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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赵清浔   八月的 ...

  •   八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赵清浔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皮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思政公开课的事,就定在下周三,咱们班需要出两个人。”
      班主任程墨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飘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层水。赵清浔迷迷糊糊地想,程老师今天穿的裙子好像是蓝色的?不对,早上进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是绿色的。还是紫色的?
      “赵清浔。”
      名字被点到的那一刻,赵清浔的瞌睡虫“嗖”地一下全跑了。他“噌”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我在听我真的在听”的真诚表情。
      程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名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了?”
      赵清浔用力点头:“醒了醒了,特别醒。”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同桌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清浔瞪他一眼,用气音回:“胡说,我睡相可好了。”
      程墨装作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继续说下去:“思政公开课,每个班出两个人。咱们班,我定了你和沈确。”
      沈确。
      赵清浔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他听过。开学一周了,各科老师点过好几次名,每次点到“沈确”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人听见。
      但他一直没对上号。
      那人长什么样?坐哪儿?他完全没印象。
      程墨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她放下名单,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向教室后方。
      “沈确,来,举下手,让咱们清浔认识认识你。这都开学多久了,怎么人还没认全?”
      赵清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慢慢举起手。
      那只手举得很随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边缘镀着一层淡淡的光。
      赵清浔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都扣着。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
      但那双眼睛是看着他的。
      乌黑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清浔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飞快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看见了看见了。”
      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
      这人刚才一直坐在那儿,他怎么就没看见呢?
      明明那么显眼。
      下课后,赵清浔去找沈确对公开课的事。
      他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沈确正低头写着什么。是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列出来的步骤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赵清浔在旁边站了两秒,那人居然没发现。
      “咳。”他清了清嗓子。
      沈确抬起头。
      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更好看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映着赵清浔自己的影子。
      赵清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他指了指沈确旁边空着的座位,“我能坐这儿吗?”
      沈确点点头。
      赵清浔坐下,开始说正事:“程老师让咱俩下周三去参加思政公开课,你知道吧?”
      沈确又点点头。
      “那到时候咱俩一起过去?第三节课下课,在楼下集合?”
      沈确继续点头。
      赵清浔等了两秒,没等到第三句话。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人话怎么这么少?
      少得让他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他想多说点话把气氛热起来的紧张。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数学是不是特别好?我刚才看你做题,步骤写得跟印的一样。”
      沈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清浔看见了。
      “还行。”沈确说。
      两个字。
      但赵清浔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好几个点头加起来都让人高兴。
      周三的思政公开课在下午第二节。
      赵清浔和沈确一起下楼,一起进阶梯教室,一起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清浔话多,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这教室比咱们班凉快多了,空调开得真足。你看那个黑板,是那种可以推拉的,咱们班怎么没有?还有那个投影仪,看着就高级……”
      沈确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赵清浔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沈确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沈确想了想,说:“在听你说。”
      赵清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听着,我继续说。”
      他真的继续说下去了。从空调说到黑板,从黑板说到投影仪,从投影仪说到讲台上那个正在调试设备的老教师看起来好像有点凶。
      沈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偶尔,他的嘴角会弯一下。
      很淡很淡。
      但每一次,赵清浔都看见了。
      公开课后,他们的交集慢慢变多。
      赵清浔是个坐不住的人。下课十分钟他能在教室里转三圈,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说几句,整个班的动静他一个人能占一半。
      沈确正好相反。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不是在写题就是在看书。偶尔有人来找他说话,他就抬起头,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回。
      但他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
      有一次,赵清浔路过他的座位,听见他和前座的同学说了几句话。那人问了一个数学题,沈确讲了一遍,那人没听懂。沈确又讲了一遍,换了个思路。那人还是没懂。
      然后沈确忽然说了一句话。
      赵清浔没听清他说什么,但前座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还会讲笑话?”那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确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清浔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
      这人,好像挺可爱的。
      九月底,运动会。
      赵清浔报了1500米。
      他其实不太擅长长跑,但班里报这个项目的人不够,他就把名报上了。报完之后才开始后悔,每天早上起来绕着操场跑两圈,跑得气喘吁吁,回来就趴在桌上装死。
      “你这不行啊。”同桌幸灾乐祸,“到时候别跑一半晕过去了。”
      赵清浔有气无力地回:“你盼我点好行不?”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操场上,把草坪照得发亮。看台上坐满了人,加油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赵清浔在检录处等着,身上别着号码布,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然后他看见沈确了。
      沈确站在不远处,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那是程墨交给他的任务,让他负责拍点照片,留作纪念。镜头对着赵清浔,也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看。
      赵清浔朝他挥了挥手。
      沈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也挥了挥。
      动作有点慢,有点笨拙,像一只刚学会挥爪子的小猫。
      赵清浔忽然就不紧张了。
      1500米跑得比他想象中顺利。
      前半程他跟在队伍中间,保存体力。后半程他开始加速,一个一个超过前面的人。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耳边全是风声和加油声,跑得整个人都快飞起来。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他。
      赵清浔抬起头,看见沈确的脸。
      沈确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他的呼吸也有点急,但手很稳,扶着赵清浔的胳膊,一点都没抖。
      “第一名。”沈确说。
      赵清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号码布上面,别着一枚金牌,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卧槽,”他说,“我第一?”
