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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林宴 第六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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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个春天,林宴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雨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细细密密的、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的雨。檐角的水珠一串串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脆脆的,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一只永远不会碎的瓷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架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架子床,沉默了很久。
又活了。
这是第六次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骨节分明,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是练剑留下的还是小时候顽皮磕的。这具身体比他之前用过的几具都年轻,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大少爷?您醒了吗?”
是个丫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林宴“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帕子,递过来。
“大少爷,今日外头落雨呢,老夫人说了,让您别出门,仔细着凉。”
林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帕子是温的,刚好不烫不凉,熨帖得很。
“祖母醒了?”
“早醒了,这会子正和太太在花厅说话呢。太太说让您醒了就过去,今儿的燕窝粥是新熬的,趁热喝才好。”
林宴点点头。
他把帕子还给小丫鬟,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不知从哪个院子飘来的栀子花香。很淡,淡得像记忆里某个快要被忘记的午后。
他忽然想起阿澜说过的话。
“他这一世在金陵。是个病秧子,天天吃药,都快成药罐子了。你去找他吧。”
他问阿澜:“他叫什么?”
阿澜说:“叶惊秋。林间落叶的叶,惊鸿一瞥的惊,秋水长天的秋。”
叶惊秋。
林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惊秋。
很好听的名字。
他又问阿澜:“他怎么会在林府?”
阿澜眨眨眼:“这得问你自己——不对,问你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林宴那小子,三个月前在府门口捡到他的。那时候叶惊秋晕倒在石狮子旁边,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知。林宴把他抱进去,请了大夫,灌了药,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林宴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阿澜笑起来,“然后那小子就赖住叶惊秋了。他身子太差,出去也是个死,林宴就让他留在府里养着。养着养着,两个人就看对眼了呗。”
林宴没说话。
阿澜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宴那小子,对他可是真心的。你不知道,为了给他买那些名贵的药材,林宴把自己的私房钱都花光了,还偷偷典了好几样首饰。他娘问起来,他就说是丢了,挨了好一顿骂。”
林宴还是没说话。
阿澜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啦,你自己去看看吧。反正你是来接手这具身子的,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就消失了。
林宴站在雨里,想着阿澜那些话。
林宴和叶惊秋。
已经相爱了。
也就是说,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真正的林宴,已经和叶惊秋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雨丝飘在脸上。
凉凉的。
有点冷。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他把窗关上,转身走出房门。
花厅里,老夫人和太太正坐着说话。
老夫人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好得很。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绸面夹袄,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的盖碗,正慢慢喝着茶。太太坐在她下首,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里带着一股温婉柔和的气韵。
看见林宴进来,老夫人先笑了。
“醒了?快来坐下,燕窝粥还热着呢。”
太太也笑:“昨儿睡得可好?有没有做梦?”
林宴在太太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慢慢喝了一口。
“睡得挺好的,”他说,“没做梦。”
老夫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慈爱。
“那就好。你这孩子,从小就觉浅,一有动静就醒。如今大了,反倒睡得沉了。”
林宴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太太在旁边絮絮叨叨:“今儿外头落雨,你就在家里待着吧。想看书看书,想写字写字,要是闷了,去园子里走走也行,就是记得披件衣裳,仔细着凉。”
林宴点点头。
老夫人忽然问:“惊秋那孩子呢?今儿可好些了?”
太太叹了口气。
“还是那样。昨儿夜里又咳了半宿,今早我让人去看了,说刚睡着。这孩子,身子骨也太弱了些,也不知……”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老夫人也叹了口气。
“慢慢养着吧。他既然进了咱们家的门,就是咱们家的人。药材什么的,该用就用,不用心疼银子。”
太太点点头。
林宴听着,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问:“他住在哪个院子?”
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就住在你院子后头那间小跨院里。怎么?你要去看他?”
