说:“阿澜,我知道你在。出来。”
转世盘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道光从盘面上闪过,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干嘛……我正睡觉呢……”
谢盼说:“我死了几次了?”
阿澜顿了一下。
“……四次。”他说,“这次是第四世。”
谢盼点点头。
他又问:“那我还要死几次?”
阿澜没说话。
谢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五次?六次?十次?”
阿澜还是不说话。
谢盼把转世盘放下,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
“阿澜,”他说,“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根本不可能成功?”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盼以为阿澜不会回答了。
然后阿澜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点谢盼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再等等。等等你就知道原因了。”
谢盼愣了一下。
“什么原因?”
阿澜没再说话。
谢盼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出来了,叹了口气,把转世盘塞回怀里。
“等等就等等。”他自言自语,“反正我等得起。”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还有从厨房飘来的粥香。
活着的感觉,真好。
这一世,谢盼决定换个活法。
前三次他太急了。第一次傻等,第二次乱跑,第三次到处找药材,结果呢?什么都没改变。青云山该毁还是毁,人该死还是死,他该死还是死。
这次他不想那么累了。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练剑,按时睡觉。没事的时候就去后山转转,看看那棵老梧桐树,逗逗那只橘猫。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去山下的镇子逛逛,买串糖葫芦,坐在路边慢慢啃。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但谢盼觉得挺好。
死水就死水吧,总比被混沌烧干了强。
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是季焰。
季焰是青云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不是之一,是最。他剑法好,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好得有点过分,清清冷冷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平时很少露面,一露面就被一群人围着请教剑法。他不烦,也不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有问必答。
谢盼跟他不熟。
准确地说,是季焰跟谁都不熟。他像一座冰山,远远看着挺美,走近了才知道冷。
但谢盼偶尔会想,这座冰山融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在三个月后的某天揭晓了。
那天谢盼练完剑往回走,路过山门的时候,看见季焰正站在门口。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他正仰着脸跟季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季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盼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季焰笑了?那个季焰?那个跟谁都不说话的季焰?
他正愣着,季焰已经看见他了。他朝谢盼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转过头来,看着谢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谢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谢师弟。”季焰走过来,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介绍一下,这是周穗和,我的……道侣。”
谢盼眨眨眼。
道侣?
他看向周穗和。周穗和也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弯弯的。
“你好。”周穗和说,“季焰常提起你。”
谢盼愣了一下:“提起我?”
周穗和点点头:“说你剑法不错,人也挺好。”
谢盼看向季焰。季焰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谢盼忽然想笑。
这座冰山,原来也会害羞。
那天之后,谢盼偶尔会碰见季焰和周穗和在一起。
有时候是在后山,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晚霞。有时候是在山下的镇子,周穗和拉着季焰逛集市,季焰被他拽着,一脸无奈,但嘴角始终弯着一点弧度。有时候是在季焰住的那间小院门口,周穗和坐在台阶上等他回来,看见他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
谢盼每次看见他们,都会想起一句话。
金童玉女。
虽然两个都是男的,但就是那种感觉。配得很。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混沌一直不来就好了。让季焰和周穗和这么一直好下去,让青云山一直这么安静下去,让他一直这么无所事事地活下去。
多好。
但混沌不会因为谁过得好就不来。
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是季焰说要带周穗和下山隐居的日子。
谢盼一大早就听说了。季焰去跟掌门辞行,说是要下山游历几年,归期不定。掌门没拦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保重”。
谢盼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有点羡慕。
游历。归期不定。多好的词。他也想下山游历,归期不定。但他不能。他得守着这座山,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谢盼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正在变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一种浓稠的、流动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那黑色从东边涌过来,所过之处,云没了,山没了,什么都没了。
谢盼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这一次,来得比以往都快。
他开始跑。跑向山门,跑向那些还在练剑的师兄弟们,跑向那些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人。他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往西跑!快!”
没人理他。
他们只是抬头看天,愣愣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像一群被蛇盯住的兔子。
谢盼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冲过去,抓住一个人就开始推:“跑啊!愣着干什么!”
那人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刚想说什么,黑暗已经涌过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知道一眨眼的功夫,身边的所有人都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四周。
青云山没了。
那棵老梧桐树没了。
那只橘猫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里。
然后他看见了季焰。
季焰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他身边站着周穗和——不对,那不是周穗和。
那是混沌。
谢盼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也许是那双眼睛。周穗和的眼睛总是弯弯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但现在那双眼睛是直的,冷的,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季焰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穗和?”
