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五次修改 谢盼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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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里。
四周白茫茫的，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他自己，和面前那个穿着玄金色袍子、懒洋洋靠在虚空中的青年。
创世神打了个哈欠。
“又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这回这么快？第八个一百年才过了……让我算算……五十七年？你干嘛了？”
谢盼沉默了两秒：“他没转世。”
创世神的眉毛挑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没转世。”谢盼说，“他这一世没出生。”
创世神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
“那个……忘了告诉你，”他摸了摸鼻子，“楚珏的神魂碎片，在第七个一百年的时候被阿澜收走了。他说老让那些碎片在凡间飘着不安全，就给带回神界养着了。”
谢盼看着他。
创世神被看得有点心虚，往后缩了缩。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阿澜说快了，快了，说了五十年了。”
谢盼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影子。
创世神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这次不给你安排身份了。上一个确实有点惨，你自己安排吧。”
谢盼抬起头。
“我自己安排？”
“对。”创世神点点头，“不过有几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可以出现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情。”
谢盼沉默了一下：“什么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创世神也沉默了。
他想了想，说：“就是……不能干坏事。杀人放火、偷抢拐骗、危害社会、违法乱纪，都不行。知道了吗？”
谢盼点点头。
创世神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年龄差不可以太大。别给我整个几百岁的老头子去祸害小姑娘，恶心。”
谢盼又点点头。
创世神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最多只能修改五次。”
谢盼愣了一下：“可以修改？”
“对。”创世神说，“你在进行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哪里不满意，可以回来修改。但只有五次机会，用完了就没有了。而且每次修改，你都要重新从头开始。”
谢盼想了想，问：“我可以回到青云山吗？”
创世神挑了挑眉。
“青云山？你想回到那里？”
谢盼点点头。
创世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是可以。但你得记住几件事。”
他凑近了一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那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一场美梦。”
“第二，你们之间的关系、重大事件、注定的结局，都不可以改变。”
“第三，不可以告诉这场梦里任何一个角色他们的结局，也不可以告诉他们你是谁。一经发现，强制脱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简单来说，你可以改变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大的走向不能动。你只能看着，不能插手太多。”
谢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改了，他们会记得吗？”
创世神摇摇头：“不会。每次修改，都是一次新的开始。他们不会有之前的记忆，只有你自己记得。”
谢盼点点头。
“我明白了。”
创世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九百年了，还没放弃？”
谢盼没回答。
他只是说：“我想回到楚珏化形的那天。”
创世神愣了一下。
“化形？你确定？不往前一点？比如他刚被捡回来的时候？”
谢盼摇摇头。
“那时候他还是一条小蛇。我想看着他化形。”
创世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化形那天。你闭上眼睛，可能会有点晕，休息一会儿就好。”
谢盼闭上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忘尘居的院子里。
阳光正好。
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蝉在枝头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吵吵嚷嚷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谢盼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衣袍，腰间佩剑，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忘尘居的门。
屋里很安静。
那张熟悉的床上，盘着一条小青蛇。
翠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细长的身子蜷成一个圈，小脑袋埋在身子中间，睡得正香。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无意识地蹭了蹭床单。
谢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条小蛇的脑袋。
鳞片凉凉的，滑滑的，触感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青蛇被摸醒了。
它抬起头，淡青色的竖瞳眨了眨，看见是他，立刻扭动着身子往他手心里蹭。细长的尾巴绕上他的手腕，一圈，两圈，缠得紧紧的。
谢盼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它蹭着自己手心的模样，看着它缠在自己手腕上不肯松开的尾巴。
他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小青蛇听不懂。
它只是继续蹭他，蹭得欢天喜地。
化形那天，谢盼一直守在小青蛇身边。
从早上守到中午，从中午守到傍晚。
太阳西斜的时候，小青蛇开始发光。
翠绿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谢盼都快睁不开眼了。他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
光芒里，那条小蛇正在慢慢变化。
身子拉长，尾巴分开，鳞片褪去，四肢长出。
最后，光芒散去。
床上躺着一个三岁大的小孩。
他穿着一套青绿色的常服，小小的，软软的，蜷缩在被褥里。脸蛋白白净净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是怎样一副好相貌。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刚熟透的小樱桃。