林宴点点头。
太太想了想,说:“也好。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兴许他心里能舒坦些。”
林宴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他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拐进自己院子后头那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
小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跨院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时节刚冒出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雨里轻轻摇晃。树下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正慢悠悠地游来游去。
正屋的门开着。
林宴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
他慢慢走进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苍白得像一张纸。眉毛很淡,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忍着什么。
他瘦得厉害。
锁骨凸起,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被角下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一截风干的枯枝。
林宴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雨声细细的,从窗外飘进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林宴第一次看见叶惊秋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映着油灯的光,映着他的影子,还映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弯起来。
像两弯月牙。
“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惊喜,一点不好意思。
林宴看着他,说:“来看看你。”
叶惊秋眨眨眼。
“看什么?”他说,“我又不会跑。”
林宴没说话。
叶惊秋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很浅,但很好看,像一朵开在早春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小花。
“你今儿怎么怪怪的?”他说,“坐得那么远,都不靠近点。我身上又没刺。”
林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往床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些。
叶惊秋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想去够林宴的手。
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林宴低头看去。
那只手很瘦,瘦得皮包骨头,手腕上有一道青紫色的针痕——是昨天扎针留下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淡淡的凉意。
叶惊秋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前伸。
他只是看着林宴,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害怕的光。
“你……”他轻声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虚弱得要死、却还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很想靠近,却总是不敢。
明明很怕被推开,却总是装作不在意。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很凉。
凉得他心里猛地一紧。
叶惊秋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看林宴,眼眶忽然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笑了一下。
“你手好凉,”他说,“我帮你暖暖。”
他把林宴的手拉过去,塞进被子里,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着。
林宴低着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
看着他那双努力捂着自己手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的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看着他那双黑亮的、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阿澜说的话。
“他快死了。”
“救不回来的那种。”
“你不要问能不能救,你也能看出来。”
他当然能看出来。
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
那些药材,那些补品,那些精心熬制的汤药,都只是在吊着一口气。
吊着这口气,让他能多活一天,多看他一眼。
林宴沉默着。
很久很久。
久到叶惊秋都有点不安了,小声问:“你怎么了?”
林宴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想你。”
叶惊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从嘴角开到眼底,开到整张脸上。
“我才睡了一觉,”他说,“你就想我了?”
林宴点点头。
叶惊秋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林宴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到自己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我也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每次睡着的时候,都会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林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笑而泛起的一点淡淡的红晕。
他忽然说:“我给你打个长命锁吧。”
叶惊秋愣住了。
“什么?”
“长命锁。”林宴说,“银的。”
叶惊秋眨眨眼,然后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他说,“打什么长命锁。”
林宴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就该有长命锁。”
叶惊秋愣了愣。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把脸埋进林宴的掌心里,闷闷地说:“那我等着。”
林宴的手心有点湿。
是眼泪。
他没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叶惊秋后脑勺上那些细软的头发。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那天下午,林宴去找了太太。
太太正在屋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笑着问:“怎么?有事?”
林宴在她对面坐下。
“娘,”他说,“我想支点银子。”
太太愣了一下。
“支银子?做什么用?”
林宴沉默了一下,说:“打个长命锁。”
太太的眉毛挑起来。
“长命锁?”她问,“给谁打?”
林宴说:“惊秋。”
太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
她没说完,只是站起来,走到里间,打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叠银票,递给林宴。
“去吧,”她说,“多打几个,金的银的都打。咱们家不缺这点银子。”
林宴接过银票,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娘,”他说,“谢谢您。”
太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摆了摆手。
“说什么谢不谢的,”她说,“那孩子既然进了咱们家的门,就是咱们家的人。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林宴点点头,推门出去。
银饰铺在城南。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他看见林宴进门,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林大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林宴在柜台前坐下。
“打个长命锁。”他说。
掌柜的眨眨眼。
“长命锁?给您自己打的?”
林宴摇摇头。
“给别人。”
掌柜的“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是拿出纸笔,开始记。
“什么样式?要多重的?刻什么字?”