      沈确点点头。
      赵清浔愣了两秒,然后“哈哈”笑起来。
      他一把摘下那枚金牌,不由分说地套在沈确脖子上。
      “给你了。”
      沈确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枚金牌,又抬起头看赵清浔,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
      “……给我?”
      赵清浔点头,理直气壮:“对。你刚才扶我了,这是谢礼。”
      沈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赵清浔已经被人拉走了,去参加下一个项目的检录。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金牌。
      阳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嘴角弯起来。
      下午,赵清浔又来了。
      他上午参加的项目不多,下午倒是有好几个。跳远、接力、4×400米,一个接一个,跑得他腿都快断了。
      但每次比完,他都会往沈确那边跑。
      跳远拿了银牌,他把银牌套在沈确脖子上。
      接力拿了铜牌,他把铜牌也套上去了。
      4×400米拿了金牌,他跑过来的时候,沈确的脖子上已经挂了三枚奖牌,金的金,银的银,铜的铜,丁零当啷地晃。
      赵清浔把那枚新的金牌也套上去,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沈确。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看。”
      沈确被他看得耳朵微微发红。
      他低着头,看着胸前那四枚晃来晃去的奖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清浔,你也不怕把沈确脖子勒坏了?”
      是程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赵清浔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啊?会吗?”
      他看向沈确。
      沈确摇摇头。
      “没事的,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勒。”
      程墨看着他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沈确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清浔目送她走远,然后凑到沈确旁边,小声问:“真的不勒?”
      沈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清浔看见了。
      “真的。”沈确说。
      十月底,秋游。
      去的是城郊的一个公园,有大片大片的草坪,有一汪碧绿碧绿的湖水,还有一座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塔。程墨让大家自由活动,下午四点集合。
      赵清浔拉着沈确往人少的地方走。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小树林,“人少,咱们去那儿。”
      沈确被他拉着,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一会儿,沈确忽然说:“你慢点。”
      赵清浔回过头。
      沈确说:“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赵清浔愣了一下,然后放慢脚步。
      “行,”他说,“我慢点。”
      他们找了片草地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在风里,软软的,糯糯的。
      赵清浔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沈确,”他忽然说,“你平时在家都干嘛?”
      沈确想了想,说:“写题。看书。偶尔……讲点笑话。”
      赵清浔侧过头看他。
      “讲笑话?你?”
      沈确的耳朵红了一点。
      他别过脸去,小声说:“我妈说我讲的不好笑。”
      赵清浔“噗”地笑出声。
      “那你讲一个给我听听。”
      沈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有一只企鹅,他的家离学校很远。有一天他迟到了,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说,因为我今天走得慢。老师问,为什么走得慢?他说,因为我今天穿的是校服。”
      沈确讲完了。
      他看着赵清浔,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赵清浔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得在地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飞了几只鸟,“企鹅——校服——哈哈哈哈——因为校服是黑的——哈哈哈哈——”
      沈确看着他笑成那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笑吗?”他问。
      赵清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点头:“好笑!太好笑了!”
      沈确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那天回去的路上,赵清浔一直在笑。
      想起那个笑话就笑,笑完了过一会儿又想起来,接着笑。
      沈确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嘴角却始终弯着一点弧度。
      赵清浔笑够了,忽然说:“沈确,你以后多讲点笑话呗。”
      沈确侧过头看他。
      赵清浔说:“我喜欢听。”
      沈确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底,文理分班。
      赵清浔选了理科。沈确也选了理科。
      但分班结果出来那天,赵清浔在名单上找了半天,发现沈确在1班,他在2班。
      两个班挨着,中间只隔一道墙。
      但赵清浔还是有点失落。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趴在桌上,闷闷地说:“怎么就隔了一个班呢。”
      同桌在旁边幸灾乐祸:“怎么?舍不得你那个小哑巴朋友?”
