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载春风》晏扶风

64、距离成功还有多久呢 第二章番外

　　谢盼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熟悉的硬板床上。
　　房梁是青晔峰独有的那种老松木，虫眼比他挥动的剑还多。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阳光从那洞眼里漏进来，正好戳在他脸上，像一根金灿灿的小手指。
　　他愣愣地躺了三息。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冲到窗边。
　　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亮晶晶的碎金子。远处隐约传来练剑的呼喝声，还有谁在喊“早饭好了快来抢”。
　　谢盼把脑袋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还有从厨房飘过来的、混着葱花的粥香。
　　他忽然想笑。
　　活着的感觉，真好。
　　“阿澜！阿澜！”他喊。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阿澜！我知道你在！出来！”
　　还是没人应。
　　谢盼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苍青色的小盘子。盘面上那几道裂痕还在，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他捧着盘子，对着它说话：
　　“阿澜，我醒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盘子沉默。
　　“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找师父了。今天有早课，迟到要挨罚的。”
　　盘子继续沉默。
　　“我真走了啊。”
　　盘子依旧沉默。
　　谢盼叹了口气，把盘子塞回怀里，推门出去。
　　走出忘尘居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
　　很小的一张，皱巴巴的，不知道是风刮来的还是谁贴上去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吃早饭。别急。晚上来。”
　　谢盼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把纸条揭下来，小心地叠好，塞进袖子里。
　　吃早饭去。
　　一整个白天，谢盼都在等晚上。
　　早课上得心不在焉，师父讲的口诀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都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练剑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被师兄笑话了半天。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戳进汤碗里，戳了三下才想起来要夹菜。
　　终于熬到晚上。
　　他回到忘尘居，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个苍青色的小盘子捧出来。
　　“阿澜，”他说，“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了。
　　阿澜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用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你来了。”阿澜说。
　　谢盼点点头。
　　阿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说：“你好像长了一岁。”
　　谢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自己的脸。
　　“有吗？”
　　阿澜点点头：“有。上一次你来的时候十九，这一次看起来像二十。”
　　谢盼眨眨眼：“为什么会这样？”
　　阿澜想了想，说：“因为你失败了一次。”
　　谢盼愣住了。
　　“失败一次，长一岁？”
　　阿澜点点头：“对。这是转世盘的代价。你每失败一次，就会长大一岁。时间对你是流动的，对他们……不是。”
　　谢盼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练剑磨出来的老茧。但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就是多了。
　　“所以，”他开口，“我现在二十了？”
　　阿澜点点头。
　　谢盼想了想，忽然笑了。
　　“二十也挺好的，”他说，“二十比十九威风。出门可以装大人了。”
　　阿澜看着他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你不难过？”
　　谢盼摇摇头：“难过什么？”
　　阿澜说：“你老了一岁。”
　　谢盼说：“一岁而已。又不是一百岁。”
　　阿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谢盼，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阿澜摆摆手，“说正事。”
　　他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片光幕浮现在两人面前。
　　光幕上是一个圆盘，上面有无数个小点在闪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这是青云山周围的灵气分布图。”阿澜指着那些小点说，“上一次混沌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夜晚动手的，没有任何前兆。我们这次要做的是——提前发现它。”
　　谢盼盯着那些小点，看了半天。
　　“怎么发现？”
　　阿澜说：“我会在青云山周围布下七十二个观测点。这些观测点可以感知到异常的灵气波动。一旦混沌靠近，观测点就会亮起来。”
　　他指了指那些闪烁的小点。
　　“到时候，你就知道它从哪里来了。”
　　谢盼点点头。
　　“还有呢？”
　　阿澜又说：“我还会在青云山十二峰的峰顶各布下一个防御阵法。这些阵法平时是隐形的，一旦混沌入侵，它们就会自动激活。可以抵挡……嗯……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谢盼眨眨眼：“一炷香？这么久？”
　　阿澜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一炷香其实很短，短到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看着谢盼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终究没说出口。
　　“……差不多吧。”他说。
　　谢盼点点头，又问：“那这一炷香的时间里，我该做什么？”
　　阿澜想了想，说：“你可以叫醒所有人。”
　　谢盼愣了一下。
　　“叫醒所有人？”
　　阿澜说：“对。上一次他们是在睡梦中……走的。这次如果阵法能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你就可以把他们叫醒，让他们撤离。”
　　谢盼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往哪撤？”
　　阿澜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往哪撤。
　　混沌之气是整个世界的敌人，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但他看着谢盼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忍心说实话。
　　“……先撤出青云山，”他说，“往东走，越远越好。”
　　谢盼点点头。
　　“好。”他说。
　　阿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少年还不知道。
