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载春风》晏扶风

65、遥遥无期的成功 第三章番外

　　谢盼在青晔峰顶坐了一个时辰。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山像泡在牛乳里。他把那枚苍青色的转世盘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盘面上多了两道裂痕，弯弯曲曲的，像两条偷喝了酒爬不直的小蛇。
　　“两道了。”他自言自语，“十九岁一道，二十岁一道。照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得活成老爷爷才能成功？”
　　转世盘没理他。
　　谢盼叹了口气，把盘子揣回怀里，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草有点扎脖子，但他懒得动。天上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睛，眨得挺欢实，像在嘲笑他。
　　他想起第一世。那时候他十九岁，啥也不懂，阿澜说什么他信什么。只静静的等待混沌的到来，可结果呢，混沌的确来了。不是在白天来的，不是在谢盼精神紧绷的时候，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是在晚上悄然而至的。一炷香？半炷香都没有。他连人都没叫醒几个，整个青云山就没了。
　　第二世他学聪明了。观测点加倍，阵法升级，还在青云山周围布了一圈预警铃铛。铃铛响的那天晚上，他第一个冲出去，扯着嗓子喊了足足半炷香。有人跑出来了。十几个，二十几个，站在山脚下回头望，看着那座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山在月光里碎成齑粉。
　　然后混沌从他们脚下的土地里钻出来。
　　一个都没剩。
　　谢盼闭上眼，风从脸上刮过去，有点凉。他想起那些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责怪，就是空空的，像在问：你不是说往东跑就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也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他对着星星说，像是在说服它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次是炼丹。”
　　阿澜说，混沌之气本质上是一种污秽，可以被极致的纯净净化。如果能炼出一枚“九转净世丹”，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混沌核心，也许就能从内部瓦解它。
　　问题是材料。
　　九转净世丹需要九味主药：万年雪莲、九转金莲子、幽冥血灵芝、天心玉露、龙涎仙草、凤凰涅槃花、地脉精华、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光凝成的光晶石，还有一味——阿澜没说名字，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盼当时问：“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阿澜沉默了三秒：“……你先把前八味找齐再说。”
　　于是谢盼开始找。
　　第一味，万年雪莲。他去了极北冰原，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爬了七天七夜，最后从一个冰缝里掏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冻得像个冰棍，在雪地里躺了三个时辰才缓过来。他把雪莲揣进怀里，对着漫天风雪傻笑了半天。
　　第二味，九转金莲子。这东西长在南疆的瘴气沼泽里，周围全是毒虫毒蛇。他在沼泽边蹲了半个月，每天被蚊子咬得满脸包，终于等到金莲花开。摘莲子的时候被一条水蟒追了二里地，跑丢了一只鞋。
　　第三味，幽冥血灵芝。长在乱葬岗，夜里会发光，特别显眼。问题是那地方闹鬼。谢盼在乱葬岗待了三天三夜，被鬼吓得魂都快飞了。后来他发现那些鬼其实挺友好的——就是喜欢半夜凑过来看他睡觉，几十张脸悬在半空，齐刷刷地盯着他。他花了整整五天才习惯这种注视。
　　第四味，天心玉露。这个最简单，就是每天清晨去玉女峰顶的玉露台上等露水。要等整整一百天，每天只能收集一小瓶。谢盼就在玉女峰搭了个草棚，白天睡觉，晚上等露水。等满一百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第五味，龙涎仙草。长在东海一座小岛上，岛上有条老龙守着。谢盼跟那条龙打了一架，被揍得鼻青脸肿，但还是趁龙打盹的时候偷了一株。跑的时候被龙追了三千里，在海面上漂了五天五夜才被人捞起来。
　　第六味，凤凰涅槃花。这个在火山口里，岩浆边上。谢盼差点被烤成人干，衣服烧没了大半，头发烧焦了一撮。他把花塞进怀里，光着膀子跑下山，被路过的小村庄当成了野人。
　　第七味，地脉精华。需要去地底深处，在灵脉最旺盛的地方采集。谢盼在地下待了整整一个月，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快不会聚焦了。他在地上躺了半天，看着天空发呆，觉得天怎么这么大这么亮。
　　第八味，光晶石。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光凝成的石头，据说藏在世界尽头的虚空裂缝里。谢盼去了，找到了，差点没回来。虚空裂缝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他在里面飘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是靠那枚转世盘的光引路才爬出来的。
　　出裂缝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八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就差一味了。”
　　第九味是什么？
　　阿澜终于告诉他了。
　　“是救世主的一滴心头血。”阿澜说，声音很轻，“最后一味，是你自己。”