谢盼看着那张脸，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张脸。
就在这时，小孩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映着谢盼的影子，映着窗外的夕阳，还映着一些很干净很干净的东西。
小孩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张开嘴——
“啊啊。”
不会说话。
只会啊啊。
但他好像认识谢盼。
他伸出两只小胖手，朝着谢盼的方向够。够不到，就往前爬，爬了两下，一头栽进被子里，脸埋在里面，半天爬不出来。
谢盼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
小孩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笑。
“你来了。”他轻声说。
小孩听不懂。
他只是继续仰着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天傍晚，谢盼陪小孩玩了一会儿。
小孩刚化形，走路还走不稳，扶着床沿站起来，迈一步，晃三晃。谢盼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伸手去接。
小孩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谢盼。
然后他张开两只小胳膊，朝着谢盼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走得很慢。
很稳。
谢盼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一半，小孩忽然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
谢盼一把接住他。
小孩扑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谢盼抱着他，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这九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就在这时，谢盼一时没注意，小孩从他怀里挣出去，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
“砰！”
撞桌角上了。
声音很响。
谢盼愣住了。
小孩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
“哇——！”
哭声冲破屋顶。
那哭声又响又亮，响彻整个青晔峰，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谢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他张着嘴，一声比一声高，委屈得像是天都要塌了。
“不哭不哭，”谢盼笨拙地哄着，“不疼不疼……”
可小孩不听。
他哭得更凶了。
哭声响彻忘尘居，震得窗棂都在抖。
然后谢盼发现，窗户外边，多了几道影子。
好几道。
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青晔峰的弟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一个两个三个，扒着窗子，瞪大眼睛往里看。看见谢盼怀里抱着个小孩，那小孩还在哇哇大哭，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谢盼：“……”
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简序衍跑在最前面，扇子都没拿，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晏晞峰直接冲过来的。他身后跟着周景暮，走得慢悠悠的，但表情里带着一点好奇。再后面是柳云卿，白衣飘飘，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往这边瞟。
简序衍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他看见谢盼，看见谢盼怀里那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整个人愣住了。
愣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谢盼——！”
他冲过来，指着谢盼的鼻子，脸都气红了。
“你什么时候有的私生子！都这么大了！我居然不知道！你太不负责任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爽完就走的人渣！禽兽！畜生！”
谢盼：“……”
周景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柳云卿也走进来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谢盼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私生子。”他说。
简序衍瞪着他：“那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是捡的？就算是捡的，你捡个小孩回来干什么？”
谢盼说：“我养的那条小青蛇，化形了。”
简序衍愣住了。
“什么？”
谢盼把怀里的小孩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肩上。小孩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一点，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条翠绿色的小蛇，”谢盼说，“今天化形了。”
简序衍张着嘴，看看那个小孩，又看看谢盼，再看看那个小孩。
“你……你是说……他是那条蛇？”
谢盼点点头。
简序衍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谢盼看着他。
简序衍讪讪地笑：“我那不是……误会了嘛……你别往心里去啊……”
周景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简序衍瞪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已经不哭了，趴在谢盼肩上，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扭过头，看见屋里多了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往谢盼怀里缩了缩。
“好小啊。”简序衍说。
周景暮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孩。
“他怎么哭了？”
谢盼说：“撞桌角上了。”
周景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桌角，又看了看小孩额头上一小块红印，点点头。
“可怜的小蛇。”他说。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一点柔和的光，轻轻点在小孩额头上。那块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很快就不见了。
小孩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到疼了，眼睛亮起来。