林宴想了想,说:“最简单的样式,不用太重,也不要太轻。刻四个字——长命百岁。”
掌柜的点点头,飞快地记下来。
“成。三天后来取。”
林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过头。
“用最好的银子。”他说。
掌柜的笑起来。
“林大少爷放心,咱们铺子用的都是上好的纹银,一分一毫都不掺假。”
林宴点点头,推门出去。
三天后,长命锁打好了。
林宴拿着那个小小的银锁,坐在叶惊秋床边。
叶惊秋靠在床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亮的。
“给我看看。”
林宴把长命锁递给他。
叶惊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锁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银子的光泽温温润润的,在他苍白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好看。
他看着那个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宴,笑了一下。
“长命锁,”他说,“锁不住短命鬼的。”
林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伸出手,把那个锁从叶惊秋手里拿回来。
叶惊秋愣了一下。
林宴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个锁的链子打开,然后绕过叶惊秋的脖子,在他后颈上,轻轻扣上。
“银的不行,”他说,“就打金的。”
叶惊秋愣愣地看着他。
林宴继续说:“金的还不行,就换成玉的。”
他把那个锁在叶惊秋胸前摆正,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
“总有一个,”他说,“能锁住你的命。”
叶惊秋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说这些话时一点都没有犹豫的样子。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林宴,”他轻声说,“不值得的。”
林宴摇摇头。
“值得。”他说,“我说值得,它就值得。”
叶惊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林宴伸出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叶惊秋靠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他哽咽着说,“我又……又活不了多久……”
林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叶惊秋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叶惊秋的哭声终于慢慢停了。
他靠在林宴怀里,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
林宴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胸前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微微起伏着。
他伸出手,把那个锁轻轻翻过来。
背面是他后来让掌柜的加上去的两个字——
“宴秋”。
叶惊秋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两个字。
“宴……秋……”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宴。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光。
“这两个字,”他说,“是什么意思?”
林宴看着他。
“你说呢?”
叶惊秋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从嘴角开到眼底,开到整张脸上。
“我知道了,”他说,“是我们的名字。”
林宴点点头。
叶惊秋低下头,又摸了摸那两个字。
“宴秋,”他轻声说,“真好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宴。
“林宴,”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林宴看着他。
“说。”
叶惊秋想了想,说:“等我死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不许难过,不许不吃东西,不许一个人躲着哭。”
林宴没有说话。
叶惊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答应我嘛。”
林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期盼的眼睛。
他忽然说:“你不会死。”
叶惊秋愣了一下。
林宴继续说:“这个锁会锁住你。银的不行,还有金的。金的不行,还有玉的。总有一个行的。”
叶惊秋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笑起来。
“好,”他说,“那我就等着。等着你把金的玉的都打来,看看哪个能锁住我。”
林宴点点头。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棂上,落在床上,落在那枚小小的银锁上。
银锁亮亮的。
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叶惊秋的身子越来越差。
他开始咳血。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一两口,后来就变成了天天咳,每次咳都要咳很久,咳得脸色惨白,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林宴每天都守着他。
喂他吃药,给他擦汗,替他拍背,在他咳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着他的背。
太太也常来。
每次来都带一堆补品,让人炖了汤,亲自端过来,看着叶惊秋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还要摸摸他的额头,叹口气,说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
老夫人也来看过几次。
每次来都坐在床边,拉着叶惊秋的手,说一些家常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林宴小时候的趣事,说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开了多少花。叶惊秋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府里的人都知道。
那个被大少爷捡回来的病秧子,快不行了。
没有人说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比平时更小心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些,走路的时候离那个小跨院更远些。
林宴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叶惊秋还在。
还在他身边。
还在对他笑。
还在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牵着他的手,用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林宴。”
“嗯。”
“林宴。”
“嗯。”
“林宴。”
“嗯。”
叶惊秋每次叫他的名字,他都应。
不管叫多少遍,都应。
叶惊秋有时候会笑他:“你怎么不嫌烦?”
林宴摇摇头。
“不烦。”他说,“你叫多少遍都不烦。”
叶惊秋眨眨眼,然后靠在他肩上,小声说:“那我以后天天叫。”
林宴说:“好。”
叶惊秋又说:“叫到你烦为止。”
林宴说:“不会烦的。”
叶惊秋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林宴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很稳。
像永远不会停一样。
金的锁打好了。
林宴拿着那个金锁,坐在叶惊秋床边。
叶惊秋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睛弯弯的。
“金的,”他说,“比银的好看。”
林宴把那个银锁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换上金的。
金锁沉甸甸的,在他胸前发着光。
叶惊秋低下头,摸了摸那个锁。
“金的也不行,”他说,“我还没死呢。”
林宴看着他。
“那就换玉的。”
叶惊秋笑起来。
“你这人,”他说,“怎么这么倔。”
林宴没说话。
他只是把叶惊秋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夜里,叶惊秋咳血咳得很厉害。
林宴抱着他,用手帕给他擦嘴角的血。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被染得通红。
叶惊秋咳完之后,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林宴,”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林宴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
叶惊秋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宴没说话。
叶惊秋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别难过,”他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林宴看着他。
叶惊秋继续说:“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真的。”
林宴的喉咙有点紧。
他说不出话。
叶惊秋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哭了?”他说,“我还没死呢,你就哭了?”