      赵清浔抬起头,瞪他一眼。
      “什么小哑巴,人家叫沈确。”
      同桌“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沈——确——啊——”
      赵清浔懒得理他。
      分班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赵清浔还是会往1班跑。有时候是去借本书,有时候是去问个题,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想过去看看。每次他走到1班后门,沈确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题。
      但只要他喊一声“沈确”,那个人就会抬起头来。
      然后那双黑亮的眼睛就会看着他。
      赵清浔每次看见那双眼睛,就觉得那道墙好像没那么厚了。
      有一天放学,赵清浔收拾完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发现沈确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清浔愣了一下。
      “沈确?你怎么在这儿?”
      沈确抬起头。
      他看着赵清浔,说:“等你。”
      赵清浔眨眨眼:“等我干嘛?”
      沈确想了想,说:“一起走。”
      赵清浔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走呗。”
      从那以后,沈确每天放学都会在走廊里等他。
      有时候赵清浔走得慢,沈确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有时候赵清浔走得快,一出教室门就能看见他。不管多晚,那个人都在。
      赵清浔问他:“你等多久了?”
      沈确说:“没多久。”
      赵清浔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叫我?”
      沈确想了想,说:“你在上课。”
      赵清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好笑了笑,说:“那下次你直接进来,没事的。”
      沈确点点头。
      但他还是没进来过。
      每次都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等。
      十月,研学。
      去的是一个离城不远的古镇,两天一夜。程墨安排住宿的时候,把赵清浔和沈确分在了一个房间。
      赵清浔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咱俩一个屋!”他冲沈确喊。
      沈确点点头,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一间小小的民宿房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简简单单的,但很干净。
      赵清浔把行李一扔,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口气:“啊——舒服——”
      沈确在旁边慢慢收拾东西。
      他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进卫生间。把充电器拿出来,插好。
      赵清浔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说:“你怎么什么都能收拾得这么整齐?”
      沈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
      赵清浔“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沈确的侧脸。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那张脸照得有点朦胧。眉眼还是那样好看,鼻梁还是那样挺直,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
      赵清浔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明天去哪儿来着?”他问。
      沈确说:“古镇。老师说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去参观什么旧址。”
      赵清浔“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沈确。”
      沈确看向他。
      赵清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确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很淡的笑。
      但赵清浔看见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参观那个旧址。
      是一座老房子,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里面的陈设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赵清浔跟着队伍走了一圈,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溜出来透透气。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据说也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槐树。
      然后他看见沈确也出来了。
      沈确走到他旁边,站定。
      赵清浔侧过头看他。
      沈确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浔忽然说:“沈确。”
      沈确看向他。
      赵清浔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说很多很多话。说他最近总是想起他,说他每次去1班找他心里都会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他每次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等自己的时候,心跳都会变得很快。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沈确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映着树叶的影子,也映着他自己。
      然后沈确轻轻“嗯”了一声。
      三月份,春游。
      这次去的是另一个地方,一个离城市不远的山,据说山上有座寺庙,求签很灵。
      赵清浔不信这个。
      但他还是拉着沈确去求了一根签。
      签文他看不太懂,解签的师父说了一堆他也听不太明白。但他把那根签小心地收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沈确在旁边看着,问:“你信这个?”
      赵清浔摇摇头:“不信。”
      沈确看着他。
      赵清浔说:“但我想求个平安。”
      他顿了顿,又说:“给你求的。”
      沈确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山下的民宿里。
      还是两个人一个房间。
      赵清浔洗完澡出来,发现沈确正蹲在地上,对着行李箱翻来翻去。
      “怎么了?”他问。
      沈确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
      “我在找床上三件套,”他说,“但是好像没有带。”
      赵清浔愣了一下。
      床上三件套?研学的时候程墨说过要自己带,春游好像没说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赵清浔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生,是他们班的,叫言既明。
      言既明话很少,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人挺好的,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床上三件套。
      “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人听清,“我多带了一套,给你了。”
      他把袋子递给沈确。
      沈确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言既明摇摇头,说:“不用。一次性的,用完直接扔了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清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说:“这人还挺好的。”
      沈确点点头。
      他把那个袋子放在床上,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清浔凑过去,问:“怎么了?”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有点暖。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人帮忙的感觉,挺好的。”
      赵清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当然,”他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我也帮你。”
      沈确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的天。
      赵清浔话多,从明天去哪玩说到山上的寺庙,从寺庙的签文说到那个解签的师父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靠谱。沈确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赵清浔听着那些笑话,笑得在床上打滚。
      “你这些笑话到底从哪来的?”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确想了想,说:“网上看的。”
      “网上?”
      “嗯。有个网站,专门讲冷笑话的。”
      赵清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还专门去看笑话网站?”