他看着周景暮，忽然笑了一下。
周景暮也笑了。
“既然化形了，”他说，“也该有个名字了。”
简序衍在旁边插嘴：“对对对，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叫……叫小绿？小青？小蛇？”
周景暮看他一眼。
简序衍讪讪地闭上嘴。
谢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
小孩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喊他“师尊”。
想起那个人每次练完剑，都会跑过来问他“师尊师尊，我今天有没有进步”。
想起那个人吃到他做的水晶糕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最后躺在他怀里，笑着对他说“师尊，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收回思绪。
“就叫楚珏吧。”他说。
简序衍眨眨眼：“楚珏？有什么典故吗？”
谢盼没说话。
柳云卿在旁边淡淡开口：“《楚辞》有云，‘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他说，珏者，玉中之王，双玉相合。愿他如玉般温润，如玉般坚韧。”
简序衍“哦”了一声，点点头。
周景暮看了看谢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小孩，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的名字。”他说。
柳云卿点点头，转身走了。
简序衍凑过来，想摸摸小孩的脸，小孩往后一缩，躲开了。
简序衍讪讪地收回手。
“这孩子怕生。”他说。
周景暮笑了笑：“刚化形，不认识人，正常。”
他又看了小孩一眼，然后也转身走了。
简序衍站在原地，看看谢盼，又看看那个小孩，挠了挠头。
“那个……”他说，“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一时激动……”
谢盼看着他。
简序衍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笑：“那我先走了？改天来看他？”
谢盼点点头。
简序衍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暖的金色。
谢盼低头看着怀里的楚珏。
楚珏也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过去。
不记得那些生死离别。
不记得那九百年漫长的等待。
他只是一张白纸。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笑。
“楚珏。”他轻声叫了一声。
楚珏眨眨眼。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那天晚上，谢盼抱着楚珏，教他喊人。
“师——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楚珏张着嘴，努力学。
“师……尊……”
含含糊糊的，但能听出来是这两个字。
谢盼点点头。
“对，师尊。”
楚珏笑了一下，又喊了一遍。
“师尊！”
这回清楚多了。
谢盼摸了摸他的头。
“乖。”
楚珏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一周后，楚珏会说话了。
说得还不太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已经能表达基本的意思。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先喊一声“师尊”。
每次看见谢盼进门，他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师尊”。
每次谢盼离开一会儿再回来，他会扑过来，嘴里喊着“师尊师尊师尊”，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
谢盼每次都会应他。
一声都不落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但谢盼知道，有些事，他得提前准备了。
因为那些既定的结局，他没法改变。
柳云卿和江桓的事，他插不了手。创世神说了，重大事件不能改，注定的结局不能改。他只能看着，只能等着，等着那个注定会到来的时刻。
但他可以做点别的。
比如，让楚珏在这一世，过得好一点。
再比如，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另一种样子。
不是师徒。
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策划。
很认真，很仔细。
从楚珏三岁开始，他就开始规划。什么时候该教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他都想好了。
他要把楚珏养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活泼的，开朗的，会撒娇的，敢说敢做的。
而不是那个后来被他冷落在忘尘居里、只能偷偷哭的小可怜。
第一次修改，发生在楚珏十七岁那年。
那一年，楚珏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剑法学得很好，是青云山出了名的剑修苗子。每天早上起来练剑，练到日头升高才肯停。谢盼有时候站在窗边看他，看他一剑一剑挥得虎虎生风，嘴角会弯一下。
但问题出在另一个人身上。
周清慕。
合欢宗宗主，周景暮的弟弟。
谢盼对这个人，印象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合欢宗的修炼方式。在他第一世这个世界里，合欢宗是以与人双修增长修为的。谢盼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对这种事没什么偏见。但他对周清慕这个人，总觉得不太放心。
那个人太爱玩了。
太爱热闹了。
而且，太喜欢逗小孩了。
楚珏十七岁那年，周清慕来青云山做客。
他看见楚珏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哟，这就是你养的那条小蛇？”他凑过去，上下打量着楚珏，“长得真好看。”
楚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周清慕笑了一下，没再靠近。
但他开始天天来找楚珏。
今天送点小玩意儿，明天讲点新鲜事，后天拉着人去后山看风景。楚珏一开始还有点警惕，后来慢慢放松下来，觉得这个叔叔人挺好的。
谢盼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
那天傍晚，谢盼练完剑回来，路过后山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石洞。
声音是从石洞里传出来的。
他走进去。
然后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石洞里，楚珏靠在石壁上，脸色潮红，眼神涣散。他的衣服被人扯得乱七八糟，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白净的胸膛。一个穿着合欢宗弟子服的年轻人正压在他身上，手还在往下摸。
谢盼冲过去，一把把那个人扯开。
那人被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剑气钉在墙上。
谢盼蹲下来，把楚珏扶起来。