林宴摇摇头。
他没哭。
只是眼眶有点红。
叶惊秋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了抹他的眼角。
“别难过,”他说,“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林宴握住他的手。
很凉。
凉得他心里发慌。
“好。”他说,“我等你。”
叶惊秋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靠在林宴怀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林宴抱着他,一夜没睡。
玉的锁也打好了。
是最好的一块羊脂白玉,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掌柜的说,这是他店里最好的玉,多少年都没舍得卖,如今终于找到了配得上它的人。
林宴把玉锁给叶惊秋戴上。
叶惊秋低头看着那个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宴,笑了一下。
“玉的果然最好看,”他说,“可惜我快看不到了。”
林宴看着他。
“别说这种话。”
叶惊秋眨眨眼。
“好,不说了。”
他把那个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
“宴秋。”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个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林宴,”他说,“我有点困了。”
林宴的心猛地一紧。
他抱住叶惊秋。
“别睡,”他说,“再陪我说说话。”
叶惊秋笑了一下。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叶惊秋想了想,说:“那我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吧。”
林宴点点头。
叶惊秋靠在他怀里,慢慢地说起来。
“那天我晕倒在你们府门口,烧得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皱着眉头看我。”
林宴听着。
叶惊秋继续说:“你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醒了?把药喝了’。我就笑了。你问我笑什么,我说‘你皱着眉的样子好好笑’。你的脸就红了。”
他笑起来。
林宴也笑了。
叶惊秋又说:“后来你天天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吃的用的玩的,什么都带。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说‘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就该我管’。我说‘那我要是死了呢’,你就瞪我,说‘不许死’。”
林宴低下头,把脸埋在叶惊秋的头发里。
叶惊秋的声音越来越轻。
“林宴。”
“嗯。”
“我有没有说过……”
“说什么?”
叶惊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你都知道的。”
林宴抱紧他。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叶惊秋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微弱。
林宴抱着他,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淡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床上,落在那枚玉锁上。
玉锁温温润润的,发着光。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跳。
叶惊秋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太阳很好,金灿灿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
林宴坐在床边,握着叶惊秋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握着。
太太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老夫人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很久。
府里的人来来往往,抬进来一些东西,又抬出去一些东西。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轻声叹气,有人偷偷抹眼泪。
林宴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凉了的手,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叶惊秋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笑。
很浅很淡的笑。
像一朵开在早春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小花。
林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凉的。
真凉。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凉了的手上。
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太太。
“宴儿,”她轻声说,“该给惊秋换衣裳了。”
林宴抬起头。
他看着太太,眼睛里空空的,像什么都没有。
太太的眼眶又红了。
她蹲下来,握住林宴的手。
“宴儿,”她说,“惊秋他……他是咱们林家的人。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林宴点点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叶惊秋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走出那间小跨院,走过那道窄窄的夹道,走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走进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石榴花开得正艳。
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整天。
叶惊秋被葬在林家的祖坟里。
墓碑上刻着八个字——“林门叶氏惊秋之墓”。
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夫林宴立”。
下葬那天,天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那天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林宴站在墓前,撑着伞,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看着那八个字。
看着那行小字。
他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久到太太来拉他,老夫人来劝他,所有人都来了又走了。
他还是站在那里。
最后,他把那枚玉锁从怀里取出来。
那是他从叶惊秋脖子上取下来的。
下葬的时候,他本来想把它放进去,陪着他。
但他舍不得。
这是他的东西。
是他送给他的。
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下辈子,”他轻声说,“我还来找你。”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墓碑前的纸灰,轻轻飘起来,飘向远方。
林宴睁开眼,看着那些灰烬飘远。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很稳。
一步一步,离开那座坟茔,离开那片墓地,走向那个没有叶惊秋的人间。
日子还是要过的。
林宴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照常听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
只是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
老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让人把那间小跨院锁了起来。
“锁起来也好,”她说,“眼不见,心不烦。”
太太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让人端到他屋里。今天燕窝粥,明天银耳羹,后天人参鸡汤,天天不重样。
林宴都吃了。
一口不剩。
只是吃完之后,还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棵石榴树是叶惊秋最喜欢的。
春天的时候,他会趴在窗台上看它发芽。夏天的时候,他会摘几朵石榴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秋天的时候,他会数树上的果子,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冬天的时候,他会指着光秃秃的树枝说,“明年还会再开的”。
明年还会再开的。
可是他不在了。
第二年春天,石榴树又开了花。
红艳艳的,一簇一簇,比去年开得还多还好。
林宴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你看,”他轻声说,“花又开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满树的红花,轻轻摇晃着。
像在点头。
又像在摇头。
那一年秋天,林宴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场风寒。换作以前,喝几副药,躺两天就好了。
可是这一次,他躺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太太急得团团转,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了个遍。每个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都说“没什么大碍,静养几天就好”。
可是几天过去了,十几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起不来。
老夫人来看他,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宴儿,”她说,“你可不能有事啊。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林宴看着她,笑了一下。
“奶奶,”他说,“我没事。”
老夫人摇摇头。
“你有事,”她说,“你心里有事。”
林宴没有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孩子,你就那么放不下?”