那个被称作周穗和的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但谢盼看着那笑容,只觉得浑身发冷。
“季焰。”他说,声音还是周穗和的声音,温柔的,软软的,“你来得正好。”
季焰往后退了一步。
周穗和看着他,笑着问:“怎么?不认识我了?”
季焰的嘴唇在抖。
“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周穗和替他说完,“因为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啊。”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
四周的黑暗随着他的动作涌动起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行。那些蛇爬过的地方,剩下的那点残垣断壁也消失了,变成一片虚无。
季焰看着那些黑暗,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吞噬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眼眶慢慢红了。
“不要……”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穗和,不要……”
周穗和歪着头看他。
“不要什么?”他问。
季焰说:“不要毁了青云山。”
周穗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谢盼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季焰,”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焰没说话。
周穗和继续说:“我是混沌的一部分。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吞噬这一切。”他指了指四周那片虚无,“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季焰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那你……那你之前对我……”
“对你?”周穗和想了想,“是真的。我对你那些……都是真的。”
季焰愣住了。
周穗和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那东西闪得太快,快到谢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季焰,”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走吧。”
季焰没动。
周穗和又说了一遍:“走。趁我还清醒。”
季焰还是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穗和,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熟悉的光。
然后他说:“我不走。”
周穗和愣了一下。
季焰说:“你让我走,我就走吗?你是我道侣。”
周穗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季焰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穗和?”
周穗和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挣扎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走……快走……”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点挣扎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玩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声音还是周穗和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你这道侣,对你倒是真心。”
季焰的脸色白了。
“你……你不是穗和……”
那个东西笑了。
“我是。也不是。”他说,“他是混沌的一部分,我也是混沌的一部分。我们分不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季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季焰又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季焰,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季焰,”他说,“你想救青云山吗?”
季焰愣了一下。
那东西继续说:“你跪下来求我。没准我会愿意呢。”
季焰愣住了。
谢盼在旁边听着,心里猛地一紧。
跪下来求他?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季焰是什么人?青云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天之骄子,从来不低头的人。让他跪下来求一个正在毁灭他师门的东西——
他以为季焰不会跪。
但季焰跪了。
谢盼看见他的膝盖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季焰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求你。放过青云山。”
那东西低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但谢盼看着那笑容,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季焰,”他说,“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多想……”
他伸出手,捏住季焰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季焰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他道侣的东西。
那东西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这副模样,”他说,“真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季焰的手动了。
谢盼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看见一道光闪过,然后季焰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越来越粗。
越来越红。
然后血涌出来了。
季焰的身体晃了晃,往前倒去。
那东西愣住了。
他伸手去接,接住了。季焰倒在他怀里,脖子上的血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裳,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季焰!”他喊。
那是周穗和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冰冷玩味的声音,是周穗和自己的声音。带着惊慌,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谢盼听不懂的东西。
季焰躺在他怀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笑。
“穗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周穗和的眼眶红了。
“你傻不傻!”他喊,“你傻不傻!我让你走你不走!我让你跪你就跪!你……”
他说不下去了。
季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刚才……”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刚才那个……不是你……对不对……”
周穗和愣住了。
季焰继续说:“我……我知道……那不是你……”
周穗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季焰……”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季焰你别死……你……”
季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穗和……”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其实……挺自私的……”
周穗和拼命摇头。
季焰继续说:“我不想……眼睁睁看着青云山毁掉……所以……我选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一下。
“穗和……下辈子……我再来找你……”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周穗和抱着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谢盼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些惊慌、恐惧、悲伤,全都没了。
只剩下空。
周穗和站起来。
他把季焰轻轻放在地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四周那片虚无。
“动手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周的黑暗开始涌动。
谢盼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冲过去。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他握着那把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周穗和的后背刺去。
剑尖刺进去了。
周穗和的身体晃了晃。
他回过头,看着谢盼。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抬起手。
轻轻一挥。
谢盼就飞出去了。
他飞得很远,落在地上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他想爬起来,但爬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看着那些黑暗把周穗和也吞没了,看着周穗和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季焰躺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黑暗涌过来了。
谢盼闭上眼睛。
第四次。
又失败了。
他在虚空中飘着。
还是那样,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他自己。
他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飘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星星。
很亮,很远,在黑暗的尽头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焰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其实挺自私的。我不想眼睁睁看着青云山毁掉,所以我选了这条路。”
谢盼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也是。
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青云山毁掉。
但他选了另一条路。
一次又一次地重来。
哪条更自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他还得来。
因为还没成功。
那颗星星还在闪。
谢盼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下辈子,”他对自己说,“再来吧。”
他朝那颗星星飘过去。
飘得很慢。
很稳。
像一颗永远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