　　谢盼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简单。”
　　他去找阿澜说的那个地方——一个据说能炼制九转净世丹的秘境，里面有一口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炼丹炉。他走了三个月，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大河，穿过一片沙漠，最后在一座悬崖底下找到了那个秘境。
　　炼丹炉比他想象的大多了。三层楼那么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谢盼站在炉子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快断了。
　　“怎么用？”他问。
　　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把八味药材放进去，然后——跳进去。”
　　谢盼愣了一下。
　　“跳进去？”
　　“对。你的心头血是最后一位药引，必须在丹成的那一刻滴进去。而最好的方式就是——你整个人进去，在炉火里炼化自己，最后剩下的那一滴，就是最纯净的心头血。”
　　谢盼沉默了。
　　他看着那口炼丹炉，看着里面隐隐透出来的红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会疼吗？”他问。
　　阿澜沉默了一下。
　　“会。”
　　谢盼点点头。
　　“那就疼吧。”
　　他开始往炉子里放药材。
　　万年雪莲。九转金莲子。幽冥血灵芝。天心玉露。龙涎仙草。凤凰涅槃花。地脉精华。光晶石。
　　八味，一个不差。
　　他站在炉口，低头看着里面翻滚的火焰。那火焰是金色的，亮得刺眼，热得他脸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阿澜，”他忽然问，“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阿澜的声音很轻：“不知道。”
　　谢盼笑了一下。
　　“不知道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下跳——
　　“谢盼。”
　　阿澜忽然叫住他。
　　谢盼回过头。
　　“怎么了？”
　　阿澜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你小心。”
　　谢盼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口炼丹炉，看着里面金色的火焰。
　　二十一岁。
　　他二十一岁了。
　　第一世十九，第二世二十，第三世二十一。照这么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老头儿，白发苍苍地站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跳进炉子里。
　　他想笑。
　　于是他笑了。
　　“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呢。”他对着炉子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它商量，“你给点力啊，别让我再跳一次了。怪疼的。”
　　炉子没理他。
　　谢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跳了进去。
　　疼。
　　真疼。
　　比想象中的疼多了。
　　谢盼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融化，皮肉、筋骨、血液，一样一样地变成虚无。他想喊，但嗓子已经没了。他想挣扎，但四肢已经没了。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团金色的火焰里，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变轻，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正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他的心脏。
　　最后一滴心头血。
　　成了。
　　谢盼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丹药应该快成了吧。等丹成的那一刻，阿澜会把丹药拿走，投进混沌核心，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想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是从炉子外面传来的。
　　他努力睁开眼——如果他还剩眼睛的话——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炼丹炉的炉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很细，像一根头发丝。
　　但那道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咔嚓咔嚓咔嚓——
　　谢盼愣愣地看着那道裂缝。他想喊，想叫，想把那八味药材从炉子里捞出来，想阻止这一切。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剩一滴心头血了。
　　炉子裂开了。
　　轰——
　　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把那八味珍贵的药材冲得七零八落。万年雪莲在火焰里化为灰烬，九转金莲子被卷进虚空，幽冥血灵芝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失败。
　　又失败了。
　　谢盼的那滴心头血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哭。但他连泪腺都没了。
　　他想起那八味药材。想起极北冰原的七天七夜，想起南疆沼泽被蚊子咬的满脸包，想起乱葬岗那几十张悬在半空的脸，想起玉女峰那一百个发霉的早晨，想起东海那条追了他三千里的老龙，想起火山口差点被烤成的人干，想起地底深处那一个月的黑暗，想起虚空裂缝里那不知道多久的飘荡。