林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放不下。”
老夫人看着他。
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暗淡的眼睛,看着他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她忽然说:“那你去找他吧。”
林宴愣了一下。
老夫人继续说:“去吧。去找他。奶奶不拦你。”
林宴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扯出的那一丝笑。
他忽然说:“奶奶,对不起。”
老夫人摇摇头。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对不起。去吧,去找他。他在等你呢。”
林宴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枚玉锁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
玉锁温温润润的,发着淡淡的光。
他摸着那两个字。
宴秋。
宴秋。
他闭上眼睛。
“惊秋,”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窗外,月亮很亮。
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里轻轻摇晃着。
像在送别。
又像在等待。
林宴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太阳很好,金灿灿的,和叶惊秋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太太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府里的人都来了。
站在院子里,站在廊下,站在每一个能看见他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林宴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很淡很淡的笑。
像叶惊秋走的时候那样。
太太把他的身子擦干净,换上新衣裳。那件衣裳是他最喜欢的,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疏疏朗朗的梅花。
换好衣裳之后,太太在他枕边发现了那枚玉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拿起那个锁,翻过来,看见了背面的两个字。
宴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那个锁放回他枕边,放在他手边。
“去吧,”她轻声说,“去找他。”
风吹进来,吹动床帐。
阳光落在那个锁上,把它照得透亮。
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林宴被葬在林家的祖坟里。
和叶惊秋的坟挨着。
两座坟,一座刻着“林门叶氏惊秋之墓”,一座刻着“林公讳宴之墓”。
两座坟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下葬那天,太太把那枚玉锁放进了他的棺材里。
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让他们下辈子还能找到彼此。”她说。
老夫人点点头。
她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挨得紧紧的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来,吹动坟前的纸灰。
那些灰烬飘飘扬扬的,往远处飞去。
往同一个方向飞去。
老夫人的眼眶红了。
她摆了摆手。
“走吧,”她轻声说,“一起走吧。”
风更大了些。
那些灰烬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蓝得透明的天里。
天很蓝。
蓝得像那年春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
蓝得让人想哭。
后来,府里的人常常说起这两个人。
说大少爷怎么在府门口捡到那个病秧子,怎么天天去看他,怎么给他打长命锁。
说那个病秧子怎么笑着喊“林宴”,怎么靠在大少爷肩上,怎么在死前还摸着他的脸说“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说大少爷怎么在他死后一天天瘦下去,怎么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整天,怎么在第二年秋天,安安静静地去找他了。
说着说着,就有人红了眼眶。
说着说着,就有人叹一口气。
说着说着,就有人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那棵树还在。
每年春天开花,每年秋天结果。
红艳艳的,一簇一簇。
像两个年轻人的心。
永远红着。
永远跳着。
永远不肯老去。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个老人带着孙子来上坟。
孙子指着那两座挨得紧紧的坟,问:“爷爷,这是谁?”
老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是两个很好很好的人。”
孙子眨眨眼:“他们为什么埋在一起?”
老人说:“因为他们分不开。”
孙子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分不开?”
老人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一个在这里等,一个在这里追。等着等着,追着追着,就分不开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问:“那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蓝得像那年春天。
“不知道,”他说,“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
孙子问:“还回来吗?”
老人摇摇头。
“不回来了。”
孙子低下头,有点失落。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他牵着孙子的手,慢慢走远。
身后,那两座坟静静地立着。
挨得紧紧的。
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坟前新长出的野草。
野草轻轻摇晃着。
像在点头。
又像在笑。
天边,两朵云慢慢地飘过来。
一朵追着另一朵。
飘啊飘。
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向那个没有离别的人间。