楚珏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血来。他看见谢盼，眼眶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谢盼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楚珏把脸埋在他怀里，浑身都在抖。
谢盼抬起头，看向那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那人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谢盼没有看他。
他只是把楚珏抱起来，走出石洞。
那天晚上，他把楚珏安顿好，确认他没事之后，去找了周清慕。
周清慕正在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谢峰主？这么晚……”
谢盼打断他。
“你门下的弟子，今天对我徒弟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周清慕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放下茶杯，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
谢盼看着他。
“查清楚之后呢？”
周清慕沉默了一下。
“该罚的罚，该逐的逐。”他说，“谢峰主放心，我周清慕不是那种护短的人。”
谢盼点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那个弟子被逐出了合欢宗。
但谢盼知道，这件事对楚珏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那之后的好几天，楚珏都不太敢一个人待着。他晚上会做噩梦，醒了就抱着被子，缩在床角，不敢再睡。
谢盼每天晚上都守在他床边。
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楚珏睡着之后，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知道师尊在旁边，他会睡得安稳一点。
谢盼看着他那张睡脸，看着他在梦里还微微皱着的眉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不能看着楚珏这样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修改。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从头开始。
再睁开眼时，他又站在忘尘居的院子里。
阳光正好。
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蝉在枝头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吵吵嚷嚷的，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谢盼推开忘尘居的门。
屋里，那条小青蛇正盘在床上睡觉。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小青蛇被摸醒了，扭动着身子往他手心里蹭。
谢盼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要提前做好准备。
让楚珏离周清慕远一点。
不，不只是周清慕。是合欢宗的所有人。
第二次修改，发生在楚珏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青云山有个秘境试炼。
楚珏也去了。
谢盼本来不想让他去，但楚珏自己想去。他缠着谢盼缠了好久，软磨硬泡，撒娇卖萌，最后谢盼还是点了头。
“注意安全。”他说。
楚珏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师尊放心！”
然后他就去了。
三天后，他被人抬回来的。
浑身是血。
脸色白得像纸。
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谢盼看见他的那一刻，心沉到了谷底。
他冲过去，把他抱起来。
楚珏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师……尊……”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盼抱着他，手都在抖。
“别说话，”他说，“我救你。”
他抱着楚珏冲进忘尘居，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开始疗伤。
那一夜，他不眠不休。
灵力耗尽了就硬撑着，撑不住了就咬破舌尖，用血来续。
天亮的时候，楚珏的命终于保住了。
但他昏睡了整整七天。
谢盼守了他七天。
七天七夜，寸步不离。
楚珏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谢盼。
他眨了眨眼，想说什么，谢盼已经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别动，”他说，“好好躺着。”
楚珏乖乖躺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谢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
楚珏说：“看师尊。”
谢盼没说话。
楚珏又说：“师尊，你眼睛好红。是不是哭了？”
谢盼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
楚珏眨眨眼。
“真的没有？”
谢盼不说话了。
楚珏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盼的脸。
“师尊辛苦了，”他说，“谢谢师尊。”
谢盼握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好好休息，”他说，“别说那么多话。”
楚珏乖乖闭上眼睛。
但嘴角一直弯着。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危险，更多的意外，更多的生死一线。
他不能每次都眼睁睁看着。
这是他第二次修改。
他闭上眼。
从头开始。
第三次修改，发生在楚珏十四岁那年。
那一年，楚珏偷偷溜出青云山，想去山下的镇子玩。
结果半路上被人掳走了。
掳他的人，是个邪修。
专门抓年轻弟子去做试药童子的那种。
谢盼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里，楚珏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地牢里，每天被灌各种奇怪的药汤。那些药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喝下去浑身发烫，有的喝下去冷得像掉进冰窖。
他不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
他只知道，不喝，就会挨打。
他试过逃跑。
跑了三次。
三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
第十天，谢盼来了。
他找到那间地牢的时候，楚珏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师尊……”
声音哑得不像样。
谢盼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楚珏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终于不用怕了。
谢盼把他带回青云山，让沈暄和来看。