　　全没了。
　　全白费了。
　　然后他听见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谢盼。”
　　谢盼的那滴心头血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出来，带着点沙哑。
　　阿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阿澜说：“炉子的问题。这口炉子炼不了这种丹。”
　　谢盼愣住了。
　　“什么？”
　　阿澜的声音更轻了：“我之前不知道。刚才才看出来。这炉子是仿品，不是天地初开的那口。它承受不住九味药材的力量。”
　　谢盼沉默了。
　　他看着那堆被冲得七零八落的药材灰烬，看着那些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收集来的宝贝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东西。
　　一年。
　　他花了整整一年。
　　跑了那么远的地方，吃了那么多的苦，被蚊子咬，被鬼吓，被龙追，差点被烤成人干，差点死在虚空裂缝里。
　　一年。
　　全白费了。
　　他想骂人。
　　但他只剩一滴心头血了，连嘴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悬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愣愣地发呆。
　　阿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谢盼，你还好吗？”
　　谢盼沉默了一下。
　　“还好。”他说。
　　阿澜愣住了。
　　“……还好？”
　　“对。”谢盼说，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笑意，“反正都这样了，不好也得好啊。”
　　阿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盼的那滴心头血在半空晃了晃，像是在伸懒腰。
　　“阿澜，”他说，“下一世我几岁？”
　　阿澜说：“二十二。”
　　谢盼点点头。
　　“二十二也挺好。”他说，“比二十一威风。出门可以装得更像大人了。”
　　阿澜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看着那滴悬在半空的心头血，看着它虽然经历了这么多次失败却还在努力发着光的样子，看着它虽然只剩这么一点点却还在试图笑着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问：你累不累？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阿澜，”谢盼忽然说，“那炉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澜回过神。“……假的。”
　　“哦。”谢盼想了想，“那下次咱们先找个真的？”
　　阿澜愣了一下。
　　“下次？”
　　“对啊。”谢盼说，语气理所当然，“这次不是知道是假的了吗？下次找真的不就完了？”
　　阿澜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滴小小的、正在发光的血珠，看着它在虚空中晃晃悠悠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少年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那时候十九岁，眼睛亮亮的，问他“说不定我一次就成功了呢”。
　　现在二十二岁了，只剩一滴心头血，还在问他“下次找真的不就完了”。
　　阿澜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好，”他说，“下次找真的。”
　　谢盼的那滴血珠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明天还得……哦不对，我已经没身体了。那我直接去下一世了？”
　　阿澜点点头。
　　谢盼的血珠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噗”的一下，消失在虚空中。
　　阿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谢盼，加油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口裂开的假炼丹炉，静静地立在秘境里，炉身上那一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谢盼在虚空中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他自己。
　　他只剩一滴心头血了，但居然还能想事情。
　　“二十二岁。”他对自己说，“下一世二十二岁。”
　　他想起第一世十九岁，站在青晔峰顶，对着月亮发誓要救所有人。第二世二十岁，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他喊出来又死在他面前的人。第三世二十一岁，跳进一口假的炼丹炉，烧得只剩一滴血。
　　“二十一岁都没了，”他自言自语，“二十二岁得好好过。”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虽然没笑出来——他没有脸了——但他觉得自己在笑。
　　“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呢。”他说。
　　声音在虚空中飘散。
　　没有回应。
　　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继续飘着，向着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下一世，飘过去。
　　飘得很慢。
　　很稳。
　　像一颗永远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