      沈确的耳朵红了一点。
      他别过脸去,小声说:“你不是说喜欢听吗。”
      赵清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在那里,看着沈确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张脸照得有点朦胧。
      沈确没看他。他只是看着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清浔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说很多很多话。说他刚才那句话让他心跳都快停了,说他想现在就过去抱抱他,说他想告诉他好多好多事情。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春游结束后,言既明就走了。
      他转学了,去国外读书。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班里留了张纸条,写着“谢谢大家,再见”。
      赵清浔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他走得可真突然。”他说。
      沈确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赵清浔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可惜。
      四月份,运动会之后的某一天。
      赵清浔站在走廊里,看着1班的方向。
      沈确坐在窗边,低着头写题。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赵清浔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楼下跑。
      他跑得很快,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进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然后他跑回去,跑到1班后门,把那瓶水放在沈确桌上。
      沈确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赵清浔喘着气,说:“渴了吧?喝点水。”
      沈确低头看着那瓶水。
      瓶身上还带着赵清浔跑出来的热气,温温的。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清浔。
      那双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
      “谢谢。”他说。
      赵清浔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他知道,每次看见沈确,他就会变得有点奇怪。
      话变得更多。心跳变得更快。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那个人身上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但他知道,他不想看不见他。
      五月份。
      那天是周三,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把整个校园都照得亮堂堂的。
      赵清浔在2班上课。
      第一节是数学,程墨在上面讲题,他在下面偷偷看窗外的云。第二节是语文,老师讲什么他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想着中午要去找沈确吃饭。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刚站起来,就看见班主任走进来。
      程墨的脸色不太对。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赵清浔,欲言又止。
      赵清浔愣了一下。
      “程老师?”他问,“怎么了?”
      程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赵清浔,你跟我出来一下。”
      赵清浔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有风吹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混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程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赵清浔忽然有点不安。
      “老师,到底怎么了?”
      程墨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赵清浔,”她的声音有点抖,“沈确他……他今天上午……”
      赵清浔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程墨的声音一点一点飘进耳朵里。
      “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什么叫“没抢救过来”。
      什么叫“走了”。
      什么叫“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和刚才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很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程墨的声音,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阳光那么好。
      风那么暖。
      可是那个人,不在了。
      后来发生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跑了出去。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到校门口。保安在后面喊他,他没停。
      他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后来是程墨找到他的。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他家的地址,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清浔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浑身冰凉,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程墨在他旁边蹲下来。
      “赵清浔,”她轻声说,“跟我回学校吧。”
      赵清浔抬起头,看着她。
      “老师,”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今天早上,是不是等我了?”
      程墨愣了一下。
      赵清浔说:“他每天放学都等我。每天早上也等我。他来得早,就在走廊里站着,等我来了再一起进教室。”
      他顿了顿。
      “今天早上我没看见他。我以为他来得晚。”
      程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把赵清浔抱进怀里。
      赵清浔靠在她肩上,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没哭。
      他只是想,那个人最后那一刻,身边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扶他一把。
      有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有没有人告诉他,别怕,我在。
      后来他知道了。
      没有。
      那个人倒下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赵清浔那时候没哭。
      后来也没哭。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里站一会儿。
      站在那个人等他的地方。
      看着那个方向。
      好像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那张思政公开课的合照,他一直留着。
      照片里,他们两个站在最后一排,挨得很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两个都照得亮亮的。
      赵清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和那根签文放在一起。
      那根签文他后来找人解过。
      解签的人说,这是上上签,求什么的都能成。
      他没说求的是什么。
      也没说,为什么成了,人却不在了。
      他只是在每个阳光好的日子里,都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站在走廊里等他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讲冷笑话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想起那个人被他戴上奖牌时,眼睛里那一点点亮亮的光。
      想起那个人说“我在听你说”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那个人话很少。
      但他说的每一句,他都记得。
      后来他学会了一句话。
      是从那个人讲的一个冷笑话里听来的。
      说是有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很久很久。
      等到最后,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问:你怎么才来?
      那个人说:因为路太远了。
      他又问:那你还走吗?
      那个人说:不走了。
      他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因为你在等我。
      赵清浔每次想起这个笑话,都会笑一下。
      笑得很淡很淡。
      然后他就会想,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等着等着,有一天,他们就会再见面。
      到那时候,他一定要把欠他的那些话都说完。
      说很多很多遍。
      说到他烦为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那张已经有点泛黄的合照上。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着。
      像那年秋天,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那个人嘴角弯起的弧度。
      淡淡的。
      暖暖的。
      像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赵清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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