沈暄和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谢盼叫到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盼的脸色沉了下去。
楚珏身上的伤，大部分能养好。
但有些药留下的后遗症，可能会跟着他一辈子。
比如畏寒。
比如虚弱。
比如每逢阴雨天，浑身关节都会疼。
谢盼回到屋里，坐在楚珏床边。
楚珏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谢盼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楚珏的眉头皱了皱，然后慢慢松开了。
谢盼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看着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看着他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被人欺负，被人伤害，被人当做工具。
那时候他没能保护他。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
这是他第三次修改。
他闭上眼。
从头开始。
第四次修改，发生在楚珏十二岁那年。
那一年，楚珏又闯祸了。
他跟着几个师兄去后山玩，玩着玩着就玩到了禁地边上。
禁地是青云山的禁区，里面封印着一些危险的东西。平时都有阵法守着，谁也进不去。
但那天，阵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楚珏年纪小，不懂事，看见那个缺口，就好奇地钻了进去。
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被困在禁地里，整整三天。
谢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禁地里的那些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
谢盼把他抱出来，一路狂奔回忘尘居。
又是七天七夜的救治。
又是灵力耗尽、油尽灯枯的挣扎。
楚珏醒来的时候，看见谢盼那张憔悴的脸，第一句话是：
“师尊，我错了。”
谢盼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心虚又委屈的表情，看着他努力忍住眼泪的样子。
他说不出责怪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楚珏的头。
“以后别再乱跑了。”他说。
楚珏用力点头。
“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这是第四次了。
他还有一次机会。
第五次修改，谢盼选择了告诉简序衍和周景暮一切。
不是全部。
只是一部分。
他把楚珏的事告诉了他们，把那些既定的危险告诉了他们，把自己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告诉了他们。
简序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谢盼的肩膀。
“行，”他说，“我帮你。”
周景暮也点点头。
“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们。”
谢盼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九百年了。
他一个人扛了九百年。
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分担了。
但就在这时，创世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跟你说了不能告诉他们命定的结局吗？”
谢盼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虚空。
“他们不知道结局，”他说，“我只告诉了他们一部分。”
创世神沉默了一下。
“哪部分？”
谢盼说：“楚珏会遇到危险的那部分。”
创世神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还能修吗？”
谢盼说：“最后一次。”
创世神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
谢盼点点头。
他闭上眼。
最后一次。
从头开始。
这一次，谢盼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没有让楚珏当剑修。
从一开始，他就教他修妖道。
楚珏化形那天，谢盼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
“你是妖修。”
楚珏眨眨眼，不懂。
但他记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楚珏慢慢长大。
他不再练剑，而是修习妖族的功法。那些功法温和、自然，与他的血脉契合，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他也不再到处乱跑。
谢盼告诉他，外面很危险，要乖乖待在忘尘居里。他点点头，乖乖地待着。
但他还是会偷偷溜出去。
每次溜出去，谢盼都会找到他。
找到之后，不打不骂，只是把他抱回去。
楚珏问他：“师尊，你为什么不骂我？”
谢盼说：“骂你有用吗？”
楚珏想了想，摇摇头。
谢盼笑了一下。
“那就省省力气。”
楚珏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有师尊在，他什么都不怕。
这一次，他们成了一对普通的师徒。
没有那些生死离别，没有那些惊心动魄。
只是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谢盼每天早上教他功法，中午陪他吃饭，下午看他修炼，晚上哄他睡觉。
楚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师尊”。
喊完之后，谢盼就会出现。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
楚珏问他：“师尊，你怎么每次都来得这么快？”
谢盼说：“因为我一直看着你。”
楚珏眨眨眼：“一直看？不会累吗？”
谢盼摇摇头。
“不会。”
楚珏笑了一下，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师尊真好。”
谢盼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蹭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五次修改。
第一次，楚珏十八岁，差点被人轻薄。
第二次，楚珏十六岁，从秘境回来时生命垂危。
第三次，楚珏十四岁，被邪修掳去做试药童子。
第四次，楚珏十二岁，误入禁地差点死在里面。
第五次，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简序衍和周景暮，然后重新开始。
每一次，他都在救他。
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
现在，终于不用再救了。
楚珏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盼。
“师尊，你在想什么？”
谢盼收回思绪。
“没什么。”
楚珏眨眨眼，凑近了一点。
“真的？”
谢盼看着他凑近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嘴唇。
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脸去。