　　他以为叫醒所有人就能救他们。
　　他以为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他以为只要做好准备，就能成功。
　　他不知道——
　　“对了，”谢盼忽然打断他的思绪，“那个混沌，它长什么样？”
　　阿澜回过神。
　　“不知道，”他说，“上次它是直接来的，没有任何化身。”
　　谢盼皱起眉头。
　　“那这次呢？它会不会变成什么样子再来？”
　　阿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混沌之气没有固定的形态。它可以是一团雾，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只鸟，可以是一棵树。它可以变成任何它想变成的样子。
　　“有可能。”他说，“所以你要小心。它可能以任何形态出现。”
　　谢盼点点头。
　　他又想了想，忽然问：“那它会不会变成一个小孩子？”
　　阿澜愣住了。
　　“小孩子？”
　　谢盼说：“对啊。小孩子看着人畜无害，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要是它变成小孩子混进来，我们不就完了？”
　　阿澜张了张嘴。
　　他想说，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混沌是直接来的，没有任何前兆。但这一次，也许它会变？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可能。”他说，“所以你见到任何陌生的小孩子，都要小心。”
　　谢盼用力点头。
　　“明白！”
　　阿澜看着他，忽然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谢盼眨眨眼：“怕什么？”
　　阿澜说：“怕再失败。”
　　谢盼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有什么用？”
　　阿澜看着他。
　　谢盼继续说：“上一世我什么都没做，它就来了。这一世我至少能做点什么。能多做一点是一点，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不定这次我就成功了呢？”
　　阿澜看着他那张笑容，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你加油。”他说。
　　谢盼点点头。
　　“我会的。”
　　回到忘尘居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阿澜说的那些事。
　　七十二个观测点。十二个防御阵法。一炷香的时间。往东撤离。
　　他要把这些都记牢。
　　天亮之后，他去找了师父。
　　师父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眼皮都没抬。
　　“有事？”
　　谢盼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他说，“我想在后山种点东西。”
　　师父愣了一下。
　　“种东西？种什么？”
　　谢盼说：“一种……嗯……会发光的花。”
　　师父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又在想什么”。
　　谢盼讪讪地笑：“我最近对花草感兴趣，想研究研究。后山那块空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我试试呗？”
　　师父沉默了两秒。
　　然后摆摆手。
　　“随你。”
　　谢盼高兴地蹦起来，一溜烟跑了。
　　他跑到后山，找到那块空地，开始干活。
　　挖坑。埋东西。填土。
　　他埋的不是花种，是阿澜给的观测点。
　　七十二个。
　　他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往后山跑。挖得满手是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每埋下一个观测点，他就觉得离成功近了一步。
　　埋完观测点的那天晚上，他又去找阿澜。
　　“埋好了，”他说，“七十二个，一个不差。”
　　阿澜点点头。
　　“那现在布防御阵法？”
　　谢盼点点头。
　　阿澜教他布阵。
　　十二个阵法，每个阵法需要十二个步骤。一百四十四个步骤，谢盼背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在十二峰的峰顶布阵。
　　白天布阵，晚上找阿澜汇报进度。
　　有时候阿澜会给他一点鼓励。
　　“阵法布得不错。”
　　“这个步骤你记得很牢。”
　　“比上一世有进步。”
　　谢盼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强。
　　两个月后，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七十二个观测点，十二个防御阵法，全部就绪。
　　谢盼站在青晔峰顶，看着脚下的青云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山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不是那种阳光照出来的亮，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温温润润的亮。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但他忽然很想笑。
　　“阿澜，”他喊，“你说这次我能成功吗？”
　　阿澜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不知道。”
　　谢盼愣了一下。
　　“不知道？”
　　阿澜说：“对。不知道。”
　　谢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说，“反正我会尽力。”
　　阿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光幕上那个二十岁的少年，看着他站在峰顶迎着风的背影，看着他被夕阳镀成金色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少年这样站在山顶上，对他说“我会尽力”。
　　那个少年后来失败了。
　　失败了好多次，失败的魂飞破灭。
　　但阿澜看着谢盼，忽然觉得，也许这次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盼也不知道。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尽力了。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谢盼回到忘尘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大银盘挂在天上。
　　他忽然想起阿澜说的话。
　　“上一次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夜晚。”
　　他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棵老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混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一动不动。
　　他又盯着院子看了很久。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躺回床上。
　　也许今晚不会来。
　　也许明天也不会来。
　　也许……
　　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她的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正歪着头，隔着窗户，看着他。
　　谢盼愣住了。
　　小女孩也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哥哥，”她说，“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