“真的。”
楚珏笑了一下，又蹭了蹭他。
“师尊，我饿了。”
谢盼低头看着他。
“想吃什么？”
楚珏想了想。
“水晶糕。”
谢盼愣了一下。
“水晶糕？”
楚珏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对，水晶糕。师尊做的。”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好，”他说，“给你做。”
那天下午，谢盼在厨房里做水晶糕。
楚珏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看着谢盼和面、调馅、上锅蒸，每一步都看得目不转睛。
“师尊，”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谢盼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
楚珏“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糕点在蒸汽里慢慢成型，闻着那股淡淡的甜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蒸好之后，谢盼给他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
楚珏接过来，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他说，“师尊你太厉害了！”
谢盼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起来。
楚珏吃得很快，一块接一块。
谢盼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
楚珏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谢盼玄色的衣袍上，落在楚珏青绿色的常服上。
落在碟子里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上。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但谢盼知道，这是他等了九百年的时刻。
楚珏吃完最后一块水晶糕，抬起头看着他。
“师尊，”他说，“以后每年都能吃到吗？”
谢盼点点头。
“每年。”
楚珏笑起来。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那太好了，”他说，“我要吃一辈子。”
谢盼看着他那个笑容。
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沾着点心屑的嘴角，看着他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忽然说：“好。”
楚珏眨眨眼。
谢盼伸出手，轻轻抹掉他嘴角的点心屑。
“一辈子，”他说，“我记着了。”
楚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扑过去，抱住谢盼的腰。
“师尊最好啦！”
谢盼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蹭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头永远梳不整齐的头发。
“嗯。”他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
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蝉在枝头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吵吵嚷嚷的。
但谢盼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那个人，在他身边。
笑着。
闹着。
活着。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楚珏睡着之后，谢盼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创世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五次都用完了？”
谢盼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谢盼沉默了一下。
“还好。”
创世神笑了一下。
“还好？就这？”
谢盼没说话。
创世神等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谢盼，你知道这一世，楚珏几岁吗？”
谢盼愣了一下。
创世神说：“十岁。”
谢盼沉默了。
创世神继续说：“第一次修改，他十八岁。第二次，十六岁。第三次，十四岁。第四次，十二岁。第五次，十岁。”
他顿了顿。
“你越改，他越小。”
谢盼还是没说话。
创世神叹了口气。
“你啊……是不是想让他永远长不大，永远不会有那些危险？”
谢盼终于开口。
“我只是想让他好好活着。”
创世神说：“那他长大了怎么办？”
谢盼说：“那就等他长大了再说。”
创世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说，“反正你还有的是时间。”
谢盼点点头。
创世神的声音慢慢远去。
“好好过吧，谢盼。这一世，好好过。”
谢盼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和九百年前一样亮。
和那个少年最后看着他时的那双眼睛一样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师尊，你笑起来很好看。”
“以后多笑笑。”
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好。”他轻声说。
身后，床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呓语。
“师尊……”
谢盼回过头。
楚珏躺在床上，睡得很香。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谢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
温温的。
软软的。
活着的。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谢盼靠在床边，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世，还很长。
很长。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那个他一直等的人，就在身边。
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喊他的那一声“师尊”里。
在每一个午后阳光下蹭过来的小脑袋里。
在每一个夜晚睡梦中那一声轻轻的呓语里。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夜深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忘尘居，照着那棵老梧桐树，照着床上那个安睡的小小身影，照着床边那个守着他的人。
两个影子，在月光里慢慢靠近。
最后融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
也分不开。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五次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